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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急智 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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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星野心一横,闭了眼睛,以琵琶袖遮了嘴,眉毛一扬,愠声说:“我三皇子深夜归家,难道还要向公公报备不成?”
声音一出,穆戎烈脸色骤变,寒毛乍起。
眼前这个小太监竟能模仿自己的声音!
转角处的人听了是穆戎烈的声音,抬手命身后的锦衣卫收起绣春刀,拱手说:“既是三皇子归家,那是咱家唐突了。”
“无妨。”宁星野本想再多说两句,把话圆过去,可再张口时竟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人,干脆闭了嘴。
又是一阵轻响,那人朝宁星野的方向缓缓走来,显然有了些试探的味道。
穆戎烈乃是成年皇子,早就在外开牙建府,这个“归家”归得可疑。
宁星野绕到穆戎烈的身后。
穆戎烈身形又高又壮,将矮小的宁星野遮挡了个严实。
随着那人走近,宁星野不自觉贴紧了穆戎烈的后背。
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像流金铄石的烈阳,像深山巨谷的烈风,那是宁星野触之而不可及的飒爽与磊落。
“职责所在,凌秉笔何来唐突一说,倒是我,酒醉方归,坏了规矩。秉笔见谅啊。”穆戎烈靠着墙,背了手,语气轻佻,浪荡之气扑面而来。
那太监正是司礼监秉笔凌澈。
他与穆戎烈相对而立,竟也不比穆戎烈矮半分。
凌澈身着莽纹织金曳撒,外披玄色狐裘大氅,那清丽的五官恰如其分地各司其职,眉梢眼角里藏着不可言说的机锋,让人兀自挪不开眼。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势并未被穆戎烈的飞扬跋扈所遮盖。
若不是他自称“咱家”,宁星野差点要以为他是宫中哪路亲王。
凌澈习惯性地微微一笑,俯身拱手,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他虽是俯身,但并未透露半点臣服的迹象。
这二人一浓一淡,一烈一澈,交谈间竟谈出了一种分庭抗礼之势。
那股势随着凌澈脚步声渐远而散去,四下又陷入一片死寂。
唯剩一溜宫灯高悬。
穆戎烈背着的手没有闲着,正握着宁星野的手腕。
少女的手自是细嫩温软,纤细得一用力就会折断。
穆戎烈的手掌与她的肌肤接触时,像在触摸丝绸,又像包裹在清水里。
宁星野的手腕在穆戎烈的掌中动了动,小小的动作惹得穆戎烈心下一跳。
他下意识放轻力道,转身单膝蹲在宁星野的面前。
穆戎烈的眼里仿佛生出了钩子,就这么盯着宁星野,有点猛兽捕猎时匍匐等待的味道。
他伸手摩挲宁星野的喉咙处。
“你是女人。”穆戎烈面无表情地说,声音又冷又硬。
宁星野的额间渗出冷汗,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
“是。”宁星野轻轻回答。
少女的声音很细很清脆,很好听。
穆戎烈歪头端详她。
她那条嗓子不寻常。
既然今日被他穆戎烈发现,那断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
穆戎烈预感她将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至于用不用、怎么用,那都是后话。
“三皇子自重。”宁星野想将手抽出去,奈何根本动弹不了。
“喊啊,大点声,最好把锦衣卫和腾骧四卫一起招来。”穆戎烈笑得坏。
他的眉骨有颗痣,痞里痞气地嵌在那,坏得轻慢。
“三皇子又待如何?”宁星野的手腕被握得酸痛。
“咬人玩嘛,”穆戎烈一挑眉,俯身道,“此时的章柳台最是热闹,怎么入了宫反而拘束了许多?”
他笑起来时,边缘两颗牙尖尖的,坏里又透着些许爽朗的况味。
宁星野看着他笑,沉默少倾,也跟着淡淡一笑,说: “成啊。那我就陪三皇子热闹热闹。”
说话间,宁星野的琵琶袖中迅速钻出一条小蛇,绕上穆戎烈的手臂。
那小蛇全身赤红,还没有宁星野的手臂粗。
它狰狞地吐着信,骤然张开嘴,露出尖细獠牙。
穆戎烈一惊,立时站起身来,猛然松开手,将赤红小蛇甩在地上。
幸好他反应快,让那毒蛇咬了个空。
宁星野借势朝宫门跑去,耳边有剧烈的劲风刮过。
正在此时,一条巨兽的黑影从宫门前掠过,挥舞前爪,对准宁星野的侧脸便是一挠,利爪如钢刀,将她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那是一条凶猛壮硕的狼,尖牙就抵在宁星野的脖颈处,刺痛她娇嫩的皮肤。
宁星野被吓得不轻,被按压在地上,胸脯上下起伏。
那犹如尖刀一般的獠牙就抵在她后颈,伴着呼呼热气。
从狼嘴里生发出的唾液滴在她的后颈,顺着脖颈下向淌。
后背痛,后颈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宁星野握紧了双拳,闭了眼。
“怎么还玩不起呢?自己动不了嘴,放蛇咬我?”穆戎烈慢悠悠地踱步向宁星野走去,半蹲着身子,指了指她的眉心,“婴婴?”
宁星野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巨狼按住了头。
穆戎烈轻笑着起身,不怀好意地朝小蛇走去。
宁星野知道他要干什么,挣扎着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一只乌靴,颤声道:“此蛇乃是剧毒,触之必死!你若踩死它,就休想从我这里拿到解药!”
那显而易见的颤声里藏了宁星野强装的镇定。
她怕死了。
此时此刻,她只想哭。
她害怕压住她的那条巨兽,她害怕眼前人踩死她的小蛇,她害怕再这样纠缠下去,不但救不了哥哥,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哭便有用了?要知道那混球可是软硬不吃。
宁星野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求求你……”
穆戎烈回首望向宁星野,眼中尽是狠戾,可那狠戾中又多出了一丝奇怪的东西。
就连穆戎烈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他抬脚走向她,道:“那就去我府上。三皇子好好招待你。”
说着话,穆戎烈单手将宁星野拎了起来。
穆戎烈臂力了得,宁星野像一个娇小破败的布娃娃被他扛在肩上。
宁星野头上的乌纱帽滚落在地,头发散开,飘着一股少女的幽香。
两个人距离不过咫尺,那清香直往穆戎烈的鼻子里钻。
他不习惯地摸了摸鼻子,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然而,他背上的那位,就那么撑着,一动也不敢动,因为那匹巨狼紧随其后,双眼在黑暗中散发绿光。
今夜虽是凶险,宁星野的命却算保住了。
为着她这条奇特的嗓子,穆戎烈暂且动不了她。
三皇子府。
子时。
府中人都已睡下,深秋的风卷起庭院里的落叶,透着一种萧萧肃肃的空旷。
穆戎烈踩着落叶穿过庭院,将宁星野带到耳房安顿。
他把她从肩上卸了下来,放在桌上坐着。
“夜既已深,三皇子好梦。”宁星野抬眸盯着他,淡淡说,“不送。”
“脸破了都不知道,看我看入迷了?”穆戎烈打开装药的小瓷瓶,说。
“三皇子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任谁看了都迷糊。”宁星野面无表情地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穆戎烈问:“你牙酸不酸?”
可是宁星野没有说谎,穆戎烈就是生得好看,“丰神俊朗”不是说着玩的。
他的五官生得浓稠,眼眸深沉,而眼梢飞扬。
一身圆领玉带织金红袍,更衬得他厉芒闪烁。
眉心的那颗痣成了精似的长在了该长的位置,让他在笑起来时爽朗深邃,在皱眉时气焰逼人。
尤其是他的笑,哪怕是一个装出来的笑,也笑得坦坦荡荡,像天地之间最炽烈灼热的光。
章柳台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大皇子才气无双,二皇子豪饮似江,三皇子风流倜傥。”
这话说得精炼又中肯,局外人自有局外人的独到目光。
今夜交手,宁星野还瞧出了别的东西。
风流倜傥的是皮肉,在这个人的骨子里,藏着不可一世的狠戾坚定。
他为什么要藏?
宁星野盯着他看,还想再看出些别的什么。
“瞧出什么了吗?”穆戎烈看出了她那点心思,问。
宁星野不理他。
他指尖沾了药粉,就着昏黄烛光,俯身点在宁星野脸上。
穆戎烈乃是行军至人,手上没个轻重。
伤口处一阵刺痛,宁星野本能地向后躲。
穆戎烈只手扶住宁星野的后脑勺,冷声道:“乱动更疼。”
“你轻点。”宁星野被穆戎烈按着头,躲无可躲。
“我已经很注意了。”穆戎烈道。
话虽这么说,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许多。
宁星野不动了,紧闭着双唇,忍着疼。
这已经是很注意了,那不注意是什么样子?捅穿她吗?
穆戎烈以指尖将药粉摸匀,鼻尖就在宁星野的咫尺之间。呼吸轻拍在宁星野额前。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带着厚茧,那是长年习武自带的粗粝。
他不是个郁都混子吗?茧是怎么来的?宁星野心念一动。
“上药之后会痒。不能挠。”穆戎烈直起腰,盖上瓶盖,说,“挠了留疤。”
穆戎烈盯着她,像是在等她道谢。
宁星野并不想道谢。若不是他那条破狗,她又何至于此。
宁星野也回看着他,就不说话。
双眸对视,无声处有多少阴谋诡计、阳谋企图,两人心中惊雷已起。
一阵阴风吹来,差点将房中的烛火吹灭。
穆戎烈又闻到了那股少女幽香。
他终于开口问:“你到底是何人?”
说话间,穆戎烈已经伸手去撩宁星野的衣袖,今夜不探出究竟是不行的。
“我是你的恩人。”宁星野左手捂右手,说。
穆戎烈眉峰一挑。
宁星野身子前倾,整张脸凑到穆戎烈的目光里,问:“你身中蛇毒,不想从我这里拿解药?”
穆戎烈笑问:“想啊,你给吗?”
“给啊,放了我就给。”宁星野循循善诱,说。
“那敢问婴婴,若是没有解药,几日之后我将毒发身亡啊?”穆戎烈问。
“七日。”宁星野眨了眨眼,说。
“那我可真是害怕啊。”穆戎烈放缓语速,又向前凑近。
两张近在咫尺的脸在烛光之下你来我往。
宁星野在那凶悍又轻挑的注视下有些撑不住,她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不再言语。
“那蛇不过就是一条尚未成年的细鳞太攀蛇,触之即死的瞎话亏你也编得出来。”穆戎烈伸手捏住了宁星野的下巴,笑得很坏,说,“你三皇子是浪,又不是傻。”
打不赢,逃不掉,骗不过。
这人也太难缠了。
宁星野迎着那冷厉的目光,缓声道:“久行夜路,愿三皇子夜夜都像今夜这般,平安顺遂。”
“必不负所愿。”穆戎烈松开手。
“裴炬!晏尘!”穆戎烈转身离开,快步走向廊檐,下令道,“房中之人豺狐之心,狡诈奸滑,给我好生看管!”
“是!”
*
翌日清晨,东方刚现鱼肚白,苍慈王游极早早去了麟德殿。
热烈的寒暄后,景玄帝与苍慈王入席用早膳。
“此番疏勒海一战,阿烈倒未让朕失望。”景玄帝端了一盅金丝燕窝粥,舀着吃。
景玄帝身着水墨经文道服,病容也掩盖不住从前高大壮硕的身形。如今身子大不如前,一双手瘦可见骨,白发从两鬓悄然冒出。
景玄帝热衷修道,讲究“练得身形似鹤形”,这几年是越发清瘦。
游极坐在景玄帝的对面,已是满头披肩白发。
游极的精神气儿却好过景玄帝,他身着干练的玄色半袖长袍,长年日晒让他的肤色黝黑,显得格外神武。
大郁王朝与胡邺八旗并非同一族类,故而双方关系甚为微妙。
在先帝崇武帝时期,双方因领土之争曾有过一段你死我活的过往,而后景玄帝继位。
景玄帝以和为主,积极开放边境互市,胡邺八旗得以生存,大郁王朝得以发展。
游极作为一方首领,自然乐得看到干戈化为玉帛的场面,于是年年向大郁进贡,甚至将自己的女儿乌日娜嫁到大郁,以修胡、郁万世之好。
出嫁后,乌日娜被封为明妃,诞下三皇子穆戎烈。
满桌菜肴精细丰富。
游极不太熟练地举着筷,道:“孩子是个好孩子。韧劲有余,但智计么……”
他正想着“不足”用大郁话该怎么说,就听见外边通传:三皇子入宫请安。
景玄帝搁了碗,望向门口:“皇儿这么早入宫,还未用过早膳吧?”
内宦躬身弯腰掀了帘子。
穆戎烈换了一身大襟斜领麒麟服,大刀金马地跨门而入,就着满身寒气磕头拜道:“给父皇、外祖父请安。”
“来来来,阿烈。”游极腾了个位子,“跟外祖父一起吃。”
穆戎烈哎了声,坐到游极身边去。
“今日父皇便要提审宁氏余孽?”穆戎烈夹了菜,问。
景玄帝将盅里的燕窝粥一饮而尽,粗重地叹了口气:“正好你们都在,用完膳便审。”
疏勒海一战,景玄帝死了儿子,穆戎烈死了长兄,皆拜宁氏一族所赐。
如今宁氏全族尽灭,宁阙的罪总得有个活人来扛。
穆戎烈胃口不佳,没动几下筷子。
“宁月满”三个字像是一粒苦胆洒在桌上,三个人都失了胃口。
候在一旁的凌澈见状,命人撤了席,凛声唤道:“传罪人宁月满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