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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世间本无皆顺意 世间本无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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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词安笑了下。
她在现实中也笑了下。这一笑,便清醒了。
“咳咳——”她的咳嗽声惊醒了守夜的侍女,绿蚁忙地从脚踏上爬起来,掀开帷幕查看江词安的情况:“公主怎么这就醒了?”
是呀,怎么这就醒了。自那日起和温朔衍相伴的六年时光,现在回忆起来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她还想多梦见一些。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摸到一层薄薄的汗。奇怪,做噩梦是吓出冷汗,怎么做高兴的梦也会出汗呢?
“绿蚁,我想到窗边看看。”
“好,奴婢给你拿披风。”
明明是盛夏六月,她的房间却生着火炉,备着棉毯,挂满冬衣。她体虚畏寒,绿蚁这么多年跟着她也习惯了,旁人是万万不愿意在盛夏来她这屋里的。
绿蚁拿了披风给她披上,搀扶着她下了床,走到窗边。她打开窗户,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外暮色沉沉,乌云遮月。
她遥望着西北方,仿佛看到战火连天,横尸遍野。
“听说大秦大捷,可是真的?”
绿蚁回答道:“是真的。想不到小殿下如此厉害,六国合围,百万大军。他带二十万人马,竟能夺回疆土,打退六国。”
“那他是不是快回来了?”
“是呀。上一封捷传回来是三月以前,算算日子,扫尾工作已毕,小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回来又能如何呢?他已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不败将军,鲜衣怒马;原来他奉作神明的母亲,却是白发憔悴,行将就木。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幅样子,脱口便道:“我不想看到他。”
绿蚁一怔。
……
十年前。
江词安跪在祠堂里,双手合十,满心祝愿。
少年刚从国子监赶回来,国子监离祠堂远,现在又是寒冬腊月,外面大雪纷扬。
少年一脚闯入祠堂,风尘仆仆,满身寒气。
他看着虔诚许愿,嘴角含笑的女人,方才准备好的话权斗堵在了嘴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柔声问她:“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江词安睁开双眸,眸里盛满温柔的情意。这是一个深陷爱情的少女,在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不久就要成为自己的夫君时,才会露出的夹杂着感激、幸福的眼神。
“我从小就喜欢他,喜欢好多好多年了。”
良久,温朔衍声音暗哑:“好。”
“你会为我主婚的,对吗?”
“如果你想。母亲。”
一月之后,那日雪刚刚停,天空清朗,一望无边。
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入丞相府。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她听着自己养大的少年——温朔衍——声音颤抖着念完婚礼誓词,然后被夫婿陈令朴牵入洞房。
洞房那夜,陈令朴尚在招待宾客,温朔衍闯入洞房,在她身前半跪,做出一个极尽臣服的姿态来:“让我在母亲身边服侍您,好吗?”
此后十年,温朔衍见证了他的母亲,如何从云端被踩进泥里,被千人踩,万人踏。
靖安皇帝去世,江词安胞弟江湛离登上皇位。江湛离年近十六,性情懦弱可欺,被丞相府夺权,成为一个傀儡皇帝。
保皇派在三年内几乎被全部清理,丞相府陈家一家独大,在朝堂说一不二。
陈令朴一个又一个的侍妾纳进府,其中甚至又不少青楼妓女。
他变着法儿的折磨她这个曾经在高高在上的公主,任侍妾对她百般凌辱,甚至强迫她与妓女一起服侍他。
她若不从,他就暴打她。
十年里,她怀了孕又流产,生下了又养不活,来来去去,死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曾经天仙般的面容,此时已是布满皱纹,憔悴苍老不堪。明明才二十八岁,已是白发满头。
这日,温朔衍从军营回来,立马闯入她的房间,扑到床边。
江词安刚被陈令朴用浸了盐的鞭子暴打一顿,浑身没一处完好的皮肤。她平躺在床上,双目空洞。
“这次又为什么?”温朔衍咬牙切齿。
八年来,她早已坚韧到能忍受一切而不落泪。但在温朔衍的面前,她总是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听到他的声音,她嚎啕大哭:“我的女儿又没了……她是被李侍妾推下河的,李侍妾让人抓着我,我就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河里挣扎……然后沉下去了。”
“我要杀了她……”
“所以陈令朴就打了你?”温朔衍声音里像是结着万年寒冰,一双眸里盛满彻骨的恨意和滔天的杀意。
他倏地站起身来,江词安连忙拉住他:“别去!他会杀了你的!”
温朔衍双拳握紧,回过头来,满身戾气散尽,冲江词安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扶她在床榻上躺好:“我不去。我看看母亲的药好了没。”
他从来不对她撒谎,这次应该也不例外。于是,江词安放下心来,又乖乖地躺好。
这八年来,她不是没想过死。只是陈令朴不让她死,他要一直折磨她。
陈令朴威胁她,如果她敢自尽,他就要温朔衍的命。
然而,他没杀了温朔衍,温朔衍却杀了他。
当天夜里,有一人单枪匹马地闯进丞相府,将陈家满府一百八十二口灭门,死状各已,无不凄惨。
江词安被血腥味熏醒的时候才发现,偌大的陈府,只剩她和绿蚁两个活人了。
温朔衍浑身浴血,将江词安从床上抱起来。他就这样满身是血地抱着她行走在长安街头,吓得整条长安街没有一家小贩敢出摊,没有一个人敢上街。
整条长安街唯余浴血少年怀抱白发女人,每一步都走的铿锵有力。
江词安再在太和长公主府醒来时,温朔衍已不见。
陈家虽然势大,但令江词安没想到的是,这些年温朔衍也暗中扶植了不少力量。加之丞相已死,陈家势力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温朔衍清干净了。
但陈令朴死的突然,江湛离还没来得及给他安个罪名。恰逢这时六国围秦,温朔衍自请出征,将功赎罪。
然后两年,江词安再没见过那浴血少年。
“公主,小殿下视您如光,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听到您这么说,他肯定会很伤心的。”
江词安转身扶着墙,慢慢朝床上走。绿蚁想要扶她,她拒绝了。
“这样才不对。他不该是为了我。”
她平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又好像穿过天花板看到了尸横遍野的北地战场,看到了自己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
“他已经二十二岁了,面容俊美、功勋卓著、文武双全。他应该爱人、娶妻、生子……幸福一生。”
“不该为我所牵绊。”
江词安缓缓闭上双目,短暂地一生倏地闪过。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在缓慢流逝。
世间本无皆顺意,我却仍想来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