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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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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像用玻璃杯盛着的凉白开,透明易懂,同时又是所有饮品中最具解渴作用的,还能和其他任意饮品搭配,丧失自己的风味与颜色去衬托其他。
默默的,心甘情愿的。
靳宜有些复杂地说:“不用了。”
贺酲惊喜:“不用重新抄了?”
靳宜叹气:“我是说,不用再抄了……你又不是我的学生,这不是你必须完成的作业。”
刚刚因为欣喜而扬起的浓眉低敛下去,贺酲听得懂,这是拒绝的意思。
靳宜将他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忽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负罪感,于是又叹了口气,心道难办。
弟弟还真是一点不好招惹。
“我去淮林火车站,”靳宜说,“你把箱子给我吧,要来不及了。”
贺酲耳尖动了动,纯黑眼眸燃起一簇小火苗:“我也是去淮林火车站,我们顺路。”
他还有一个请求没说出口,眼巴巴地望着靳宜。
靳宜第三次叹气,终于如他所愿:“那能麻烦你顺路捎我一程吗?”
贺酲俊脸上扬起喜色:“不麻烦,上车吧。”
靳宜在他身后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上车后坐在副驾上,贺酲利落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出小区,汇入主路。
“你今年多大?”靳宜问。
“二十五周岁。”贺酲答。
靳宜了然,原来比她小了三岁,果然是个弟弟。
二十五岁的年纪还像五岁一样,将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有生怕让别人为难的好心,却又小心翼翼地让别人陷入更大的为难。
靳宜就知道自己讨厌弟弟是有原因的——太不成熟。
贺酲看起来有一种话很多的开朗,为了避免更多交谈,靳宜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一本《晋书》,坐在副驾翻看。
用书竖起一道无形中的社交屏障,贺酲好像之前就见过了。
在飞机上的《史记》,还有菜市场街头早餐店里的《汉书》。
这些日子抄书研读,所以他知道包括这本《晋书》在内,都是《二十四史》中的其中几部。
还挺巧的。
半个小时过去,车子停在淮林火车站的停车场,贺酲才主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到了。”
靳宜合上书,下车道谢:“谢谢你。”
贺酲帮她把后备箱的行李取出来,递给她:“不客气。”
靳宜接过行李,礼貌颔首,转身去候车大厅。
身后没有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并未跟上来。
靳宜能容忍贺酲这么久,还肯上他的车,就是因为她欣赏贺酲的分寸感,懂得那些成年人之间不宜宣之于口的体面。
可靳宜没想到,在排队检票上车时,还能遇上贺酲。
这件事显然也在贺酲意料之外,那张白纸一样的脸上传递出四个大字——你也在这?
靳宜看懂了,然后扭头装没看见。
这样的话就不用回复了。
直到她在火车上落座,远远看见贺酲高大的身形出现在这节车厢的入口处。
正赶上假期,车上的乘客很多,站票坐票混一起,没素质的人占了座,遇上不怕事儿的争执起来,中间窜着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儿,人声鼎沸,喧哗熙攘。
贺酲推着行李箱从人群中劈开一条道,有不小心被冲撞到的,回头就想骂娘,却又在看见贺酲T恤下耸动的大块肌肉时,讪讪闭上了嘴巴让开路。
他并非凶神恶煞的长相,反而棱角分明,帅得很客观,顶多看起来有些帅哥的距离感。
然而贺酲双肩的肌肉用力时,凸起的青筋都可以在布料下清晰可见,肱二头肌锻炼得像连绵起伏不断的山丘。
那样一双手要是用力,给人一种能把自己轻松举起再狠狠摔下的错觉。
靳宜看着贺酲经过的地方瞬息之间安静下来,比乘警调解还要立竿见影。
是挺唬人的,可如果仔细看贺酲口型,就会发现这人从上车以来,就一直不重停复:“不好意思,借过一下,麻烦了……”
撞到人时,就变成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贺酲一路穿越险阻,停在靳宜的座位对面,先看了看靳宜,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座位号,最后看了看车厢墙壁上显示的座位号。
对上了,他就坐在靳宜对面。
“没想到这么巧。”贺酲有些脸红,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靳宜微笑了一下:“是啊。”
接着,靳宜继续拿出那本《晋书》,举在脸前,在嘈杂的车厢里给自己辟出一小块安静的地方。
贺酲把行李箱轻松提起,放到行李架上,对坐在外面的乘客轻声道了句:“借过。”然后坐进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竖着的那本《晋书》。
绿皮火车叮呤咣啷摇晃起步,靳宜翻完了半本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往外看,发现火车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森林里。
四周都是高大的杉木,再更远的地方,是苍莽的群山密林,这个季节里。苍翠里夹杂着枯黄,火车呼啸着蜿蜒碾过,卷起一地落叶。
周围的人声也安静下来,长途跋涉下,大家都休息了。
靳宜放下书,发现对面的贺酲在举着手机对着窗外拍照,取景框里一帧帧快速停顿,应该是拍了很多张。
察觉到靳宜的视线,贺酲放下手机,用口型无声说了句:“这里景色真好看。”
靳宜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两个小时的车程结束了,火车驶入小小的石山县,停留短短的几分钟。
靳宜起身拿行李,贺酲也站了起来,瞅到靳宜的行李箱,先帮她拿了下来,再去拿自己的。
车上的人还没下去,外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车厢内的秩序再度混乱不堪。
靳宜跟在贺酲身后,享受着他开辟出的道路,没有感受到任何拥挤,前面的贺酲一边给让路的人道谢,一边给被挤到的人道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靳宜:“你没事吧?”
靳宜直着腰板走的很顺利,摇了摇头:“没事。”
于是贺酲放心地继续扭头回去道谢、道歉……
两人终于走出车厢,来到站台上,顺路到这种地步,靳宜不得不多问一句:“你来石山县是要?”
贺酲回答:“去石山县的小曲村找个人。”
靳宜哦了声,犹豫片刻后又道:“我也是去小曲村,淮大在那里有个考古基地。”
贺酲脸上浮现出雀跃的粲然。
既然告诉他目的地和目的,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同行?
于是贺酲试探着问:“这么巧,要不我们一起吧?”
靳宜陷入思考,似乎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过情愿的样子,几秒钟后才深沉地点了点头:“也好。”
贺酲同样不想表现出太过喜悦的样子,同样故作深沉地思考:“我来之前做过交通攻略,小曲村地处偏僻,一般出租车和网约车都不太愿意去,为了在那里出行方便,我去租一辆车吧。”
靳宜:“那走吧,我们一起。”
火车站外面就有租车的地方,靳宜负责看守两个行李箱,同时视线盯着店内的情况。
老板给贺酲介绍了好几款车,靳宜不太懂车,但是车行里现有的车一眼就能看出年事已高,偏偏老板吹嘘地天花乱坠。
贺酲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排量、耗油、保险什么的,牵扯到专业术语靳宜听不明白,从老板越来越心虚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贺酲问的都很关键。
最后,贺酲租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开出来。
贺酲把行李都搬到后备箱,对靳宜说:“这辆车年限最短,车内饰什么的也都比较新,而且越野适合开山路。”
靳宜似懂非懂,只是坐上副驾时,感觉座椅还挺舒服,刚想开口问,只听贺酲说:“这么多车里,也只有这辆的座椅用的材质最好,山路很长,要坐很久,坐得舒服很重要。”
靳宜深以为然。
渐渐的,她开始觉得贺酲有些靠谱。
本来到了石山县,就会有学校的人过来接,但是这两天那边缺人手,都忙不开,靳宜便谢绝了。
通往小曲村,还可以先坐公交到汽车站,再转两趟专线的汽车,下车再走几公里,就可以到了。
相比之下,靳宜还是选择了和贺酲同行,至少大大减少了舟车劳顿的苦。
越野上了路,贺酲把导航打开,对靳宜说:“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睡一会儿,等到地方了我叫你。”
靳宜问:“我看路程还挺远的,不需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贺酲显得有些为难:“我怕你和我说话,会觉得无聊。”
“不会。”靳宜自认为自己还是十分健谈的,“你想听我讲什么?”
这对于贺酲来说可比毕业论文的选题还要难。
贺酲绞尽脑汁,想让话题显得有深度,同时不能让靳宜没话说。
忽然,他灵光一闪:“你给我讲讲《二十四史》吧。”
靳宜:“……”
不知道为什么,让历史老师讲历史,有种在课下加班的感觉。
靳宜最讨厌加班。
到底是还搭着人家的车,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好回绝。
靳宜数不清自己叹了多少次气,认命地开始充当车载电台广播的历史栏目主播,从《史记》讲起。
贺酲是个很认真的学生,开车时也听得专心致志。
不时地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还会针对性提出问题进行交流,避免靳宜一个人说太久会很累,说到精彩的地方就趁着红绿灯解放双手鼓掌,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给足情绪价值。
车子路过张康胜所在的地方,距离淮大的考古基地还有三十多公里的山路。
贺酲一脚刹车都没踩,继续往前开。
又过了一个小时,越野车停在考古基地的大门外。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门房和两扇大铁皮,条件看上去非常简陋。
靳宜的历史课结束,贺酲陪她一起下了车,帮她把行李箱送到门口。
“谢谢你送我。”靳宜说。
贺酲摇头:“我谢谢你才对,从你这里知道了很多知识。”
靳宜一取舍,觉得贺酲谢她也没错。
靳教授两个小时的大课,平常在外面可是听不到的。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贺酲说,“我看这里好像也没有车,如果你需要接送的话,可以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
靳宜怀疑贺酲到底是不是有表现的那么单纯了,居然想出了这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搭讪方式。
靳宜加了贺酲的微信,见他的头像是一只阿拉斯加,和那天在飞机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至于微信名——luka爸?
贺酲解释说:“luka是我养的一只阿拉斯加,就是头像这只,为了和宠物店以及其他养宠人沟通方便,我就干脆起这个微信名了。”
靳宜:“原来是这样。”
看来luka在贺酲的生活里,占的比重很大。
靳宜和贺酲道别,便转身走进了考古基地。
两扇大铁皮打开又合上,贺酲终于露出了肆无忌惮的明朗笑意。
此刻已经是傍晚,山里被晚霞的橘光侵袭,一寸寸落在贺酲宽厚的脊背上。
贺酲捧着手机,心满意足地点开和靳宜的聊天框,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的历史人物,微信名是单字“靳”。
他的手指悬在小人上方,并不落在实处的轻轻戳了戳。
下次见面,他想再求一个抄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