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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最亲密的关 ...

  •   罗湖那时的心思,其实她是知道一些的。远在那个歇斯底里的吻之前,远在罗湖自己也没有分辨清楚之前。罗柏想,不然为什么当罗湖冲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呢。

      罗湖在大学第一学期国庆假期回了一趟家,她提前请了一天假,出发之前谁也没告诉,刚下飞机直奔家门,跟罗柏的相亲对象正好撞上。她站在门口,四目相对间,眼眨都没眨,右手干脆利落地在皮箱上的铆钉划下,鲜血喷涌而出,快得谁也没发觉她是故意为之。保姆捧着她的手惊呼时,她越过人群望向脸色不好的罗柏,无辜地说,姐姐,你能送我去医院打个破伤风吗。

      礼貌地跟罗柏的相亲对象道过别后,罗湖坐在副驾驶,举着简单包扎的手端详片刻,转过头说,姐姐,我讨厌那个人。罗柏冷脸不理她,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我跟他八字不合,呆在一起会有血光之灾哦。罗柏冷笑,又不用你跟他结婚,扯什么八字不合?罗湖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罗柏有时候会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才滋生出这样的感情,潮湿,滚烫,只能呆在不见光的地方。

      医生在给罗湖处理伤口时问她是怎么划伤的,罗湖眨眨眼睛,说因为我讨厌洗碗,手受伤了就不用洗碗了。边说边朝一旁沉着脸往这边看的罗柏撒娇卖乖,说自己手疼得厉害。

      她有一张骄矜天真的面容,从来没受过苦,遭过罪,做什么都理直气壮,我行我素,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所以在说出那句“我们共享一个子宫,生来就该在一起”时,丝毫不管自己出口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

      热烈的少年人横冲直撞,干什么都有被豁免的特权,求爱时眉眼生花,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绚烂——如果对象不是自己亲姐姐的话。

      罗柏让她别说胡话。罗湖反问她,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不能因为我对自己的欲望坦诚就说那是不应当的。罗柏说伦理,说道德,罗湖只是笑,姐姐,伦理规则不过是维护统治的框架,道德规范只是给它添砖加瓦,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的心,不去触摸最真实的欲望,非要让这种虚伪的名头占据上风呢?

      她向来都是肆无忌惮的,在没有弄清楚自己心意前会手足无措,通过各种方法探寻自己的内心,但在明了之后,就化身燎原的野火,侵吞边界。对这样澎湃的情感,罗柏的回应是你还小,分不清楚亲情和爱情。

      罗湖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感情分类呢?有些东西是不可归类的,难道吻就专属于爱情吗?朋友不可以亲吻吗?家人不可以亲吻吗?既然都可以的话,亲吻的位置又有什么区别?嘴唇,额头,脸颊,身体,还要分个xx感情专属吗?一对相处多年的爱侣之间,难道只有爱情吗?友情、亲情的成分一定得是0%?姐妹之间,就只能是亲情吗?你是我最亲近的姐姐,最好的朋友,最爱的人。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错了,哪里都错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把天地刷洗一空。罗柏不记得罗湖有没有流泪,她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容,大雨消融了皮囊,抹去名姓,两个惨白魂灵在雨幕中长久地、沉默地对视。

      我把她困住太久了,她本来应该和这个年纪的普通女孩一样,张开嘴巴在人群里大笑,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分享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见不得天日的关系里消磨所有感情和希望。
      是时候说再见了。

      罗柏为罗湖办理了退学,申请国外的本科。登机那天,罗湖定定望着她,轻轻说,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走,我还会回来的。

      罗湖临走前把日记放在罗柏枕边,毫不遮掩地把这几年的心路都摊开呈现,抛离皮囊,把灵魂赤裸裸地捧出。这本日记成了罗柏的睡前读物,沐浴完躺在床上,慢慢翻阅。罗湖不是每天都写日记,日记内容也并不是总与她有关。罗柏每天读一篇,大半年的功夫,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欺骗自己真的很难啊,骗来骗去就会做出许多前后矛盾的事,说出许多奇怪的话。我不敢说我不想你结婚,我其实不想要小侄女。可是我更不能接受的是,有一天你会走出我的生命。

      时间停留在两年前,罗湖高考完第二天。

      日记是很平常的东西,薄薄的一页纸记录琐碎生活,有的人像个喋喋不休的大喇叭,什么鸡零狗碎都要往里写,有的人要克制许多,只记录意义重大的事件。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否认,当手写的字体从笔尖流到纸上时,还有一个通道悄声无息地打开,把喜怒哀乐一并注入,纤薄的纸张因着情感有了重量,或轻或重,温顺地伏在翻看的人的指尖,在接触的刹那汩汩流动。

      曾经俘获罗湖的情感在罗柏身体里缓缓流淌,她合上日记,只觉重新参与过罗湖的少年时光。那些不声不响、喜怒无常,原来是少年人隐约察觉自己心意的无措彷徨。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转如飞烟,袅袅腾腾,停在不起眼的角落,行在热闹的人群,脆弱又短暂,拢之前就散了干净。不像能把人绑在一起的绳子,它看不见摸不着,没有敲章判定生效的证明,没有能让人握在手里觉得安心的载体,往往在你意识到前就消弭成空。人生于天地,飘如浮萍,聚散无常,偏又渴求安定长久,于是人为缔造关系的纽带,让这份牵绊沉入每个人体内,血缘便是殿堂之基,亲情是生命最初的联系。

      而姐妹——还有什么比这更亲近的呢?父母因年代的差异有观念上的隔阂,但姐妹在同一环境长大,人生前小半部分的所有称呼都可以共用,像两株根茎紧紧缠绕的花,依靠在一起望向外界,自成一国。

      罗柏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罗湖说服:如果一定要有一段长久稳定的关系来共度余生,为什么要转向面目模糊的陌生人,经历漫长的磨合,把自己塞进套子里,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呢?如果罗湖有天拉着一个跑过来说,姐姐这是我的爱人,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罗柏突然觉得难以忍受。罗湖是对的,她不能容忍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顶替了自己的位置,站在罗湖的旁边,被罗湖用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再朝自己伸出手问好。

      罗湖提前修完学分回国那天,她开车去了机场。这几年二人的联系没有断过,只像最寻常的姐妹那样相处。在人群中看见提着行李箱变了个模样的罗湖时,罗柏才恍然觉出,已然逝去的时光不会回头,而将来……罗湖上了车,叫了声姐姐,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角。罗柏没有躲开。

      车座再宽敞也比不上床,车轮压过减速带,罗湖被震醒,闭着眼睛哼哼唧唧问:“快到了吗?”罗柏把她脸颊边的碎发顺在耳后,掖了掖抵在下巴上的西装领子,在她额头上安抚一吻:“还有十几分钟,到了我叫你。”罗湖咕哝了一声,在她肩膀上蹭蹭,放心地沉入梦里。

      这是爱情吗?罗柏不知道,可这也不是纯然的亲情。或许罗湖是对的,最亲密的关系是所有感情的总和。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根茎缠绕,枝叶相叠,共度此后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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