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流年》冰糖小茶

5、Retrace-(4)

　　帕迪没想到他和Pchy竟然是同乡！于是盘算着趁拜访Pchy的机会顺便回趟家，看看几个月没见面的爸妈。因为还要带堇乔去见Mario，所以安导把帕迪领到Pchy面前就赶回了曼谷。

　　“前辈好。”帕迪双手合什向给他开门的男人行礼。

　　“进来吧。”Pchy微笑着侧身让帕迪进去。整幢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随处可见三两支鲜花。清迈本来就是花城，用鲜花做装饰也算近水楼台了。虽说是一尘不染，但帕迪却觉得不那么舒服，似乎这里少了些什么。

　　“前辈一个人住吗？”

　　见Pchy点头，帕迪终于明白这里少了生气。按理说Pchy应该已经70岁左右了，虽然他看上去顶多四五十岁，但毕竟年龄在那儿去了，应该是儿孙绕膝才对，可若大的房子里却只有他一个人。有句话说：找一个爱聊的人结婚；因为年纪大了以后，你会发觉喜欢聊天是一个人最大的优点。尽管帕迪不认为Pchy已经老到这种地步，但他确确实实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妻子前年去世了，我们没有孩子。”Pchy淡淡一笑，“要喝点什么？……噢，对不起，我只有矿泉水了。”

　　帕迪忽然想起一句台词，Tong问Mew一个人住不寂寞吗，Mew回答说寂寞得害怕。他仿佛有一种自己不是在扮演Mew，而是在扮演Pchy的错觉。突然很想看一下Pchy曾经扮演的Mew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前辈，我可以看一下您演的吗？”

　　主角很年轻，画面很唯美，每一个镜头都让人不禁在心中赞叹：泰国好美！Pchy安静的坐在帕迪身边，陪他一起看完了这部时长183分钟的电影。看到最后Mew哭着说谢谢的时候，帕迪不由得轻轻叹气，他其实不是这么容易被影视或者文学作品感动的人，但这一次他似乎觉得屏幕上的那个人就坐在他身边，Mew，或者说Pchy正在对着他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年轻真好。”Pchy扭头对帕迪淡淡一笑，既惋惜自己已随流年逝去的青春，又毫不掩饰对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羡慕。

　　“前辈的演技真是好到让人惊叹！”帕迪由衷的说。

　　Pchy却自嘲似的笑着摇摇头：“这根本没用上演技，我并没有在诠释Mew的爱情，我是……借Mew的名义在宣泄自己的感情。”

　　对于Pchy突如其来的自我剖白帕迪显然还在努力消化中，整个人也被石化了，只有大脑在以蜗牛的速度运转。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您是……gay吗？”说完立刻就觉得自己太无礼，连忙捂住嘴一副十分懊悔的样子。

　　Pchy倒不甚在意，宽容的笑着说：“其实我对其他男人没兴趣。但是在爱上他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女生；爱上他以后，更是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同性恋。”

　　“那……他爱你吗？”帕迪简直想拿鞭子抽死自己，怎么总去揭人伤疤呀！如果爱的话那根本就在一起了嘛！说不定那人知道Pchy的心意后大骂变态弄得Pchy很伤心咧！

　　帕迪正在自己的小宇宙里捶胸顿足、后悔不已的时候却看见Pchy点了点头，那表情分明就是Mew第一次接到Tong的约会电话时的甜蜜。

　　“我和他曾经约定过，等到我们老了，一切都可以撒手不管的时候，就在泰北买一套小房子，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Pchy细不可闻的轻叹一声，眼中有追忆往昔的幸福，也有不得不承受不堪现实的无奈与落寞。

　　帕迪想问为什么现在并没有在一起，开口之前又想到了Pchy结婚的事。这场婚姻也许是不得已，但在另一个人眼中却无论如何都是背叛，所以现在连约定好的短暂余生也不能一起度过了。

　　“好久没弹琴了。”Pchy笑着站起来，“让我这个老头子在年轻人面前献一下丑吧！”

　　Pchy并没有如帕迪预料中的那样弹他自己曾经为电影创作的《只有你》或《同行》，想来也是，这两首歌是甜蜜的定格，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心境了。Pchy弹的那首曲子是电影里Mew小的时候弹的那首中文歌——《明月千里寄相思》：

　　夜色茫茫罩四周

　　天边新月如钩

　　回忆往事恍如梦

　　重寻梦境何处求

　　人隔千里路悠悠

　　未曾遥问心已愁

　　请明月代问候

　　思念的人儿泪常流

　　月色蒙蒙夜未尽

　　周遭寂寞宁静

　　桌上寒灯光不明

　　伴我独坐苦孤零

　　人隔千里无音讯

　　欲待遥问终无凭

　　请明月代传信

　　寄我片纸儿慰离情

　　中文的歌词帕迪一句也没听懂。银白色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羊绒地毯上，Pchy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很年轻，但他的眼睛老了，那里面沉淀着半个世纪的痴恋。帕迪第一次有了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的冲动。

　　“你们还有联系吗？”

　　“从我决定结婚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帕迪忽然想到了堇乔，他现在一定和Mario在一起，如果拨通他的电话……

　　嘟……

　　嘟……

　　嘟……

　　“喂？”帕迪看了看Pchy，毕竟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所以有些心虚的掩住嘴压低声音：“把电话给你身边那位大叔吧。”

　　“怎么了？”

　　“唉呀！照我说的做！”帕迪使劲捂住话筒：“前辈，我电话好像出问题了，声音好小，你听听。”

　　其实这近半个世纪以来，他们不是不想联系。也许事到如今让他们听听对方的声音也是好的。Pchy接过电话的那一刻，帕迪仿佛觉得时间停止了，因为一直一直，Pchy就保持着一个动作，一动不动。然后，他看见了他的眼泪，如涓涓细流一般静静的、无休止的滑落。那仿佛是一部只有一个镜头的默剧，主角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只是到最后，Pchy身前的地毯已经湿透了。

　　“谢谢你，帕迪。”Pchy把电话还给帕迪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让小辈看自己泪如雨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帕迪总是有着超强的好奇心：“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场吻戏吗？”

　　Pchy摇摇头：“导演当时把那场在剧中的吻戏放到了最后拍摄，他说这一吻要让观众感觉到两个男孩儿是真真正正的相爱了。所以一吻结束电影还在继续，但我们已经走到了尽头。”

　　安导好像也是这么安排的，把他和堇乔的吻戏放在了结尾那场哭戏之间去拍。

　　“你恨那个导演吗？”

　　Pchy看着帕迪，然后微微一笑：“他给了我们爱情，又给了我们一部电影的时间，我最珍视的东西以及最美好的时光都是他给予的，为什么还要恨他？”

　　给了我们爱情，给了我们一部电影的时间……

　　我最珍视的东西以及最美好的时光……

　　帕迪反复回味这两句话，默默的念着、念着，竟然咀嚼出一丝惶惑和心酸。

　　***

　　Mario把电话还给堇乔的时候眼中是满满的湿意，他抱歉的笑了一下便逃离似的上楼进了卧室。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堇乔似乎听到了一段凄美的钢琴曲，那曲子祭奠爱情、诉说别离。

　　忙抓起电话拨通帕迪的号码：“喂，你搞什么鬼！”刚才Mario很认真的在给他分析角色，教他如何准确的用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以及眼神去表现人物的心理。帕迪这一通电话下来简直比午夜凶铃还煞人，搞得Mario前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成全有情人啊！”听见堇乔那兴师问罪般的语气，帕迪从刚才的伤感中走出来不卑不亢的说。

　　“你……”聪明如堇乔，从刚才那通电话的情形也能猜得出Mario和Pchy两人之间的大概啦，于是也不好再说什么：“算了，早点休息吧。”

　　“哼，谢您关心！安！好梦！”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

　　帕迪最终没有回家，毕竟这部戏已经因为他们耽误了太久。而且安导为了拍出圣诞节的气氛特意选在十一月开机，再延误下去恐怕就只有等明年圣诞节了。从家门口路过的感觉真不好受！

　　Pchy并没给帕迪讲什么演技之类的，帕迪却茅塞顿开，似乎知道该怎么演了，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细想之下却又说不出到底学到了什么。

　　两位主演刚下飞机便被安导的电话催到了片场。不顾他们路途中的劳累，安导硬要拍暹罗广场重逢的那场戏。大家不仅故意不让帕迪和堇乔见面，而且还骗他说堇乔没有回来，只拍Mew回头的那场戏。直到安导喊：“三、二、一，ACTION！”

　　堇乔从音响店里走出来，帕迪不经意的回头。视线相撞的一刹那，见到那个意料之外的人，帕迪眼中迸发出的惊喜之色被镜头记录了下来。Mew和Tong几年之后的重逢被帕迪和堇乔缩短为几天之后的重逢。堇乔的“高兴”之色拿捏得恰到好处，帕迪的“惊喜”之色更像是精灵一般使整组镜头都灵动起来，专属于少年的活泼和淡淡羞涩为Mew和Tong的重逢增加了灵气和生命力。

　　不经意的回头却看见了早已料定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那个人，那种源自于内心的、不是靠任何演技逢场作戏的惊喜让帕迪生出一丝小小的不安，他不是Mew，更不会做第二个Pchy！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如果回头看见的人不是堇乔，是言舟茨、卡琳学姐或Band里的其他人也会很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