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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当机立断 覆灭姜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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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抬头时,素画正侧光站在她不远处:“娘娘心中明白,姑娘要下手就该将东西交给娘娘。陛下有什么好歹,岂不是害了自己又帮了娘娘你?王密提到了姑娘,娘娘却选择费心试探,可见娘娘心中也有成算。娘娘需要一只手,揪出主导此事的背后之人。”
“陛下安危未定,姜廖氏和姜嫣必须留在宫里。”卫令姿坚持。
“夫人小姐不回府,府中上下都会起疑心,让老奴回府交待。给老奴五天时间,定会将府中眼线揪出来,找到与其勾连之人。”
“宫中万事瞬息万变,夜长梦多……”
“那就三天。”
卫令姿手心生汗:“三天?你不怕此事封锁不住,姜氏死无葬身之地?”
重新挺直了腰身,卫令姿才发觉素画其实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手中的铃兰银簪。
“娘娘围宫封锁的做法,是对的。此事泄露,对陛下和姜氏都有害无利,因此娘娘身边需要一些死忠之人。”
素画肯定她的做法,才接着道,“娘娘心细如尘,应该猜出这支簪子的主人本是先太后。当今陛下能顺利继位,就是因为这支簪子。”
前一句不出卫令姿猜测,后一句倒是叫她不知所措了。
“陛下离京为质后,先太后便秘密驯养了一批暗卫。之后先太后身体每况愈下,这批暗卫便混进了皇陵建造的工人中。隐于暗处,似云聚散,先太后为此命名:黑云卫。”
“他们没有见过先太后,也不会分辨驱使之人。他们只会听从和保护一个人,就是这支铃兰银簪的主人。”
“这支簪子,在宫外是护身符,在宫内就是黑云卫的调用信物。”
听素画说罢,卫令姿握着簪子的指尖颤抖到不可抑制。
出了安康宫,卫令姿便当机立断,命程璧在下钥前快马出城直驱皇陵调遣暗卫。
是夜,连呜咽的风声都避开打到窗上,紫金仙鹤烛台托举的蜡烛旺盛。不知是因着长夜太漫漫,还是因着烛光太晃目,卫令姿仰面阖目躺在承阳殿内室的床上,久久无眠。
“阿令。”
沉寂之中,榻上男子隔着空气轻声细语。
“睡了吗?”
她均匀着呼吸,唇齿微启:“睡了。”
“榻上冷。”
“有地龙,不冷。”
“太窄了。”
“别一直翻身就不窄了。”
“硌得慌……”
卫令姿自顾自翻了个身背对萧彻,声音疲弱:“臣妾身子笨重,也已经习惯独自入睡了。”
萧彻侧首望着龙床的方向,女子纤细白皙的脖颈靠着玉枕,晕黄的灯影晃动,透过纱帐落下的斑驳碎光洒在女子披散的乌黑长发上。
“很快又是上巳节了……”
他紧盯着她的背影,如感慨一般,“去年这个时候,太医断我发了瘾疹,不宜见风。王密奉口谕召姜上相临时迁宿大内政事堂,早朝暂免,百官若有情状写奏折上陈,由姜上相批复。凡下放之策令,则取太后进止。”
听身后男子喋喋不休地自语,卫令姿缓缓睁眼,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泛起涟漪:“食不言寝不语。”
“在渝州我答应过,要教你的。”萧彻声音停顿,凝思片刻还是继续道,“瘾疹无以根治,初春复发也是常事。真到权宜一日,中宫可联合太后颁定懿旨,稳住朝堂两派……”
“萧彻。”一层薄雾轻易覆住卫令姿的视线,她屏住呼吸打断他。
“嗯?”
蜡烛应时发出“噼啪”声响,卫令姿伸手攥住被子一角,贴到此时不由颤悸着的心口处,轻喃一句:“我父皇那时也是这样,很久不见我,到后来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生病了。”
药石无灵。
重新阒然空寂的夜晚,依然漫长。
翌日,萧彻果真让杜迁写下脉案,又下旨将姜汲召宿政事堂暂理政务。
“瘾疹复发”,他闭门养病,直接消去上朝时随时晕厥、动摇人心的风险。
临近黄昏,程璧从皇陵回返,她掩下黑云卫的身份,将他们交托给正任工部侍郎的林吾道,嘱其借重修奉泰宫的契机将他们混进施工的工匠里带进了宫。
只调区区五十人,在内宫为她们行事已经绰绰有余。
卫令姿置身奉泰宫外,明亮日光下的铃兰银簪在她发髻之间熠熠耀目,相撞空灵作响的流苏像极奉泰宫中满院垂落的铃兰花。
想到这座宫室原来的主人,圣明传颂,高高在上,最终却没入无边的冷清孤寂,她一时五味陈杂,心头莫名生出嗟意。
“娘娘,还需要臣做什么吗?”此时,有道声音打断了她的伤感。
林吾道,在先梁是让她皇兄恨到牙痒痒的顽固守旧一派,到了永京倒成了她善用的忠实拥护者。可见人的立场,从来都是因时制宜,因势利导。
看着如此言状恭顺的人,卫令姿心不在焉道:“守口如瓶就是了。”
后来两日萧彻的状态也如杜迁所言。
莫名无定的昏厥不会因为停止气味的摄入就不发生,这一点卫令姿留在承阳殿后与他朝夕相对体会变得强烈。
药性只要一直留在萧彻体内,他便难以完全自主意识。
萧彻一旦昏厥,五感全失。除了等待他自己苏醒,旁人无计可施。
宫人来报素画进宫,卫令姿吩咐王密好生在旁看顾后,才拖着累赘的孕体迈出承阳殿。
刚走到凤撵边,绿珠便吁吁小跑过来:“娘娘,杜太医那边辨认出第三味了。”
成分被熏香干扰,杜迁仅辨了一夜辨认出浓重的两味,但到现在第三味才终于有了结果。可见越往后,难度越大。
展开接过手来的纸条,寥寥几个字,便让卫令姿脸色沉了下来。
她猛然将纸条攥进手心,失神之际脚下趔趄,程璧扶住后浑然不知看着她抬眸间忡忡的神色。
卫令姿端坐上位,素画走到她面前,双目锐利似箭:“告知娘娘黑云卫的存在,老奴真是懊悔不及。”
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叫知晓内情的主仆几人都感到奇怪。
感受到素画周身气压低到慑人,程璧上前一步,隔开了她与卫令姿的眼神冲突。
“老奴揪出了府中吃里扒外的下人,也用她引出在府外与其勾连的人。”素画直截了当。
“老奴想不通,一个在街头卖菜的普通民妇,怎么会结识上先梁宫中的掌灯女史,还花金银时间勾连姜府的下人,将姜府的两个主子玩弄股掌之间。”
素画话语间不带一丝温度,“于是老奴按兵不动,命人调查此人。”
受素画的气场影响,卫令姿忍不住咬唇:“她是什么人?”
“她的丈夫只是一个马夫,不过他们有个独女,嫁了个姓吉的小捕头。一年前,他们两家人花钱为这个小捕头捐了个九品武官的头衔。碰巧留侯来永京,兵部将此人安排进了留侯府的府兵之中。”
“这样的碰巧,留侯府也遇上了。”
素画错步移目,双眉间的诮寒似能瞬间冻住一切,“留侯府扯进这件事里,怎么皇后娘娘没有半点意外呢?”
凤仪宫的气氛冷到极点,卫令姿心绪紊乱,顾不得说什么。
久久等不到她说话,素画黯然低眉:“姑娘她除夕夜便得到了匣子,却在上元节才送进宫,因为……她犹豫了。娘娘,如果是你,你会犹豫吗?”
如果是她?
卫令姿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信息似的,听这句话时只觉莫名其妙,难以理解:“她既然犹豫了,又为何要交到陛下手里呢?”
良久,素画没有回答。
但脸上难得露出除了冷漠以外的神情,她端详着卫令姿高高隆起的肚子,露出望尽深远的悲戚之色:“娘娘曾问,此事是我们的图谋还是姜氏的祸心,相信娘娘已经有答案了,所以今日老奴斗胆想问娘娘。”
“卫氏和姜氏现在被绑在一根绳上,娘娘会割了这根绳子吗?”
这一刻,卫令姿明明没有动,却好像听到鬓边的铃兰银簪在发出响动。
“娘娘现在有了足够的资本,割舍姜氏当然容易。但之后呢,娘娘想过吗?”
卫令姿垂敛杏目,才道:“你会知道的。”
命人将素画一道送往安康宫看管,卫令姿握着拳半晌怔楞。
程璧被素画最后一句说得云里雾里:“娘娘,她是想嫁祸留侯府威胁娘娘,胁迫娘娘给姜氏脱罪?”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卫令姿眉头深紧,将手心摊开。
手心之上,绿珠给她的纸条皱成一团。
程璧慢慢展开,只是一眼便也想起了什么。她慌忙掀开内室的帷帘,从梳妆台的妆奁最下的柜子里翻出几页纸,她张张铺开,确认后也不禁久久无言。
杜迁花了三日确认出的三味药,就在其中三页纸上,也恰好写在它每页的第一个。
镇痛之方多有麻痹之效,将几页普通的方子抽出重组,就成了一道置人于死地的杀人毒计。
姜嫣身后是姜氏一族,留侯府身后是卫氏一族。
卫令姿魂不守舍,她清楚素画主动告知她黑云卫一事,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将姜氏生死压到她的身上,搏一把让她护下姜氏。不想三日里形势瞬息万变,此事偏偏查到了留侯府,卫氏牵连进来,她这中宫之主的立场就不再公允。
留侯府牵扯其中,于素画在意的一切,危机大于生机。嫁祸卫氏,威胁于她,才是失智。
姜汲在政事堂被政务困囿,姜沉和姜迟不在京中,姜廖氏和姜嫣又被她软禁安康宫。
覆灭姜氏,还有比此时更好的时机吗?
她内宫六局在手,临盆在即,又掌握了黑云卫,眼看着要成为整个大周最有实权的女子。但凡她狠狠心,湮灭留侯府在此事上的痕迹……一切都会神不知鬼不觉。
素画断不可能扯这样的谎。
而她不觉得意外,只是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此事是真的。
卫令姿稳靠椅背,任凭素画的那一句“之后呢”久久在她心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