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乘风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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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踏着12月的寒风，乘着一辆灰白色的，运动时会发出哐当哐当怒吼的名叫振兴号火车，从中国的最北边的辽城来到了京城。
中国真的是太大了，一辆时速120公里的火车，运行了12个小时，还没有走出在冬日掩盖下寂寥的北方。就算如此地大物博，也容纳不下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的孤独的灵魂。
送走景明的是辽城混着冷味的空气，迎接这个少年的是京城和京城里的人的习惯，同乘的是即使明白前路迷茫，却兴义盎然奔赴战场的勇士。
在这个逼仄的，充满行李和方便面气味的空间里，每一个座位之间都涌动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两种品质，那就是勇气和希望。
景明下车后跟随着庞大的人流和手机导航的语音行走在车站里，在拥挤涌动的人海的缝隙中看到京城的车站有干净的座位，有排列整齐的垃圾桶，而景明的家乡只有布满泥污的长椅，和肮脏的垃圾堆。
景明快步的跟随着人群，像是一个孩子，很怕跟丢父母，被遗落在陌生的角落。
在人流的指引下景明顺利的坐上了公交车，车辆一个转弯，景明跌坐在座位上，他想，京城和辽城也是有相似的地方的，他们的公交车都很摇晃。手机传来提示音“车程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请您休息等待。已开启下车提示。”
他又发现了两城的不同之处，在他的家乡一小时四十分钟可以绕城市转上一圈，而在北京只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一场旅程的开端。
景明把背在背后的书包放在胸前，他坐在了一个面对车尾方向的座位，很谨慎地收回自己的腿，很怕无意碰到对面的人，引来对方的不快。
以前坐公交车，只能看见经历的人和物消失在眼睛里，未免有些伤感，现在眼睛终于可以感受到新增事物的惊喜。
车上的其他人有的已经开始假寐，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看着脚下的菜车，应该是在心里算账吧。做加减法的奶奶已经头发花白，身着鲜艳的红色衣服，她低着头，景明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看清她额头的皱纹，身体偏胖。
景明想起了他的姥姥，姥姥比这位老太太瘦，比她皱纹少，姥姥以前是当地戏剧团里的花旦，远近闻名的美人。在落后的农村依旧打扮得干净利落，比北京老太太还时髦。
但是风光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景明想起他出发前的一夜来到姥姥家，在那个他不熟悉的地方，站在不熟悉的床前，看着这个同样不熟悉但是被病魔缠身的老人家，发不出一句话。
奶奶用干枯的充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景明的手，其实并没有太用力，但在她的意识里可能拼尽全力。
景明在碰触的那一刻仿佛触电一般，瞬间甩开了老人的手，一股奇怪的恶臭涌入他的鼻腔，浑身颤栗得僵在原地。
景明不知从何时起，面对亲近的人接近都会感觉到恐惧，甚至有时闻到对方的气味都会恶心得想吐。
景明用另一只手把收回来的手搓了一搓，努力驱散碰触的感觉，调整语气说道：“对不起。”
老人收回手，笑了笑，摇了摇头道：“哪里用你对我说对不起，我哪里承受的起，应该是我对不起你。”
景明回望老人，苍老的力量是巨大的，可以熨平空气中躁动的气氛，那双蕴含着眼泪苍老的双眸，令他有些许的动容。
老人的声音用气息推出来，用手撑了撑身体，上下打量这个与她有骨肉至亲关系的少年，他的眉眼很像她的母亲，隐隐有一丝妩媚，由于生活困苦，身体看起来很瘦弱，即使个子很高，但还是撑不起身上的黑棉服，男孩子都淘气，棉服上有一个补丁，脸很干净，但没有一丝笑意。
“孩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景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什么意思呢？关心还是愧疚，无论什么他都不需要。
“其实你不用这样，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就好。”
直截了当，扯下一切虚伪的遮羞布。没有亲情供养长大的孩子，面对亲情第一反应是无措，这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其实景明肯来，苏怀芬已经欣喜若狂了，冷漠一点也已经很不错了。
苏怀芬快速的吸了两口气才继续说话“我知道你恨我，恨你妈妈。我明明知道你妈妈会回去找那个男人还是强迫你妈妈嫁给你爸爸的，强迫你妈妈生下你，在你妈妈的眼里，你爸爸是始作俑者，我就是帮凶。”
“始作俑者”和“帮凶”像是硝烟一样冲进景明的大脑，触碰了他的警报，大脑里迅速响起警铃。
景明用带有嘲讽的语气说道：“你形容他们的婚姻是一场犯罪，那我的出生呢？你用什么形容我的出生？”
景明注视着苏怀芬的眼睛，质问道：“我的出生是对这场犯罪的一次行刑吗？你们每个人都在用一言一行对我实施凌迟，父亲和后妈的虐待，母亲的遗弃，奶奶的诅咒，你的无视。你们每个人都在哭天喊地，痛哭流涕，好像我才是惨无人道的元凶，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可是最可怜，最无辜的人不是我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景明好像一直在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是这个问题无解，因为有些人的出生便是原罪。
苏怀芬泪流满面，她想用手去抓景明的手，可是想到刚刚的拒绝，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用极度绝望的声音道：“报应啊，报应！一切都会到来的。”
苏怀芬继续哀求道：“孩子我知道本不应该，但是我现在除了求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泪珠晶莹得挂在景名的脸上，他像一个脆弱的陶瓷娃娃，一碰就碎。
他道：“你让我做什么？”
苏怀芬道：“去京城找你妈妈，让她回来看我最后一眼。我会说服她给你更好的条件，不用再受苦了。让她照顾你，这本就是她的责任。”
妈妈，这个词他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未曾拥有过，后来爸爸带回来一个阿姨，爸爸让他叫那个女人妈妈，那个女人有一把扫把，生气了就会毫不犹豫得向他挥来。
书本中的妈妈是温柔和爱的化身，他不懂温柔和爱，也不明白妈妈。
景明望向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就是一位母亲，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还在为了女儿忏悔，也许这也是一种母爱吧。
所以我的母亲也会惦念着我吗？
景明吞咽了一下说：“我可以帮你，但不是为了离开这里去京城。”
苏怀芬感到一丝羞愧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大人连孩子都不如。”
景明说完转身就要走，苏怀芬连忙叫住了他。“景明，我有东西给你，你帮我带给她。”景明回过身“就在电视下的柜子里。”
景明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一个名牌的书包和一个破旧但很干净的毛绒兔子。
兔子和崭新的羽绒服一样雪白，但眼睛已经坏了一个，用一枚扣子代替。兔子的脚上用红色绣着个筱字。
他妈妈叫苏筱筱
苏怀芬看见兔子换成了嘲讽悲哀的语气道：“这个兔子是筱筱她爸爸最后留给她的，是她最珍贵的宝贝。他用一个玩具打败了我对她每一天的呵护。我的好女儿只记得我的约束，却永远不会记得这个男人抛弃妻女的残忍。”
景明不想再去听她的抱怨，没有再回过头去看看这个即将到达生命尽头的亲人。
“景明。”在景明快要走出门口时，苏怀芬叫住了他，景明停住了脚步，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怨恨你妈妈，你妈妈她就是一个痴情的傻女人，她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你。”
景明不知如何回应，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开口道：“我想知道她得偿所愿了吗？”
苏怀芬说：“是的，她终于如愿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景明低着头，眼神失焦得望着自己的左手手心，手掌心有一条沿着生命线裂开的伤痕，像血红色的玫瑰花茎，蜿蜒得生长在手掌心里。在东北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伤口的边缘已经僵硬，锋利的像玫瑰花的刺。
景明不自控用另一种手在伤口上残忍地划上一道有一道，指甲不断地割破连接在一起的血肉，鲜血像玫瑰花汁一样，从幽涩的峡谷间涌出。
但疼痛还能使他发出声音，他听见自己说：“那她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很幸福，他绝对不会去打扰。
苏怀芬望向窗外，今天的月亮很亮，她说道：“她当初是多么用力的哭啊，抓啊，终于得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爱人，剩下的也只会是满腔的疲累。生活就是这样，像小孩子扯桌布，太用力就会一无所获。所以她会幸福吗？谁知道呢？”
生活如饮水，冷暖自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乘风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