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份光明》年初的雪

2、Part.2

　　与昨天截然相反，下过雨后清晨的阳光都变得刺目起来。卫明难得自己醒了，但是只是字面意思上的醒了，起床对他来说更有挑战性。才5：40，豆豆班级群有一条很长的通知，卫明约莫扫了眼，大致是要组织春游，艾特了一群年轻的老师，并没有自己的名字，学校一定是想借此机会锻炼锻炼新人。
　　卫明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昨晚加的毯子早就不知所踪，床头柜的姜糖茶也一滴不剩，差不多该到蒋光起床的时间，便耀武扬威地喊了一嗓子：“蒋光！”话音刚落房门就开了下来，蒋光睡眼惺忪地走到床边：“叫这么大声干嘛。”他衣服没来得及穿，冷不丁被点名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踩着一只拖鞋就来了：“我6：10才起床你叫个屁啊，我上班真的很累需要休息。”
　　蒋光把挂在脖子上的眼罩戴好，顺势躺到卫明旁边，盖上被子不省人事。卫明对着他脑门就是一下：“我难得起这么早你还怨我？”他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把被子一掀：“起床！”
　　经过卫明这一番折腾，纵使神仙也别想睡个好觉，拉拉扯扯的蒋光只能起床收拾。
　　“卫老师，”蒋光正帮他叠衣服，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您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卫明不耐烦地转过头看，只目光随便瞥了眼，却霎时间只想赶紧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只落单的袜子是怎么和换下的内裤打成结的。卫明扶额，太阳穴直跳着疼，衣服套了一只袖子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尴尬地笑笑：“……哈哈哈，我可能是个人才……”他挡着脸，腿不安地晃着，余光睹见蒋光正很认真地用手捏着研究，气急败坏地跺脚：“你小子幸灾乐祸什么呢！我不要脸啦！”
　　蒋光努力憋着笑把这个“新发明”扔进洗衣篮里，侧身看见卫明像个炸了毛的仓鼠，衣袖狼狈地挂在肩上，终于绷不住笑得蹲在地上：“我太敬佩您了卫老师！哈哈哈哈哈哈哈——”卫明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骂骂咧咧地冲出房间：“迟到了我可不管！”恼羞成怒只好去撸猫诉苦。
　　卫明坐在地上用蒋光的腰带逗小虎玩，皮革质地的腰带很快就伤痕累累，蒋光倒也没在意这个蓄意报复，围起围裙很熟练地给卫明炒了份面，自己则是速冲咖啡和昨天卫明吃剩的半个饭团。他一边斜靠着玄关刷着工作群，一边催促卫明快点吃早饭，还不忘啰嗦几句：“让你吃一个拆一个，你非要全拆开来吃，吃不下还不是我来。”蒋光几口喝完咖啡，卫明吃的正香，压根没听进去一个字，嘴边还沾着酱就起来给他系领带，准备说些什么，却卡壳了：“嘶……我要说什么来着，哦哦哦！我今天不上班，他们春游去了。”卫明手上没数，说话间不注意领带一紧，活像个搞谋杀的。
　　“咳……行，天好你出去转转，带好手机钥匙，门窗关好。”蒋光把领带拉了拉，轻轻地把门带上。
　　看着空空荡荡的门口，小虎极其魅惑地扭着屁股蹭着卫明的腿，他突然拍了自己一下：“我这记性！该问的没问！”卫明抱起小虎坐下，炒面塞得满嘴，脸颊都鼓了起来，掏出手机急忙发信息给蒋光，趁现在大概在乘地铁，要是到了医院蒋光可就不一定能有空看了。
　　“你办公室能来别人吗？”
　　“你要来？”
　　“我视察民情，不上班多无聊啊，我又没其他朋友。”卫明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睡着的小虎发呆，不知怎么脑海里浮现出一副孤儿寡母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自己一个人和小虎在家特别委屈。
　　苦着脸又发：“反正我在家只会让家里更乱……”趁着凄凉的氛围还在，卫明应景地配上一个痛哭的仓鼠表情包。
　　“你想来的话，我办公室有个小隔间，别闹腾就行。”蒋光下了地铁，阳光灿烂地洒在柏油路上，心情突然很好，不由自主地微笑，仿佛脚步也轻快许多，发了条语音：“我到医院了。”
　　“好啊好啊，我过会去。”
　　卫明从地上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进房间挑衣服，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小虎待在脚边，尾巴慢悠悠的摇晃，卫明忍不住笑弯了眼：“世上怎么会有你爹我这么英俊潇洒的男人啊？小虎，你咋这么可爱嘞！”他神经兮兮地抱起小虎一顿猛吸，小虎被这突如其来的爱意吓到了，喵了几声一爪子挠在卫明嘴巴上。
　　“啊！”卫明捂着嘴，还好伤口不大，只流了点血，而小虎也像意识到错误一样，安静的趴在他脚边。“没事没事，你爹我没破相。”
　　卫明一时半刻也记不起来碘伏放在哪个犄角旮旯，简单抹了些唇膏，给小虎添了点粮就出门了。
　　“好的，那您带好物品先到一楼挂号。”今天病人不多，刚刚一批全都安排好，终于有点空闲。蒋光活动活动筋骨，接了杯热水冲咖啡。“蒋医生，我是杨小桃，我想问一下，我现在有个患者家属就是说发消息给我说是想让孩子住院，可是孩子只是普通的发热，我建议吃药观察但他们非是闹着要住院。”杨小桃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简单表述了发热症状：“就是最常见的轻症，孩子家长过会要来，这怎么办呀？我讲了好久就是不管用。”
　　蒋光抿了口咖啡，烫的他眉头一皱，思考了一会：“快来了是吗？”“是的。”杨小桃无奈的点头。蒋光戴上口罩：“你先在我办公室，有病人先看，我去和家属沟通。”他利落地从笔筒抽出最常用的笔，出了办公室。
　　杨小桃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工作牌发呆。
　　“叮——”蒋光忘记把手机带上，屏幕上弹出信息，发送人的备注是：小仓鼠。
　　“啊……”杨小桃挠了挠头，心里油然而生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正发愣时，卫明小跑着进了办公室，两人大眼瞪小眼。
　　卫明记得这个女医生，表情僵硬地笑了笑，背靠墙不知所措地站着，结结巴巴很没底气地问：“这是蒋光的办公室吗？还，还是我走，错了？”卫明本来一路上都感觉自己精神倍儿棒，现在又冷了。看见杨小桃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死活就是摆不出自己面对豆豆班孩子们的笑脸。“没有！我请蒋医生帮忙的，他，他马上回来！”杨小桃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噌”的一下也站着靠墙，忐忑地笑着，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蒋，蒋医生手机，没带。”杨小桃笑得嘴角有些抽抽，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说的必要，内心都想给自己个耳光，气氛尴尬的有些诡异，不由得就像起了肥皂剧里抓小三的情形，但两者好像根本没任何联系！卫明出了会神，没注意她刚刚说了什么，倒是自己看见了桌子上蒋光的手机：“啊啊哈哈哈哈，没事没事。”只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喉咙里又苦又涩。一遍一遍默念着蒋光快来救场。
　　两人都靠墙站着，与学生时代的罚站一模一样，这副架势倒是把蒋光吓了一跳：“你俩干嘛呢……”他好不容易劝了家长回去给孩子吃退烧药，看见卫明和杨小桃十分变扭的样子，一头雾水：“事情解决好了，杨医生你回去吧。”他不动声色地挪到卫明身边，给杨小桃让道。杨小桃见状灰溜溜地窜出门外，连招呼都忘记了打。
　　卫明深呼吸一口气，挠了挠头，这才放松下来，拉了张有靠背的凳子，抱着膝盖，将脸埋起来。蒋光四处找了一下，把落在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随手将自己凳子上的抱枕递给卫明：“这个给你。”卫明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将抱枕塞在怀里，刚要开口，蒋光神色一变，紧张地凑过来：“你嘴怎么回事？”
　　他思维停滞了片刻，突然想起来是被小虎挠了，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咬破了。”卫明下意识地维护小虎，生怕蒋光以此为理由偷偷把小虎丢掉。
　　蒋光噗嗤一笑，在抽屉里找到消炎的药水，用指尖蘸取了些轻轻地给他上药，一边又念叨着：“你不说我也知道，每次撒谎眼睛都不敢看我，看来不光小虎要打针，你也给我去好好扎几针！省的一天天脑袋缺根弦似的弄得这么狼狈。”卫明本来还蔫着，一听蒋光又摆医生架子数落他，不乐意地怼道：“我要是感染了病毒第一个就传给你！让人家用针给你扎穿了！我也算你长辈，说话没大没小的……”
　　卫明叫叫嚷嚷讲了一箩筐尊老爱幼的大道理，说得口干舌燥，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苦的他一下子蹲在地上：“呸呸呸！你给我下毒啊！”卫明刚准备给蒋光好好上一课，一位妈妈带着孩子进来看诊，他才罢休，规规矩矩地把凳子拉到蒋光后面，安静地坐着。
　　蒋光轻巧地敲敲键盘，微微一笑，很绅士地倾听着症状。
　　不得不说，卫明虽然火气没消，但看着认真工作的蒋光心里也就自然地原谅他了，还觉得自己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心胸无比宽广，他总能再给别人台阶下的过程中再好好夸奖一番自己。
　　医生这个职业远没有卫明想象的那么轻松，跟着蒋光美滋滋地去食堂蹭完饭，由于早上起太早，强烈的困意上来后，他控制不住在办公室的病床上倒头就睡。睡得迷糊的时候依稀听见些蒋光说话，毕竟小孩子来看病见到医生后面躺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一定是会害怕的，难免要解释一下。
　　“卫老师，起来了。”蒋光靠在他耳边很轻柔地说。
　　卫明睡得太香，还以为是只蚊子在吵，猛地翻了个身，谁曾想病床远没有家里的床大，并且非常高，一声闷响，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啊——疼！”他眼前晕乎乎的，脚踝处的阵痛使卫明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蒋光被吓住了，急忙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半跪着焦急地问：“对不起对不起，你现在告诉我哪里疼？”他眉头紧蹙，看着卫明龇牙咧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把左脚略微抬了起来，像受伤的小狗一样呜咽着。他把鞋袜脱下放在一边，脚踝已经又红又肿。蒋光试着碰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疼吗？”卫明脸上挂满了泪珠，僵硬地点头，最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杨小桃从隔壁办公室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见此情景二话不说又奔到楼上喊骨科的主任。
　　“蒋光我脚肯定废了！呜哇——”卫明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蒋光也只好用衣袖给他擦，头疼地哄道：“没事的，怪我叫你起床，别哭了昂。”但蒋光看得出来卫明这一摔倒也不至于哭，只能先由着他性子哄着。
　　几个快下班的医生临时被杨小桃拉过来轮流地安慰，卫明才冷静地坐着让医生上药包扎。妇科的张医生无事可做地在边上张望着，小声地问蒋光：“这是儿科来的实习生？上次开会我记得没他啊？”“这，这我室友，他没事来我这玩的。”蒋光一边和同事寒暄几句，这时看见卫明已经收拾妥当，赶忙过去扶他。
　　闹了这么出大乌龙，众人折腾地医院人都散的差不多才礼貌地打招呼下班。蒋光叫了出租，扶着卫明在路口等车。
　　卫明眼睛肿的厉害，晚风吹在未干的泪痕上一阵凉意，他哑着嗓子道：“我要吃烧烤……”他委屈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倒霉的人，摆出一副要是蒋光不答应他就哭爹喊娘的架势，蒋光叹了口气，只能连连说好，打趣地问：“是不是得我请客你才好得快？”他不正经地冲眼睛都快睁不开地卫明挑了挑眉，卫明低头憋笑，用肩撞了下他：“看你诚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