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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狼狈 今天是最倒 ...

  •   在春雨下,所有事物都是美的。

      三月末的红华市逐渐沦为樱花的海洋,白色粉色依次递进,轻柔的垂在枝头,远远望去不知是云是雪,近看像蓬松甜软的棉花糖,又好似少年绯红的脸颊。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抚过花瓣跃入泥中,风穿过胸膛,听见春天窸窣的絮语。

      平日作为观赏拍照的樱花大道此时人满为患,却无人真心欣赏这难得的好春光。有人正布置专业摄影设备,有人正在调试话筒,还有的已经开始录像作为先导素材。

      人群中最显眼的是一群雀跃的少女。十六七岁左右,梳着漂亮的发型,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标致明亮,不约而同在寒冷未去的初春里穿着羊绒大衣。她们正小声交谈着,叽叽喳喳,是一群未褪绒毛努力模仿天鹅姿态的幼鸟,挺胸抬头,快乐时也要捂嘴笑,说话间不时偷偷用余光瞟着旁边的摄像机,稚拙的可爱。

      少女们将樱花大道尽头包围起来,留出一大片空地,正中央是一块四阶窄梯,顺看上去一大片雪白的墙壁,接着是尖尖的屋顶。沿着白墙往前右拐再直走可以看见一片花园,大理石喷泉和一扇镂空雕花的金属大门,门的左侧立着一块长行木板,苍劲有力的刻着八个大字:

      红华歌剧音乐学院

      今天是红华音乐学院入学合格放榜的日子。

      红华歌剧团,位于兵库县红华市,是在大正时代由神户大型集团企业董事长大泉实创建,团员皆为未婚女性的歌剧团,创立百年至今依然保持着幻梦般的魔力,拥有海量粉丝。

      其中饰演男性角色的人称为男役,饰演女性角色的人为娘役。剧团分为春、夏、秋、冬、专科五组进行演出。由于其中的男役在大家看来比真正的男性更加完美令人心折,成为了剧团最大的特色和吸引点。*

      剧团成立数年后,歌剧团为培养更多明日之星,设立了红华歌剧团音乐学院。其入学难度堪比东京大学,也有了“东有东大,西有红华”的美誉。

      喧哗声突然变大开始嘈杂,随着人们的目光望去,一列女孩正齐步走来。她们统一穿着制服,银灰色大衣黑色皮鞋,剪裁利落通体熨帖,愈发衬托少女们松柏般的身姿。领口的红色飘带随风飘荡,远远望去似摇曳的赤槿花。

      比起华丽的外表,更为之心折的是她们优美的体态和高雅的气质。与外围的那群少女不同,她们的羽翼开始丰满,隐隐约约已经有了天鹅的身形。

      她们是上一届被录取的第九十七期生,今天来见证宣布下一批合格者。

      到了转角处这列少女靠墙停下,今天的她们不是主角,无须占据摄像头追逐的目光。领头的由六个少女组成的仪仗队簇拥着中间的少女继续朝阶梯前进。她们步调不疾不徐,表情严肃,嘴角维持在相同的弧度。

      仪仗队分成两列,中间的两位少女举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被一分为二后对折并在一起,两侧用红绸带系上,像一块被包装好的巨大巧克力盒。在首排两人站到最高台阶后将木板挂在白墙上,随即退至阶梯两侧站好。

      三个阶梯左右各站一人,中间的少女目光缓缓从左到右巡视,再缓缓露出沉稳庄重的微笑,像一个将要发表演说的帝王。她身材高挑,眼神锐利又不失热情,在这群小小天鹅中一眼就能看出其领导者的地位。

      “那位是竹海月,九十七期的首席。”

      “进去一年就决定好艺名了吗?真是果断到可怕的执行力。”

      包围圈中的一两个小声的切切私语,其她女孩没有这么松弛的心,她们焦急的,迫切的,惶恐的盯着那块大木板,恨不能用灼热目光将其绸带燃烧,好露出木板被夹住的内容。

      竹海月没有绕关子,在一切就绪后立即开口:

      “让大家久等了”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是能去做主持的水准“从现在开始,公布红华音乐学院第九十八期入学考试的合格者,合格学生稍后请进入校内。”最高台阶上的学生已经解好绸带,现在正用手将木板维持并拢状态。

      随着“由我来发表”这句话落下,一整个早上的等待,多年的准备,十多年的憧憬期盼有了答案。

      “啊啊啊啊啊啊!!!!!!”

      没人顾得上矜持,顾得上维护自己高雅的形象。合格者拼命的尖叫着,抱住亲朋家长高声哭泣。现在终于到了摄像机的主场,采访也正式开始。记者摄影师紧盯着这些孩子,试图抓住每个有戏剧性的瞬间,有的少女已经控制好自己,学着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美丽的泪水和无与伦比的喜悦。

      除了胜利者,失败者的沮丧当然不会放过,不过很少有孩子愿意让他人围观自己的失意。摄影师想方设法捕捉着,还有一些已经随着合格者往前方拐角前进,去学校报道了。

      就在拐角处,第九十七届的四十名学生,现在应该称她们为学姐了,正热情的拥抱着每一位学妹,与她们一同欢笑流泪。有的和新生曾在同一培训班或者学校,早已熟稔,亲密的恭贺着。“我就知道你会合格的!”她们笑着说。

      身为首席和班长的竹海月站在第一位,她与每一位新生都用力的握手,说些恭喜话,眼神暗暗到处扫射着,像是寻找什么,直到所有的新生全部进校,她们也要回宿舍休息,希冀看到的对象依然没有身影。

      早在发现木板上没有自己号码时星野薰就悄然离场,母亲站在樱花大道对面远处,并没有和其她家长一样陪同见证最重要的时刻。这不是对女儿的冷落,正相反,只有低调不引人注目才是真正的保护,她们对此都非常清楚。

      看见女儿稍带落寞的神色星野由纪子已经知晓了答案。她没有展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上前抱住女儿“这一年辛苦了。”她安慰道,手用力的拍着肩膀,努力让女儿过于激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星野薰努力扬了扬嘴角,由纪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默默上车,一路无话。

      虚无的盯着窗外,眼中心中是无尽的黑色。等恍神完才发现坐车时长早就超过到住所的时间。“妈妈,我们现在要去哪?”

      “今天不住红华,马上要坐新干线回宫城,我已经买了最早的票。”由纪子看了眼女儿,有些犹豫不忍,沉默纠结一会开口:“早上的时候我收到了典子发来的消息,说奶奶今早呼吸急促心跳过快晕过去了,现在正在医院治疗。”

      星野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头再次转到车窗外。她死死盯着映在玻璃上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一切不幸一起降临的荒谬简直让人发笑。

      这算什么?她在心中责问着,这算什么!难道我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吗?是想要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告诉我:你这算什么,还有更痛苦的!然后咚的一声,砸下更加无法接受的绝望。

      和奶奶的病相比,红华的落榜都不值一提了,多么讽刺可笑,真是天大的安慰啊。

      此刻连指责怨恨的时间都是短暂的,她开始祈祷,祈祷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祈祷奶奶能快速度过这个难关。她知道,因为年轻时艰辛的演绎生涯,奶奶落下了许多病根,大大小小已经记不清了。

      请让我来代她承受吧。星野薰在心中祈求着,请让我来承担奶奶的痛苦吧。她再次眨眼,努力让泪水不要落下来。

      尽管一路都有司机相送,惶惶的人心依旧是兵荒马乱的,待风驰电擎赶到医院,典子小姐迎了上来,她面容憔悴但神色松快。身为星野静多年的佣人兼朋友,这次突如其来的事故也让她度过了煎熬的一天。

      “刚刚静夫人醒来了,医生说是短暂脑供血不足,在医院休养几天就好了,平时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典子说。

      预想结果中比较好的一种,星野母女两终于舒了口气。走进病房,星野静已经醒来,身体虚弱疲软,正在输营养液。

      她半睡半醒,看见女儿孙女来了强起精神打招呼,还没未张口被星野由纪子急忙劝止:“妈妈,您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星野薰跟在一旁,看着奶奶。星野静头发银白,面容依旧是端庄恬雅的,像冬日里被积雪错落堆织的玉梅。她颤颤笑着,雪堆簌簌落下,清香扑鼻,因病而苍白的皮肤让她有了更峻峭的清艳。伸出手指晃了晃,星野薰明白,把手轻搭在奶奶的手背上,抚摸着她已经变成树枝的枯手,枝头有无数蚂蚁爬入心头,使她惶惶然无法开口。

      一直到星野薰离去,星野静都只是用温暖的目光照耀着她,给予她无声的力量,星野薰感到可耻的心安,谁也没提起红华音乐学院的事,仿佛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比较倒霉的一天,仿佛什么也没有失去,一切都能照旧进行。待太阳快落了,妈妈让她先回去别耽误了第二天功课,自己陪奶奶住医院里。

      轻轻关上门,无尽的疲惫与耻辱袭来,狂风大浪般嚎叫,星野薰扶着把手慢慢坐在过道的椅子上。医院连喧嚣都是安静紧密的,人们在来来往往的浪潮里朝着自己的目标疾行没有丝毫迟疑,无人会关注到一个角落里用手捂着脸的少女在哭泣。

      轻缓的脚步,不时的停顿,犹豫的沉默,浪潮轻轻拍打着,逐渐漫到少女身前。影子在与低垂着头的星野薰交织前停下,迟疑的声音响起,清朗温柔,陌生却耳熟。

      “是...星野同学吗?你还好吗?”

      第二次的落选,生病的奶奶,一路赶来变得杂乱的外形,哭红的眼睛。

      实在是太狼狈了。

      可能今天是我最倒霉的一天吧。她自嘲,轻呼口气,抬起头

      “你好,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及川同学。”星野薰微笑。

      “谢谢你的关心,我还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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