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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瑛山,尉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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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山,尉迟府,奇珍异草鬼斧神工的府院,初春,百花齐放,却唯独缺一味桃花。为什么呢?据说尉迟太爷早年成名前,曾经深爱过一个叫桃花的女人。人如其名,人面桃花,她是官家的小姐,他是无名的剑客。江湖是残酷的战场,却教会了人胜者王侯败者贼的道理,只是听说,尉迟太爷一战成名官位显达时买下了这曾经种满桃花的庄园,搬入前却命人挖走了所有的桃树,从此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再见过桃花。
三个月了,尉迟兰心坐在水塘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这三个月来,她可谓是武功精进,今非昔比,假山密室发现的秘密加上天山冰室的秘籍,连欧阳律都无法预料体质贫弱的她会如此如有神助,一切仿佛冥冥自有定数,蚀心草的毒使她不必被巨大内力冲断经脉;唐门嗜血蛊术让她得以自如的血脉逆行,诸多失传的武功她练起来妖气十足,威力惊人。但是代价是巨大的生理心理痛苦,武功虽高,她渐渐感觉到对自己自主意识的控制力明显减弱,甚至无法自己的思想都无法完全掌控,这正是尹心最担心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如此反其道强练武功是什么后果,武林中前无古人敢如此尝试。
937楼
垂柳如丝,倒影之中,忽然又见了那人的身影,正笑吟吟不正经的看着自己,兰心一回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又转过身,不再看他。尹心俯身播散一片如马鬃般的绿柳,坐在她旁边,用肩旁戳戳她,侧身说到,“有没有想我?”
望着他真挚的眼,孩子气的神色,兰心想笑又没笑,鼓着嘴逗他般说到,“没有。”尹心眸子暗了些,他知她是打趣,太过在乎她又让他不能不介怀,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本不打算告诉你的,谁让你不理我,来,拿去,正好试试你武功如何。”兰心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只见白纸黑字,“三日后,燕子坞湖心岛,范银江唐秀成婚。”兰心拿着那封信,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渐渐的嘴角浮出一丝轻蔑嘲讽,想起了那日慕容师太拿给她的两封信,兄妹之情,哼,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她转脸看向尹心,“你这什么意思?”尹心道,“你不是要杀唐秀为你爹报仇么?”兰心反问道,“就只因为这个?你希望我去?”尹心笑了笑,冲她挤了挤眼睛,说,“我去也成,恐怕到时死的就不止唐秀了。”
此时的尉迟兰心已不可同日而语,轻功已不逊尹心,两人一日半就到了姑苏,一路来,兰心倒是气定神闲,尹心反而常常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仿佛一个不注意她就会消失在他面前,不得不说,他本不想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只因他也无法确定范兰再见会是如何局面,但是好胜心和嫉妒心让他不得不就此一搏,百般算计为的是让她对范银江彻底死心。
翌日清晨,清淡疏斜的湖心岛不动声色的热闹起来,师太本来生性孤僻,成婚仓促,连范银江的父亲,远在清风堡的伏波老人都无法赶来,两家知交黄麻客晏鹏举本有心赶来,碍于晏春雷也觉得回避较好。这次成婚与当日晏春雷尉迟兰心的大婚的热闹奢华不同,如此的朴素低调,甚至小岛附近捕鱼的渔民经过都不曾察觉有如此喜事将近。如此决定,是由于师太诸多考虑的。一来她深知丹凤轩就在附近盘踞不便打草惊蛇;二来她怕尉迟家那个丫头得知此事前来纠缠。如此简单低调的婚礼,仅有新郎新妇和师太翠儿四人参加,喜堂就在水榭中庭,屋子也没怎么布置,只是进门之处挂了些红色绸缎,桌上放了些蔬果摆了慕容家的排位,不知怎的翠儿这丫头也是漫不经心,连师太亲笔所书的大红喜字都忘了挂了。
吉时已到,身着金凤锦绣喜服的唐秀头上是大红盖头低头款款而来,掺着她的正是丫鬟翠儿,范银江并未换衣,一袭蓝白银衫已是英气勃勃,认真专住的看着新娘向自己盈盈走来。日中阳光自唐秀身后映衬,一瞬间迷惑了双眼,那刺眼到晕眩的光中仿佛一如那日,他们误了时辰手拉手的来到堂前,武林人士的注视之下穿过大堂,稳稳的跪下...翠儿望着范银江那似迷惑似深情的目光朝自己的方向--虽然她知道那不属于自己--还是用力的挤出了一丝微笑,心却生生的疼,要渗出血来。在场伤心的,却不止翠儿一人。门外桃花树上隐着一人,她身着红衣,眼睛直勾勾的监视着屋里的境况,说实话,没来之前,尉迟兰心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知道现在才明白之前的尹心面前的气定神闲都是自己装出来的,骗的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一拜天地,咚。钝刀割肉般痛,尉迟兰心脑袋轰鸣般,范哥哥,那日我拜堂之时,你是否如我这般心境?
二拜高堂,咚。她这个方向,只能看到师太欣慰爱怜的表情,这是她从未得见的,因为师太从未见到自己永远是厌恶。要不要出手?尉迟兰心仿佛感到心提到嗓子边上,整个人也不自觉抖了起来,一双手抚上了她的肩,耳边蚊蝇般的声音,“算了,兰心,咱们走吧,我本不该如此折磨你。杀父之仇改日我帮你报吧。”是尹心的声音,就那样贴在耳背,原来他也跟来了。听到这儿,兰心内心突然被刺痛,一个机灵,整个人就窜了出去。
霎时间,一道红影如闪电般,连师太都不及反应就直接进到了唐秀身前,瞬间练出三招,大喝着,“唐秀,拿命来!”好在唐秀曾经眼盲,对声音掌风有极快的感知能力,身子一凹,就弹开了数尺,兰心的掌风仅仅擦过了她的衣袂,两人站定。范银江这才看清来人,颤声道,“兰心,是你么?你还活着?”兰心转脸看向他,眸子里满是怨念,幽幽道,“怎么,你很希望我死么?”范银江神色似已痴了,大喜过望,全然没注意到她冷冷的语气,伸手似要摸到她脸庞,就在手指要接触到她肌肤的那一霎那,寒光一闪,兰心不知从哪里抽与一把宝剑,剑风已向范银江劈来,范银江不闪也不躲,眼看手臂就要不保,突然人影闪过,范银奖江被推了一把,躲了过去,那人却被剑气所伤,整个人被连带着倒退了几步,是翠儿。“兰心,你这是为何?”范银江不解地问道。兰心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攻向唐秀,崆峒的秋风落叶迎战唐秀的金蚕擒拿手,唐秀虽然只守不攻,但兰心招招凌厉,两人剑法身形越来越快,两条红影缠斗令人眼花缭乱,在一旁的师太都不敢轻易出手,怕伤了唐秀。兰心一个少林降魔掌递去,自此兰心兰心使的招法全都是武林失传的绝技,唐秀应接不暇,好在她反应机敏,其实早就落了下称,唐门论用毒无人能及,但是武功还是中原为上,突然兰心身子一矮使出了峨嵋的浮生若梦,唐秀终于看到一个武林有记载的招数,心知如何应对,忙使出师太所传无名剑法之三层四式,兰心也不慌,又一个闪身,唐秀窥见空隙,终于使出了丹凤轩的彩蝶翩迁,整个人凌空跃起,优美的弧线直冲兰心面门,兰心胸有成竹,她一直意在诱使唐秀使出丹凤轩的剑法,这是尹心教给她的,秘籍的武功招招针对破解丹凤轩的武功,不想这次真的帮到了尉迟兰心。只见兰心不动也不闪,就在电光火石的那一霎那,突然身形一晃,一下子就变成了三个影子,唐秀发觉之前,已递出三招,全是向着唐秀有伤的左肩的,这点也是尹心提示的。唐秀整个人躲闪不及,白白吃了三掌,虽未到下,但连连咳出了三口血。
范银江整个人呆若木鸡,印象中,兰心虽然脾气坏但是本心善良,不轻易如此阴狠伤人,可今日招法凌厉狠毒,可宅心仁厚的他不能坐视不理,正要思索出招,师太就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冷的说到,“老身倒愿领教阁下高招,可是敢问你刚才的路数是尉迟家的么?”
兰心斜眼扫了一下受伤的唐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难掩内心紧张,突然耳边响起尹心的千里传声之音,“不要怕,有我在,你倒听我的指示。”兰心像吃了定心丸,脊梁也微微挺直了些,不卑不亢的说道,“这些与你们慕容家有和干系?出招吧。”“你们”似乎是专门说给范银江听的,与他划清界限。师太和兰心大战了百余回合,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师太似乎每出虚招都没兰心提前一步看穿,这另她大惊失色,一个从未有江湖经验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历练,当然,这又是尹心干的好事。论武功两人不相上下,可是师太毕竟年事已高,几番交手下来,微微有些喘,兰心胜在年轻,且内力邪门惊人,开始占了上风,她觉得自己武功虽然越来越高,但反而被武功所制,无法控制自己,如此狠辣的招式内心戚戚然,正准备撤招,师太看准空档,一个侧缘下劈差点就刺如兰心胸膛,要不是闪身及时,破碎的不会只是胸前的丝绸,兰心这才晃过身,一个凌空,终于使出了尉迟家成名之技,一剑惊天,师太完全没想到她有次一举,还未及闪躲,就被她剑气震出了三尺以外。
“姨母,”范银江,忙奔过去,扶起慕容师太,只见师太紧绷的嘴角渗出鲜血,怒气十足的说道,“江儿,你就任凭她这样么?”
范银江奔来低下的头,似乎犹豫了好久,终于,他背对着兰心缓缓起身,目光却不与她相对,说道,“兰心,为什么?为了我,不能放过她们么?”
话还未说完,就被兰心打断,“废话少说,”她也把目光移到一旁,不敢看他,“出手吧,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要拦我,如果输了,我...甘愿死在你手上。”说完,就整个人扑了过去,两剑相接,迸出火花,可见二人力道,明明二人用了十足的功力,可是看客仍不面觉得这是场奇怪的比武,两人出招时目光都躲避对方,似是留情似是绝情。终于唐秀调息一下,又加入战局,范唐二人双剑合璧,亦守亦攻,配合无间,兰心看了内心更是凄然,整个人剑法又凌乱逼人起来,她仿佛入魔--也只有把自己交给魔才能幻化无穷剑法--疯癫般出手如电,似乎唐秀和范银江也不是她的对手,当然这不是说师太剑法不精妙,关键在于范银江无法全心迎战,就在眼见尉迟兰心一剑劈飞了唐秀整个剑势未收连绵不绝的向范银江胸前滑过,可是范银江不躲闪反而整个身子向前倾,迎向她的剑锋而来。含情脉脉又怅然若失的望着眼前的人儿,兰心这才恍然大悟,他是有意让她,想要收住剑,却来不及了,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挡在范银江前面,鲜血飞溅,翠儿应声而倒地。
鲜血四溅,再看倒在地上的翠儿,雪白的脖颈上是孩儿嘴般撕裂绽开的巨大伤口,翠儿大口大口喘息,血花汩汩而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范银江俯下身子一手扶着她的后颈,另一手将她揽入怀里,生死之间,这看似柔弱的少女却如此毫不犹豫地把生的希望留给自己,这是怎样一种力量?最是佳人香消玉殒时,方觉对方深情。翠儿用尽力量试图在范银江耳边说着什么,剑深入喉,只有咝咝的声音,一用力血更流不止,任凭范银江如何认真聆听,如何输送这真气,都无济于事。一切变得好静,不再有尉迟兰心,不再有唐秀,不再有任何人,天幕之间只有他二人,范银江红了眼眶,“翠儿,你说什么,不急,慢慢说,有时间..."翠儿抬起瘦小的沾满鲜血的手,小心翼翼的触摸到了范银江的脸庞,未及又止,低低的说,“范公子,你莫哭,能死在你怀里,真好...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她想开口又咽下了口浓血,范银江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滚滚而下,伸手握着她的手,说道,“翠儿不会死的,我会救你...”翠儿再番用力摇了摇头,凄苦的说着,“翠儿只是个丫鬟,从不敢奢望公子的...”她从他的宽大的手掌中挣开,缓缓的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金色项圈,精致的钩子上唯缺了...范银江如有雷击!金锁,那枚金锁是翠儿的。一时间翩翩画面浮现眼前,翠儿的耐心服侍,静静看着自己的神态,还有近多日的怅然,她竟都一个人忍了下来,最苦是月尽泪黄昏时。
“范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兰心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无论她说了多少句,范银江仿佛都像没听到她一样,不理甚至不看她。又杀一人,命运仿佛一个巨大魔咒,也许真如尹心所言么?他们是同一类人,嗜血杀戮,同归地狱。
如今喜宴大堂,空空如也,就只有兰心一人在那儿立着,徐徐微风吹来,撩动发丝,初春三月,却如坠冰窖般寒冷。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升起来了,鲜血见的多了,杀得人多了,也麻木了,可为何直到遭遇他的冷漠,坚强的铠甲终于粉碎,满满的委屈和心疼,一切来的太突然,她曾经为他们的重逢设想无数场景,却未料想是这种,他也许就此恨她再不理她了罢。
湖心岛别院厢房,血已经止住了,翠儿静静的躺在范银江的卧房里,脖颈间一层一层缠着细密的纱布却仍有血丝渗出来,触目惊心,唐秀在一旁扶着膀子狠狠的握着剑柄,低声说到,“谁也不要拦我,我要和她决议生死,为翠儿报仇。”坐在一旁的师太伸手按住了唐秀的肩膀,柔声说着,“秀儿,你有伤在身,那小妖女不知练了什么邪术,恐不是她的对手,倒不如修养生息,他日你和江儿合练有成,才有望与她匹敌。”说完,两个女人目光望向坐在床边的范银江,只见他目光呆呆,若有所思,内心却天人交战。兰心?真的是她么?他真的不愿相信,不会是她的,也许她身不由己或者那只是和她长得很像的人吧...千种万种,刚目睹了惨剧他还是不愿相信,更别提向她出手了。
已是午夜时分,倦鸟归巢,兰心依然孤零零的站在大堂,尹心也不敢吵她。鹄鹧惊奇,兰心突然瞥见一个白色人影闪过,好象是慕容师太的,忙闪身跟了过去,就这样绕着小岛大概穿行了三圈,见来人潜进了一件竹屋里,兰心此时也没什么好怕的,也跟进屋去。一进屋,也不见白色身影,借着星辉,兰心怔然望见房中有一竹床,上边直愣愣苍白的躺着的正是今天伤在她剑下的翠儿。她本就心有愧疚,这时再见了翠儿,更是激动,她死了么,于是兰心小心翼翼的走到窗前想探她鼻息,突然间,翠儿眼睛大睁了起来,吓的兰心都倒退一步,翠儿看见兰心,露出一抹惨笑,轻轻地说着,“是你啊,兰心小姐,谢谢你来看我。”说着想她伸出手来,兰心内心一热,上千握住她的手腕,开始抽泣忏悔的说,“翠儿,我本。。。本不想伤你的。”翠儿摇摇头,低低的说,“小姐,我真的不怪你,反而感激你的,我快死了,你能听我说两句心里话么。”兰心点点头泣不成声。“兰心小姐,你知道么,我真的很羡慕你,我是个卑贱的丫鬟,你是名门小姐,从小我们的命运就不同,这是无法改变的。可我和你一样爱着范公子,甚至不比你少,我不敢奢求什么,直到那一晚,虽然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更留不住他,我卑微的希望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带着他给我的孩子远走高飞,我就会满足,可是你呢,轻易就得到了他全部的爱,你还不珍惜要伤害他,真的不公平...”兰心听到她这肺腑之言,羞愧的地下头来,整个人松懈了下来,突然间翠儿握住了她的手,并把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死命的按,伤口再次崩裂血流不止,兰心想用力抽开,却觉得手仿佛被钳住无法脱开,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就要进门,这是她惶恐的看着翠儿恳求她放手,翠儿把她整个人拉的更近,在她耳边用最微弱的声音说着,“对不起,我只能用这种办法让他永远记住我,就是死在他最爱的女人手上...”说完眼神望着门的方向,开始失焦。
不出所料,第一个进门的是范银江,屋内的场景不言自明,一切的不利证据都指向尉迟兰心,她竟是何等心肠在重创别人后等不及的杀人灭口?范银江觉得气血翻腾,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抓兰心手腕,竟将她整个人掀翻了出去撞到椅脚上,四目相对,突然暗夜凭空一个惊雷,照着两人苍白对峙的面庞,范银江扬起的手掌就那样停在半空,他颤抖着,噼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兰心脸上,耳朵骤然轰鸣--原来这记是唐秀握着范银江的手臂打下的。兰心抬头,擦了下嘴角的血,抬头望着他空洞的再无怜惜的眼睛,骄傲的站了起来,事到如今,辩解无益。在唐秀抱着翠儿的哭叫中,在范银江的低声叹息中,撇了一眼墙角暗处站着窥伺的慕容师太,尉迟兰心孤零零的走出了大门。
雨霁,桃花残。莫魇就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到达岳阳门的,她一袭书生白衣,清水脸不施脂粉,乌黑浓密的秀发挽成在脑后,冷冽的气度仿佛浊世佳公子般出人意表。她是料定冼冰定会收她的,人道冼冰爱才不似前人拘泥门规,近来岳阳门人丁凋零,见了这样的“他”怎会不欢天喜地的收入门下,岳阳门下都是男徒,她只好女扮男装,意在遵照尹心指示寻找南宫世家传人,这个尹心也真妙,追查人却鲜少给线索,甚至调笑说把岳阳门和他最像的人绑来一一排查,让不苟言笑的莫魇都哭笑不得。莫魇随孙长老走过岳阳门白级台阶,一路端详着各弟子,人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儿是泥做的,见了女儿便生清爽之气,见了男儿心生污浊之气,这里搁在莫魇身上真是在合适不过,寰宇之间,她最在乎的,也就那一人而已,而她如今正身陷危境。在丹凤轩女儿国待惯了的莫魇有些洁癖,岳阳门是诸多男徒共寝一室,好歹央求了长老破费了不少银子,才把她换到两人共居之柴房。莫魇刚一进门,就见一少年在打坐,一端详,终于明白尹心那厮并不是信口胡说,人找到了!
尹心斜倚着桃树枝干正在思索,眼见三月之期就要到了,天门医术还未凑全,但他依然气定神闲,尉迟慕容欧阳南宫四大世家的藏书中,尉迟家一部已在假山密室发现--就是刻在墙上的那些文字;慕容世家的也刚刚取得,翠儿的受伤早就在他算计之内,诱得师太拿出医术救治翠儿并趁乱换走;至于南宫世家么,虽然看似线索少,但尹心其实最放心,丹凤轩中,莫魇办事绝无失手,连水红勺都佩服;唯一令他担心的就是欧阳山庄的,欧阳律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奸巨猾,在加上他仗着兰心这个人肉盾牌护驾,也不敢妄动他,但眼看约定之期迫在眉睫,尹心这时望着跌跌撞撞的兰心,顿时计上心头。
清明时节雨纷纷,更何况是烟雨蒙蒙的江南,阴霾的天际就那么几只孤雁,夕阳中地平线尽头有那么一棵桃树,一座新坟,桃之夭夭,一缕青烟,几两纸钱,寄托对死者的哀思。范银江就那样呆坐着,已经三天了,不言不语,不吃不喝,雨雾打湿了他的衣襟。
瑛山,又名樱山,这个时节,野樱满山遍野正是烂漫,雨水冲刷下的柱廊斑驳沧桑,尉迟府巨大青石拱门前,尹心瘦削的身影,臂弯中正是尉迟家的大小姐--她苍白如纸,没有了胸前的起伏,没有了鼻息脉搏,再一次回复了蝶谷的状态。
要这样么?即便再三和晶儿确认,尹心依然不放心,眼前浮现小晶儿那纯真又诡异的笑,让他都有几分心寒。“如果她自此醒不过来呢?”“那也无妨啊,”晶儿眨眨无辜大眼睛,“那样她更无法离开少爷您了。奴婢奉少爷之命潜伏于尉迟府多日,觉察欧阳律对兰心小姐的感情不一般,说不定就会拿出欧阳家的医书,咱们也没别的法子,只好赌一睹。”
翌日,尹心将尉迟府,慕容世家藏有的天门医典上呈丹凤轩主,水红勺很是欣慰,对于这个儿子,她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是那么优秀,那么秀黠,相似的面容狠狠的痛击着她内心。“好,很好,”轩主面沉似水,“莫魇办事我放心,那么欧阳山庄的藏书呢?你有什么打算?”“那还需要轩主帮忙配合。”轩主今日破例让尹心上前耳语,得到这样恩准不免让他受宠若惊。
后山八角亭中,欧阳律一手持杯,盯着尉迟兰心的“尸首”发呆,她死了么?命运就像一个巨大的魔咒,这么多年来把他的家人,妻儿,甚至关心的人全部带走。甚至连眼前这个小姑娘都不放过。他曾经利用她,欺骗她,折磨她,可偏偏越如此,又越发关心她。几年的父女情?还是兰心不断提醒着他青梅竹马的妻子?
微风拂动,漫山遍野的樱花一浪接一浪,不见躲在花丛中的两人,范银江和尹心,就那样远远的望着注视着亭中一举一动。唐秀哭了几夜,独自搬到另一个小岛,说是翠儿之仇不报就不肯见他。尹心么,原因很简单,他憎恨尉迟兰心身边的男人,所有的男人。欧阳律又岂是等闲之辈,当然早已察觉身边有人,只是不确定是敌是友,来人几个。欧阳律突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只见他突然酒醉般的摇摇摆摆的站起走上前,一手托起兰心的颈子,俯下身来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顿时花丛两人心头仿佛被鞭子狠狠的抽了一记,欧阳律闭息倾听不见动静,又再次俯身向她的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两条人影闪现,一转身就落入亭中。欧阳律早就有备而来,却没料到除了尹心还有范银江,骤然间,亭中三人面面相觑。
三人就那样对峙着,良久,欧阳律开口,“阁下果然肯现身了。”范银江还未来及开口,面色铁青的尹心一把软剑就架在了欧阳律的脖子上,“你...再敢碰她试看看。”欧阳律轻蔑一笑,“你杀了我,她也醒不过来了么?若你自己能治,也不会把她留在这儿了不是么?”“她...,她怎么了?”欧阳律还未说完,范银江就迫不及待出口问道。欧阳律转脸看向他,“昏迷,不过和死了没两样。”尹心不容欧阳律解释完,说到,“好,她死了活着于我并无碍。”说着上前就要抱兰心走。范银江自不认识欧阳律,但事关兰心,忙上前隔身一档,“哎,这位兄台,你...”欧阳律不卑不亢,挑衅式的对尹心说道,“阁下似乎没这个权利带走她。”尹心就等他这句话,沉吟了一下,仿佛宣称领地般的说道,“我当然可以带走她,实不相瞒,我和她已经有了婚约...”“什么?”范银江和欧阳律一口同声道。尹心脸上再次浮现不可一世的微笑,目光自眼前两人面上扫过,再次说到,“尉迟兰心已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现在我可以带她走了吧?”欧阳律心中算计下,不声色的说,“口说无凭,就依老夫,她既己拜我为师,暂时留在尉迟府。”正中尹心下怀,他点点头就一个闪身离开了,过一会儿欧阳律看着他,叹了口气,也走远了。
夕阳西下,好歹雨停了,八角亭中,就只剩下他和她。曾几何时,他曾经背着骑马摔伤的她爬山,也是在这樱花纷飞的时节,陪她采花,有一次,她等啊等啊,睡着了,花瓣粘在她发间。可如今呢?范银江这趟,其实是来杀她的,尉迟兰心就那样静静的躺着,毫无反抗之力,只要他出手,哪怕是在她手腕上割下小小的伤口,她就会血流殆尽而死,安详没有痛苦。于是他走上前抱着她的上半身,拥在怀里,熟悉的感觉。眼前一幕一幕,翠儿的死,那么震撼,要报仇么?“兰心,我想你。”他喃喃道。如果我杀了你,再自杀,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呢?想着想着,从靴间抽出一把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手心,又一狠心划破了兰心的,紧紧的握着她冰冷的手。夜那么长,当范银江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小岛水榭,旁边坐着目光热切的唐秀。可尉迟兰心真的死了么?
一记爽脆的巴掌,打在晶儿瘦小的脸庞上,整个身躯飞了出去,撞倒了八角桌,尹心怒气冲冲,像野兽般喘息着,“你知道!你怎么答应我的?要保护尉迟兰心!结果怎样?!”晶儿抚着肿的老高的粉脸,努力让眼泪不留下来,一字一顿的说着,“公子,您变了。”尹心诧异到她会由此一说。晶儿接口道,“晶儿心中,公子一直是冷静清醒运筹帷幄的,可不想对兰心小姐的感情把公子变成这样,晶儿不喜欢爱着兰心小姐的公子。”说完她双目紧闭,等着更严厉的惩罚,巴掌始终没有落下来,耳边传来公子凄厉的冷笑,“我变了么?我真的变了么?”颓然的叹了口气,“我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转天,尹心没事人般意气风发的出现在欧阳律面前时,他着实一惊,于此同时尹心带来的消息更让欧阳律内心澎湃,曾几何时无比强大的丹凤轩主水红勺竟死在了自己儿子手上,呈上的还有水氏从不离身的宝戒和两部天门医典。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是真的?”欧阳律略压心中喜悦。
“你若不信,可亲自来燕子坞吊唁。”尹心道,以家母之傲气,怎肯以诈死与尹某合流?”
欧阳律略沉吟一下,道,“话虽不错,可事关重大,让老夫如何相信你?”
“信不信由你,现在你可以救尉迟兰心了吧?三部天门医典还不够?”
“够,但我若是不救,又如何呢?”欧阳律一挑眉问道。
“你,那你就和她陪葬吧。”尹心脸上一道青一道红,出言道,正要出手突然一老妪声音响起,“慢着。”
尹心一回头,竟是慕容师太,难道她大发善心要救回尉迟兰心了么?只见她身后拎着一个人,回头土脸的看不清楚容貌,欧阳律瞅了他一眼就变了颜色。师太稳稳的说到,且容我开一副药,再让那丫头吸了这药人的血,她自然会醒转。
已是三更时分,尹心他们一直在屋外等,师太正给兰心疗伤,丫鬟进进出出百余回了,尹心翩然踱步,可心焦不免有些步履凌乱,抬头观月,赫然发现明月不存,荧惑守心天象再现,天空不时传来几声闷雷,仿佛有大凶之事要发生一般。打更的人敲了三声,屋内逐渐有了动静,突然间师太带来的回头土脸的人狼狈的窜出屋外,跟在后边的是仿佛着了魔障的尉迟兰心,目光直勾勾,喉间低吼发出小动物濒死的声音,“唐秀,慕容,我要杀了你们,为我爹报仇。”说着就扑上那药人,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杀戮之事,尹心欧阳律他们看得多了,却不知为啥,眼前景象格外可怖,药人拼命的摇头挣扎,却说不出话,突然凭空一个惊雷闪电,正劈中纠缠的两人身旁,好险!整个院子照的好像白昼一般,清晰可见苍白的脸,鲜红的血,武功再高的人也无力阻止。又一记惊雷,正劈到兰心和药人额前不过三寸,也照着从屋内走出的慕容师太的面容,绝美的脸上确更显狰狞可怖,仿佛是大仇得报成功的狂喜,狂风混着土星呼啸而来,眼看大雨将至,师太突然冷笑,让在场的人不觉寒颤。又一个惊雷,眼见就要击中兰心他们,这时兰心突然停手,开始凄厉的惨叫,爹,闪电照射下,灰头土脸的易容被血水涤尽的,竟是父亲尉迟恭的容颜!来不及了,只见昔日威风的尉迟太爷,双目紧凸,枯木般的双手因疼痛死死的抓住兰心的手臂,眼看就要断气,在场的人无比为此惊人的局面而目瞪口呆,只见太爷在兰心耳旁只说了一句就断了气。兰心倏的一下转脸看向慕容师太,神色恢复清醒,嘶声道,“为什么?”“尉迟恭,你今天总算遭到报应了,我慕容家三十多口的性命,多年来**夜不敢忘此大仇,等的就是今天,死在自己女儿手上了,哈哈哈。”师太笑得疯癫,笑中带泪,问道,“他死前说了什么?”
“报仇。”兰心低声道。
滂沱的大雨从天而降,尉迟兰心疯了,披散的乱发,凌乱的招式向慕容师太攻来,在命运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下,这柔弱的女子被推到了疯狂的边缘。这一战,从瑛山打到十里坡的密林间,仍不分胜负,师太本胜券在握,心想她心乱剑法必乱,可没想到弑父之举正帮助尉迟兰心冲破“六亲不认”的境界,武功更上一层。如瀑帘般的雨水,三尺之内都看不清人,剑锋却纤尘不染,可见二人剑法之快,剑尖相对,迸发火花,黑暗中犹如鬼火。开山劈石,足足战了三个时辰,天微微亮了,苍松翠柏间山风阵阵,尉迟兰心突然意识到,那一夜,劫走她,并引开晏春雷范银江的正是眼前的师太,一切痛苦,皆由她一手策划。兰心再不手软,一剑便轻而易举的刺穿了慕容师太的心脏,师太身子应声而倒,正看见她身后赶来的范银江惊诧的表情。
雨水淅淅沥沥,血水混合雨水已冲成一道道小沟顺着山坡蜿蜒而下。好一个雨过天晴的早上,尹心再找到尉迟兰心的时候,她是那么死死的抱着树干,喃喃道,“原谅我吧,求求你,不要丢下我,范哥哥,你尽可杀了我,也别不理我。”她的哀求是那样的伤痛凄切,那样的悲伤绝望,仿佛垂死的小兽,这样的尉迟兰心让本来醋意汹涌杀意渐生的尹心都大恸,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掰开她死死攥住的手拥在怀里,任她这一声声呼唤情郎的名字。晨鹭惊起,震彻枝干,又摇出细雨如丝,泼洒在两人身上。范银江和慕容师太的尸首早就不知所踪,尹心倏的一声站起来,突然手却被一双冰冷温柔的手拉住,“不要走,不要死,不要离开我。”尹心低头爱怜又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紧紧的抱着她抚着头道,“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死,没有人能伤到我,我唯一的弱点--便是你。”
梅雨季终于过去了,尹心携尉迟兰心择一荷塘茅屋而居。平日里,尹心不敢离开她片刻;睡觉时,她就像小女孩一样死死攥着他的手才能睡着,也因为这样一个月以来,他无法过问任何外务,甚至连自己的毒和四大医典的追踪也顾不得了。整整一个月,她才开始有了笑颜,开始说话。一日,荷花盛开香气逼人,尹心撑一扁舟,于她流连碧水之间。荷叶丛深处之间,两人相倚,有了如下对话:
“喂喂,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瞧?”尹心目光飘向远方,举手扔起小石子,激起片片涟漪。
“因为--”兰心停顿一下,煞有介事的说,“好看呗,有时觉得你比女孩子长得还好看。”
尹心被这样的评论弄得哭笑不得,赶忙挺直脊背,“我堂堂大男人,怎好和女孩子相提并论?”
“唉,你究竟本名叫什么?多大的年龄?又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的呢?”兰心就赖在他肩上。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上看他。
这次他并未生气,反而宠溺的看着她,叹口气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如此关心起来?”
“好玩呗。”兰心坐起来,双臂交叉,一手托腮,“我发现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你却一无所知,这不公平,不好玩。”说完还做了个鬼脸。
尹心深了个懒腰,难得一个晴好的早上,揽了下她渐丰腴的双肩,戏谑的说,“我大你一旬有余,要不了多久,你这小姑娘就得嫁给我这老头子了。”
天气晴好,八角玲珑窗外波光粼粼,尹心坐在门阶上摆弄着他那只鹰,屋内可见兰心那双白花花的手拨弄着大把早熟的莲子,一时间屋内荷香扑鼻。多么静谧安逸的春日清晨,久违的平和。兰心倒是怕极了那只鹰,不敢上前,尹心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常常有若所思,近三日又迷上了养鹰,兰心斜目测看,才注意到这鹰和养鹰的少年,气度是那么一致协和。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连尹心都没法反应就纵落到自己身前,兰心定睛一看,是一黑衣绝美妇人,只见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尹心一眼,又骄傲地伸手托起尉迟兰心尖尖的下巴,哼的一声冷笑,一个错身就完全不见踪影,整个过程,连尹心这样的顶尖高手都来不及做些什么,更不敢做些什么,这是第一次尉迟兰心看到尹心的眼中流露恐惧的神色。
她当然不知道,这间茅屋十里的以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已成僵局。看似平静的树林荷塘其实暗藏杀机波涛暗涌。尹心也没有说,除金波斯荀外,他感到体内似乎有种更可怕的力量,逐渐侵蚀他的功力,但这些日子以来,他进不得--无法分身处理外务布局;退不得--尉迟兰心完全不肯让自己离开她视线半步。
入夜时分,屋外传来一阵喵喵的猫叫,兰心忙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正抱着一直小猫,可怜兮兮的,就让了进来,夜露浓重,就张罗着倒杯热茶,那小女孩可是乖巧接过杯来,甜甜的说了声谢谢姐姐,一双水蓝翠绿的眸子比怀中的猫儿还灵动生姿,问道:“这位大姐姐,能否留我一夜?”兰心有些为难,因为这尹心脾气古怪,留宿之时不征得他同意,说不定又一场流血惨剧,就答道,“先问问给那位公子请个安,问问他的意见吧。”说着递给小姑娘一个夜光玉杯,示意她送给屋角奋笔疾书的尹心。自始至终,尹心都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
“公子,请。”晶儿毕恭毕敬的走了过去。尹心并未回首,冷冷一字一顿说到,“出去。”过了一阵,不见晶儿的脚步声,他有些着恼,压低了嗓子发出了最后通牒,右手攥着笔的关节发出声响,“没有我的命令,你来这儿干什么?万一被发现...”一转身发现尉迟兰心手肘支着桌子,好像睡的很沉,再一看晶儿,还是那种琢磨不定的笑,伸手向他递来一封信,顾自说着,“这是轩主的命令,她老人家早就算出欧阳山庄医典残部不好取得,那欧阳律是个老狐狸,所以让大公主就此接手,对公子不予追究。可公子要脱离丹凤轩,首先要经过轩主的考验才成。”
“哦?考验?就在信里么?”尹心沉吟道。
“宜早不宜迟,公子尽快打算吧。”晶儿关切的说道。
“你是指我的毒吧,”尹心突然冷笑道,“竟是你...”
晶儿突然跪下,泪下双行,“公子,日后你杀了我也好,晶儿也不后悔,总有一天,公子会明白晶儿的苦心,只是...”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如蚊蝇般细小,向窗外望了一眼,又使眼色让尹心赶快接过夜光玉杯。说完,她起身,像小猫一样磨蹭着尹心伸出本来要一掌打死自己的手掌,只落下轻轻一吻,就默默的起身并消失在夜幕中了。
三月初七,一群燕子在人不注意时飞进茅屋,不由分说的在屋角做了窝。这一天,屋外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身形魁梧,一身赶路的黄衣,正是晏春雷。当他看到生龙活虎的兰心时,立刻向尹心投来感激的目光。尹心最不喜别人如此,就转身进屋,留尉迟兰心和晏春雷在屋外叙话。
“兰心,你还好吗?”
这样简单的问题,一时间兰心百感交集不知如何作答。
“我听说了近日发生的事情,十分抱憾,因此三日前专程去了燕子坞去看范...”他观察这兰心的反应,确认她还能承受,便接话到,“我们把酒畅谈,终于劝动他把恩怨看开,范兄决定带秀儿出海远居,”晏春雷眸子是悲戚不舍的,嘴角却早就涌上豁达的笑容。“秀儿她受了很多苦,不该破坏她的幸福,他们三日后动身。他让我把这个给你。”于是递过来一个信封。
尉迟兰心脸上虽无任何表情,接信的手却有些微微发颤。
“兰心妹妹,慕容师太和令尊的恩怨已经过去,你也放下吧,我听说你和尹公子的婚约,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呢。今后你们有何打算?”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尉迟兰心,羞赧的看了一眼屋内的尹心,“他说不日料理完这边事物,他就带我走,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想起那美丽的蝶谷,兰心脸上浮现眷恋之色。
1030楼
有酒的夜里,总是那么畅快。
抬头遥望,繁星点点,白荷池中,暗香袭来。万籁俱寂,微凉的风温柔的拍打着屋内贪杯的人儿。荷塘毗邻的茅屋中,三人对酌。
“大哥。”尉迟兰心袅袅婷婷的递过晏春雷一盏玉露金杯,却转手拦下了一个劲儿给自己灌酒的尹心捉住瓷壶的手,“唉,你这疯子,要喝多少才够啊?”
“待遇不同啊。”尹心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
晏春雷目光扫过尴尬的尹心,便哈哈大笑,“妹子,还没过门,就把尹兄管成这样,这还了得,来来,喝我的。”把酒杯递给尹心,一饮而尽。
兰心也扑哧一笑,叉腰说到,“我不管,喝死一个算一个。”说完作势转身要走,一把被尹心拉住,对着晏春雷说道,“其实,我觉得她是为我好,今天兴致高,我与晏兄多喝几杯。”
晏春雷颜色一沉,吐出两个字:“不对。”
“有何不对?”兰心和尹心一口同声说到。
“兰心今日尊我一声大哥,尹兄是否也该着改口?”说完觉得酒杯不过瘾,又从地上捞起一酒坛。
“好,大哥,今日不醉不归,想不到我尹心如此命犯孤星之人,终有一日有知己佳人相伴,你说该不该喝,娘子?”
“你呀。”兰心伸出雪白葱嫩的手指戳了一下他白皙如玉又因沾染酒气几分泛红的脸颊。
“大哥是否听闻明日洛阳城的灯节,不知大哥可否带兰心去散散心?”尹心端起酒杯,若有所思的沉吟说道。
“当然知道,今年乃是十年大庆,又适逢花市,各地的商贾纷纷聚集,为兄义不容辞,只是尹兄为何不亲自...”尹心眼色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晏春雷忙打住。
蜗居甚久的兰心听到这里来了兴致,内心一喜,但又听到尹心不陪同之事内心一颤,下意识的在桌下拉住了他的衣角,隐隐的不安袭来。
“乖,是这样,有些外务亟待处理,你也想我早日交代完好带你回蝶谷,不是么?”望着一大滴泪自兰心的左颊滑下,忙用雪白的衣袖帮她拭去。“那就有劳大哥了。”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光,立刻心领神会。
三月初八,夜幕时分,赶了百里路的尉迟兰心和晏春雷终于到了洛阳城。来人络绎不绝,花贩早早占据了各个商铺,绵延不绝直到城门外。今年天气异常,花季提前,主街上尽是国色天香花团锦簇的牡丹,如锦似织,来自异域的商贾,特供的皇家品种,奇珍异草,美不胜收。洛阳看花的小姐公子们锦衣玉带人比花俏,都不知这街上,人是风景,花是风景。
斜阳渐沉,繁星颖上,街边,商铺,桥上,钟楼都高高挂起各色花灯映红了整个天际。小摊上买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的小贩占了先机,借机向年轻的姑娘们兜售,还有些拿着糖人的小孩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又一会儿被卖小玩意的吸引,有打把式卖艺的武人,更有写字买画的文人。吵闹中如此和谐,花如锦,灯如霞,远处一些烟火,一切都美,美的那么不真实。
兰心早早的站在桥头,看花灯,一串串花灯,和远处的万家灯火,天际的烟花凝成一片,晚间的凉风吹过,她不仅裹紧单衣服。这时,她在想,能想起的,只有那个肯许她一生的男人--尹心,要是他在多好,陪我看花灯,吃绿豆糕,总在最喧闹的时候涌上最深的寂寞,这句话总是有道理的。这时,他在哪里?又在忙些什么?
这时的尹心,正跪在丹凤轩的大殿之上,轩主面沉似水,不发一言,良久,水红勺终于问了一句。“你真的要离开?”
“是,孩儿...”尹心说到这儿,顿了顿,抬头看,想捕捉她脸上一丝的不舍,又生生的咽了下去,“属下心意已决。”
“就为了那个女人?”此时水轩主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她憎恨天下薄情负心的男人,可似乎眼前的这个儿子却颠覆了她对男人的想法:他是个绝世偏激的情种,另一方面,作为母亲,突然意识到十月怀胎的儿子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离开自己...
尹心的目光不免有几分激动,似乎在等待那几分久违的挽留,哪怕一句话,可很快,他的目光黯淡了。
“好,很好。”水红勺气定神闲姿态优雅,“不是不允许你脱离丹凤轩,可那个考验,你必须让她通过考验,皆由证明她对你的爱,否则你要么留下,要么就是背叛师门,天下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那丫头。”
“让我再想想...”尹心声音越说越低。
鞭炮响叫卖声充斥耳际,兰心斜倚着桥廊,刚在酒铺就和晏春雷走散了,她一连问了三四个店家,错认了两三个身形和晏相同的公子,终于放弃了努力--晚间回客栈定能见到了。她有些清楚这位兄长内心的凄苦,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做不在意状,喝酒调笑照常,酒醉的一个眼神就透露出他的伤心--唐秀许嫁他人。只是他生性豁达,不愿诉苦罢了。就由着他吧,说不定在哪家酒铺喝成了醉猫。如此热闹喧嚣的节日,孑然一身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心的方向,放下了旧情恩怨,内心顿觉轻松。为什么是他?他和自己太像了,性格上的执拗决绝。可是尉迟兰心忘了,太过相像的人容易相互吸引,更容易相互讨厌--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不爱自己的人。可这时的她,需要他陪在身边重新开始,一切真能重新开始么?兰心难免欣喜又觉得这幸福来得有些不可置信。
命运是个巨大的转盘,上天珍视他每一次的安排,保护每段缘分,即使是孽缘也不容侵犯。在这硕大的洛阳城,浩淼的人士间,他们又相遇了。那时兰心刚走下桥,被桥头的一个摊位所吸引,原来是测字的文人,只见那老人年逾古稀,一身素色长衫,须发斑白,兰心只觉得眼熟,又说不出在哪儿见过。和旁边门庭若市的花贩比老人身边冷清的可怜。兰心走近,老人也冲她微笑,招呼着,“姑娘,测个字吧。”兰心点头应允,蘸了墨挥毫一气呵成写了个‘心"字,此时她还内心甜蜜,想着,尹心和自己的名字都有这个字,巧的很。老人若有所思说到,“姑娘问什么?”兰心羞涩答道,“姻缘,还有前程。”老人突然顿悟,想起了什么,变了颜色,只是敷衍道,“姑娘的命格,老夫早就在十年前算过了...”话未完,抬头看到迎面走过一少年,兰心顺着老人的眼光看去,怎的,竟是他?
范银江,不错,正是这与自己命理生死交缠的少年,他上前,拿起了兰心写字的纸,正着看看,斜着看看,说到,“命格之术,八分天意,二分人为,不讲为妙。”如梭的人流间,尉迟兰心,范银江就那样再一次对视。
从不知拱桥下,竟是这一番天地,尉迟兰心和范银江就这样站在桥下,看着远放冉冉升起的弯月和河水中同样美丽的倒影。烟花那样毫无预兆的绽放,蓝绿青紫红黄勾勒出绚烂的轮廓,桥上不知哪家的丫鬟打落了一篮花瓣,沁香的花雨从天而降,粘在两人身上,发间。映红的河面如同巨大的古镜,和桥的半拱天衣无缝的自成了两人的天地。
这一次,他们的眼中没有了波澜,更多的是默契和熟悉。太多的错过,无缘;转身,又太多的责任;回忆,更多哀伤纠结。有那么一瞬,兰心想挽留他,但知他如她,一伸手,便勾起自己那么多次被放弃的际遇--那一夜痛彻心扉的低眉哀求,那一晨雨中苦苦的跪地哀求--无论有多少不舍,她,毕竟是被他牺牲放弃了。于是,她甜甜的笑,眉梢中流露出不在意的神色。范银江,此时,并不清楚自己内心所想,太多亲人的离去告诉他,他之前的坚持是错的,甚至让他开始质疑,自己对尉迟兰心的感情也许真的就是童年青梅竹马的兄妹情谊,并非男女情爱,过了,就散了。更何况现实不容他转回,他已许唐秀一生,那个温柔大方的女子不但救了自己的命,多次有恩于己,更是姨母钦点的媳妇,孝顺如他,再怎样也无法拒绝这最后的请求。两人就这样若有所思的并肩而立,他错过了她伸过来悬在空中的手,她错过了他投来确认感情默契的目光。男人总是比女人冷静决绝的。终于,范银江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绣帕,一个锦囊,尉迟兰心当然认识,那是属于自己的,他们的信物。既然退回,就表示...尉迟兰心接了下来,别过身子,几度落泪,好歹忍住了没让他看到。两个身影就这样并肩而立的相依,好似沉醉于最后的温暖,和过去做个诀别。两人都知道,天明之时,一切结束。
远处,一个风尘仆仆的影子,黑暗中决绝伤痛的鹰眼,注视着他们,好似火在瞬时就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