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翼》草茉染香

6、隐痛

　　连风下葬后不久，我便对爹说，我要嫁给连文。我爹看着我，半响没有说话，末了只是长叹一声默认了。

　　姑父姑母却坚决反对，因为自从连风死后，连文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仿佛是个木头一般终日坐在房里不肯出来。姑父姑母怕耽误我的终身幸福，说什么也不答应这门亲事。我跪在他们面前把连风的话复述了一遍，我说我白素素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但是不能对不起死去的连风，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况且我本来就喜欢连文，嫁给他根本不委屈。姑父姑母听了，神色极其复杂，却终于答应了。

　　成亲的前一天，我陪连文坐在院子里看天。月亮像是挂在夜空之中的灯笼般耀眼，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居然还是空洞洞的一片。想着明天我和他就要成亲了，我不由得抚着他的头发说：“阿文，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你还有我呢！”

　　连文一直看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开口道：“你知道吗？风是我害死的。”

　　夜已经深了，安静的院子里只有低低的虫鸣声，然而他这一句话，却像是惊雷一般打在我的身上。

　　连文转过头看着我，脸色平静的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他说：“那一天，我和风在书房看书，随手翻到了一本花木类的杂记，因为他一直看书没有理我，我便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他看。我说这记载肯定有误，明珠瑾是夏日才开的花，可是这本书上却写着冬日亦开花，我就从来没有见过冬天开花的明珠瑾。我说这番话，原本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谁知他拿过书细细的看着，又抬起头对我说：‘大概作者说的这种明珠瑾，是其中的一个变种吧。冬天开花的植物虽少，却也是有的。’我看他那么认真，便故意和他顶嘴道：‘肯定是作者误写了，除非让我看到，否则说什么我也不信。’他温和的笑笑，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去了，下着那么大的雪，他的风寒才刚好，万一再受了寒怎么办？爹和娘急忙差仆人去找。我想起昨天的事情，突然就明白，他是去找明珠瑾了。于是自己也打了伞去寻，就这么转啊转啊，到了傍晚也没找到，我心里像是打了鼓一样乱响，正准备再出去寻的时候，小厮欢欢喜喜的跑过来道：‘二少爷，大少爷回来了！’我一听拔腿就跑，他正好进了院门，虽然也打着伞，但是身上都是细碎的雪花。他捧起怀里的一株开满红花的植物对我说：‘看，这就是明珠瑾，在山里找到的，这下你信了吧！’我看着那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的花朵，也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果然如此，真是美丽的不可方物。’他得意的将花放在屋内的瓶中，正要对我说什么，却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说到这里，连文顿了一顿，突然就沙哑着嗓子哭了起来。“后来．．．．．．．他的风寒病就加重了．．．．．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我若是不开那句玩笑话，他就不会冒着大雪出去，我早该知道的，从小到大，他做什么事情都那么认真，我为什么要翻那本书，我为什么偏偏要说明珠瑾！我该死，该死的人是我啊——”他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来，衣服上便都是斑斑点点的阴影。我心里又惊又疼，原来是这样子，原来是这样子！

　　“你看，我杀了他——你还要嫁我吗？你就不怕哪一天我也把你杀了？你快走，走得远远的，不要理我，不要同我说话！”他捂住耳朵摇着头，脆弱的样子看得我心酸。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掰开他的手腕道：“我就是要嫁给你，我告诉你，我白素素这一生只爱一个人，就是连文你！连风的死和你虽然有关，但你也是无心的，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罢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我突然觉得，连文其实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他走不出心里的阴影，那么我就帮他走出来，他害怕孤单寂寞，那么我就陪着他一起看花开花落，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他！

　　我们成亲后，他依旧每天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窗外，唯一好一点的是你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有反应，不再是木头一般没有生气了。姑父姑母看在眼里，也是备感欣慰。我们都深信，连文总有一天能够走出阴影，能够变成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活泼少年。

　　可是这样的日子久了，姑父姑母不说什么，我却受不了邻居街坊们古怪的眼神。终于一日，我实在有些沉不住气了，便扳着他的肩膀说：“你再这样下去可怎么成，连家现在只剩下了你，若是我们不能为连家传递香火，爹娘该怎么办？你不能总是这个样子，他都走了一年了，你就算是再伤心，也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吧！”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他苍白着脸低下头去，停了许久才又抬起头道：“你不明白的。”

　　我皱着眉看他，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已经没有爱了——”

　　我退了两步，看着他安静的面容，捂住嘴跑了出去。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有什么地方碎掉了，血流成河。

　　他已经没有爱了，他的爱，全给了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又该把自己的爱给谁？

　　除了连文，我还能给谁？

　　我只觉得自己瞬间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我把自己的全部都放在了你的身上，而你，却是残忍的什么都不肯给我吗？

　　我躲在一处无人的墙边默默流泪，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道：“这位姐姐可是有什么烦恼？能否说来听听，也许我可以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