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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毙七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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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百鬼夜行的筹备过程让夏油杰少见的有些疲倦,这种倦意和烦躁在计划实施前夜达到了顶点。烟和酒、咒力、最初决定追逐大义时的兴奋注定不能对抗最平凡的躯体。今晚是个很凉的月夜,12月的月亮透下的光朦胧而疏离。夏油杰站起来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月亮,他突然想到了大海。这个季节,就算水面不结冰,海水也是冰冷刺骨吧,那片海滩估计也没人会去。希望一场夜泳能让自己的头脑清醒点,毕竟明天的事出不得一丝差错,这样想着,夏油杰穿起了外套。
在东京和镰仓之间,有一片宁静的海域,虽然没有冲绳的海那么宽广热情,但胜在知道的人不多,离东京也很近,所以成了自己高专时期和同期们想游泳时的最佳选择。但之前,他们基本都是在炎热的夏天去,吹吹海风,日光浴,深潜都是必备的项目,下水泡过之后回沙滩喝一杯特调鸡尾酒,是每过段时间都会回想起来的享受。那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他只喝甜味饮料,每次大家准备离开的时候,自己还要专门去水里打捞他,他游泳很快,如果不是最后他玩够了,夏油杰很难追得上他。
啊啊,怎么又想起这个了,夏油杰摇摇头,把一个模糊又清晰的影子从自己脑海里驱赶出去。
不知不觉,夏油杰已经到了目的地,即便自己前两年总是来这里,但再来还是有种初见的激动。冬天的海面更平静,少有浪花,像陷入冬眠的旅人。大海在月光下无声地涨落,在光滑的水面上,月亮映出无数游移不定的点点光斑,给大海增添了些许暖意。夏油杰现在最需要的是潜入温凉的海里,在月色中迷失自己以找回自己,好让内心属于过去的部分闭嘴。
走近海面,夏油杰刚脱下外套,伴随着月光,他注意到海面上漂浮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咒灵吗?不对,但似乎有一些咒力随着海风飘到了自己鼻尖。那个东西竟然好像越来越近了。夏油杰眯起眼,发现那是一颗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脑袋。
有一瞬间,夏油杰想落荒而逃,但他的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他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呦,悟,这个时候不好好守着你亲爱的学生们,在这干嘛呢?”夏油杰揣着裤兜在岸上俯视着海里的五条悟:“不怕我的人提前偷袭吗?”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五条悟迎上夏油杰的目光,他刚刚一定潜水了,柔软的银发贴在脸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别装了,杰。”
“我来游个泳,劳烦你先离开了。”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大海是装不下我们两个人吗?”
这人还是那么难搞呢,夏油杰摆摆手:“哈,和你一起我也不是很介意啦,但我不敢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哦。”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五条悟挑挑眉笑笑,然后隐没于水面,只留下几个稍纵即逝的泡泡。
夏油杰蹲下看着重归平静的海面:“什么嘛,逃走了吗。”
突然,五条悟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夏油杰面前,一朵巨大的浪花在他身后肆意生长着,和五条悟的手一起吞噬了夏油杰,夏油杰的衣服、耳朵和眼睛全被冰凉的海水悉数填满。但五条悟很快放开了他,夏油杰找准重心脚一蹬,头回到了水面之上,发现自己已经离沙滩数十米远,湿透的黑长发黏在脸上,被夏油杰拨到一边。
“啊,好歹让人脱了衣服吧。”夏油杰冲眼前和自己共同漂浮在水面上的五条悟抱怨了一句,这衣服可是为了明天的计划定做的,虽然定做了十套,但今天这套是他最想穿的。
“再买不就好了。”五条悟心情貌似不错:“我们好久没一起游泳了吧,要不要最后再比赛一次?”
夏油杰的表情变了变:“不用说的这么决绝吧?明天过后,我也还是可以跟悟一起来的。毕竟我不可能连你也杀掉。”
到时候,全日本的海滩都不会那么拥挤了,你想去哪里游都可以。
“杰,如果你现在停手,我们还是朋友。”月光打在五条悟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很柔和,但他看着夏油杰的眼睛却和海水一样凉。
这个时候,夏油杰参透了五条悟把自己拽进水里的用意,他避开话题:“朋友?你知道的,我不想让朋友这个词限制住我们的关系。”
“别的也可以”,五条悟回答地很快:“什么身份能留住你?恋人吗?”
恋人这个词,没有人能想象到会从五条悟嘴里说出来,毕竟背负着六眼的他,最亲密的除了夏油杰、硝子几个朋友和学生,可能就是咒灵。恋人,对他还属于一种遥不可及的关系范畴。
“哈哈”,夏油杰忍不住笑了:“你真的懂什么是恋人吗?恋人不是只会一起去拔除咒灵,一起耍老头子哦,恋人会拥抱,会亲吻,会让你情绪大起大落,也会击垮你毁灭你。”
“如果是杰毁灭我的话,我可以哦”。五条悟没有考虑太多,直直迎上夏油杰的目光:“但不要牵扯到其他人。”
说实话,这个提议对夏油杰来说是一种不小的诱惑,毕竟这个人他喜欢了三年,但五条悟是真的喜欢自己吗,还是只是权宜之计?或者说,他有喜欢的概念吗?
“那如果我说,我们在一起,你不要阻止我的计划,你愿意吗?”夏油杰反问。
五条悟陷入了沉默,浪涛声成为两人间仅存的呼吸。
夏油杰看五条悟这副样子,内心已经明白了他的答案。他举起手:“不要这么紧张嘛。这样吧,我们像之前一样打一架,你赢了,我们做恋人,我放弃计划。我赢了,我们做恋人,你追随我的大义,怎么样?老规矩,不能用术式。”
“好好,知道了,啰嗦。”听到这个,五条悟嘴角上扬起来,他们还没在海里打过,这个赌注应该比游泳要有趣的多。
“啪。”五条悟还没说完,一道巨浪伴随着强大气流以奔腾的势向他袭来,似乎能将大海劈成两半,五条悟没有躲闪,反而举起双手用力撕扯下去,波涛从中间裂开,水流悉数回归深海的怀抱。
“哈。”五条悟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张狂的笑。就像对人类来说,碾死一只蚂蚁是一件微不足道而无聊的事,对五条悟来说,相比拔除咒灵,只有和夏油杰对打时他才能找到战斗纯粹的快乐。哪怕被海水裹挟,他还是像道闪电一样弹出去,拳风直逼夏油杰。
夏油杰反应地很快,他太了解五条悟的速度了。他头向左一歪闪过拳头,水下的腿瞬间收缩发力,蹬上五条悟的胸口,将他踹向海底,但五条悟双手拉住夏油杰的脚,在把他拽入水底的同时自己借力回到海面,凌厉的重拳砸向夏油杰额头。
可五条悟没想到,夏油杰没有躲。
眼看还有0.1秒的间隙,五条悟的攻势就要击穿夏油杰的头,他强行改变了自己手的移动方向,拳头落在距离夏油杰太阳穴几毫米的水里,浪花飞溅出去几百米,拍醒了整个沉睡的夜。
“不要耍赖嘛,杰。”五条悟心有余悸似的微微喘气。
但就在同时,夏油杰的左手出其不意地搭上了五条悟的肩膀,身体向前一跃,在身后巨大的圆月下,他飞速掠过五条悟身边,牙齿闭合,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血腥味的吻。大海的鱼腥和海盐味、自己的血混杂着夏油杰嘴里残存的酒精气息,让五条悟有点想咳嗽。在他的意识被一个吻封缄的时候,夏油杰没有停止动作,他的手指狠狠地卡住五条悟的下颚,用力将人沉到海底。
“别太心软了,说了恋人会击垮你,笨蛋。”
水面上夏油杰的脸在波纹中泛起褶皱,冰冷的海水灌入五条悟的口腔、喉咙,深入他的肺,一种肿胀的窒息感席卷全身。成为最强后,自己已经很久没离死亡这么近了,爱人或敌人的手就是这样无缝转换,将记忆从脑中抽离,然后注入无边的黑暗。
第一秒
在高专前,五条悟没有朋友,也不需要。在遇到夏油杰之前,他刚刚建立起来对朋友的认知就是可以开开玩笑,一起吃甜品,一起出任务。在遇到夏油杰之后,五条悟对“朋友”的定义动摇了。跟夏油杰做挚友,需要经历三个阶段。
陪伴。
“五条悟!”夜蛾大吼一声,把试图溜走的五条悟揪了回来:“你是不是又在任务过程中偷着去做别的了?”
“那又怎样,完成任务不就行了?”五条悟翻个白眼,兜里还揣着他刚买回来的甜品。
“你知不知道,在你偷溜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多一个伤者?”夜蛾敲打他的头:“你这种行为已经不止一次了,罚你抄高专学生手册100遍,现在就去。”
“疯了吧,老子才不要。”大少爷五条悟可没做过这种事。
“老师,悟的问题,我也有过错,是我让他中途去买甜品的。”夏油杰举手:“我愿意替他分担一部分。”
“你撒谎了,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陪我?”五条悟不想抄书,问和他一起受罚正在奋笔疾书的夏油杰。
“因为我们是朋友吧。”夏油杰没有抬头:“朋友之间打个掩护,同甘共苦是应该的。”
五条悟不置可否,今天他对朋友的认识又新增了一层,已经超过了他今天的学习额度,这书是一点都抄不下了。从中午到现在,晚霞已经铺了满天,五条悟一开始还用手撑着下巴装模作样一下,不多久就整个人倒在桌子上睡着了。他的脸正对着夏油杰,夏油杰以为他睁着眼,还不好意思转头去看五条悟。
但抄了57遍书后,再看不到五条悟的眼睛,夏油杰觉得自己就支撑不下去了,他转过头,结果发现人已经闭着眼睡得正香。
夏油杰走过去,低下头,在五条悟的侧脸上落下一个吻,轻轻耳语:“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你。”
然后他把五条悟桌上的都拿过去,自己完成了所有的内容。
夏油杰那时候没想到,五条悟的睡眠是很浅的,只要稍微一碰,他甚至能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战斗。被夏油杰的吻惊醒的五条悟不知道刚刚的动作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他竟然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发出一丝丝颤动,否则就会震碎这个让他感觉很惬意的吻。
而且,喜欢,是什么意思?五条悟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只记得夏油杰衣服上有一种清甜的香味,可能喜欢是一种和糖一样的感觉。
在那天之后,五条悟和夏油杰成了真正意义上形影不离的朋友,虽然两个人也总是会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打起来,但每次打斗都会以夏油杰陪五条悟去甜品店告终,因为夏油杰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觉得食物的甜度会更浓一些。
第二秒
悸动。
“杰,你好慢啊。”五条悟一脚踹开男子更衣室的门:“再换不好我就还去游泳了。”
虽然夏油杰动作很快,但五条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幕。刚刚从海里出来的夏油杰还没换好衣服,他的白色衬衫零散地套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三颗,勾勒出他饱满坚实的肌肉,他的长发凌乱地半扎起来,水珠顺着发丝滑到突出的喉结上。而他的手,伸到鼓鼓的泳裤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在五条悟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的手立马拿了出来。
“悟?我以为你已经先过去了”夏油杰局促地笑笑:“我很快......”
而五条悟已经逃走了,他又跑回到海边,穿着衣服跳了下去,但海水的凉意并没有浇灭他刚刚瞬间涌起的燥热。他把头泡在水里,脑子里都是夏油杰刚刚的胸肌和喉结,一片旖旎的风景。
“啊,要疯了。”五条悟吐着泡泡,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杰到底在干嘛啊。”
五条悟一回头,却在身后又看到了夏油杰的脸,那张脸还跟刚刚一样,沉醉地半闭眼睛咬着嘴唇,并且逐渐向自己逼近。
“你不要过来啊。”五条悟一把推开夏油杰的脸,自己撇开头。
“前辈,你在干嘛?请注意一点。”
五条悟听到声音回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七海,那刚刚自己的眼睛怎么看成了夏油杰?五条悟严重怀疑自己被诅咒了。
回去的路上,五条悟有意识地避开夏油杰,他走近七海勾肩搭背,神秘兮兮地问:“喂,七海,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会让人很热的吗?”
“夏天的太阳”。
“不是,我是说......”五条悟努力搜索自己的词库:“就是哪种书,或者碟片,看了让人很热?”
“你说热血冒险小说?”
“啊,不是啦!”五条悟抓狂地挠头,但这时候夏油杰上车了,他一下子安静下来戴好墨镜,眼睛假装看向窗外。
这种持续的高烧折磨了五条悟很久,导致他出任务的时候都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提不起精神,他去找硝子开了几片药,硝子友情附赠他几本杂志,有男有女。但五条悟看着上面的人头,竟然都是夏油杰的脸。每天晚上,五条悟回想夏油杰当时的表情和动作时都在想,他在身体发热时,脑中浮现的是谁呢?想到这个,五条悟突然觉得心脏有种被蚂蚁啃噬的错觉。
他决定去问清楚。
“杰,等下。”下课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在课桌上的五条悟叫住夏油杰。
夏油杰走过来凑近五条悟:“怎么了,悟?最近你好像不经常找我。”
“那天,呃,我们去海边,你在更衣室,你那时候在干什么?”五条悟转过头不看夏油杰:“为什么我会那么热?”
夏油杰一怔,然后笑了,他揉揉五条悟的头:“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悟没有过吗?”
五条悟撅嘴:“没有过不行吗?”
“那,要我帮你吗?”夏油杰双臂搭在桌檐上,把翘着长腿的五条悟箍在中间。
夏油杰看似在征询五条悟的意见,其实已经动起了手。夏油杰刚开始触碰到五条悟时,这具身体还很僵硬,但渐渐的他的防御机制开始软化,五条悟把头埋在夏油杰肩膀上,感受热气在小腹逐渐聚集、升腾,又跟随夏油杰手的节奏慢慢蒸发。夕阳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这种感觉就像之前和夏油杰一起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只不过在从云霄直冲下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
“杰,你在做这些时,会想着谁吗?”
“会哦。”
“谁?哈......”五条悟趴在夏油杰怀里,迟来的快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因此没有听见夏油杰在背后轻轻说:“你。”
这种活动持续过很多次,从一开始的夏油杰主导,到两个人互相满足。事后,夏油杰半开玩笑地问过五条悟:“悟,我们这么做,算是什么关系?”
五条悟瞪着大眼睛,好像真的在思考:“朋友?挚友?”
夏油杰的脸色稍微沉了沉,但又轻柔地笑笑:“嗯,朋友。”
一种会让身体燃烧到颤抖的朋友。
第三秒
疼痛。
五条悟有一张好看的脸,这件事他自己也知道,并且愿意充分发挥它的价值。比如在买甜品时,快排到自己的时候他就会在店主阿姨面前摘下墨镜,然后就能得到额外的赠品。又比如在和夏油杰逛街的时候,如果夏油杰不理自己或者不满足自己的要求,五条悟也会当街摘墨镜,然后就会有一群人围过来朝他要联系方式,这时候五条悟最喜欢观察夏油杰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一次去居酒屋聚会时,除了五条悟,其他人都在喝酒。酒过三巡,邻桌的一个男人走过来,一脸仰慕地走到了夏油杰面前。
“是杰吗?”那人好像很兴奋。
“你是?”
“初中,建一,还记得我吗?”男人直接坐下:“没想到能在东京碰见,早就想见你了。“
夏油杰也认出了他,原来他们是老家的朋友,一见面就热切地聊起了过去的事。
他们说的话五条悟完全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但他有种被忽略的挫败感。他摘下墨镜,双手捧脸,强行插入他们的对话:“杰,你的朋友不介绍给我认识下吗?”
说着,他还冲那个男人眨眨自己漂亮的眼睛。
但那个人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介绍了下自己,然后继续和夏油杰聊天。夏油杰急促地对五条悟说了声:“悟,抱歉,我们一会说。”
五条悟完败。他突然对着一桌子菜失去了食欲,他大声对硝子说:“硝子,我要喝酒。”
说这话时,他瞥瞥夏油杰,但夏油杰并没有任何反应。
硝子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没毛病吧?她还是给五条悟倒了一小杯:“别逞能哈。”
但五条悟一饮而尽,酒精让他的咽喉火辣辣的,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觉得酒精一定顺着他的血液流到了自己心脏里,不然为什么他的心有种被揪住的疼痛。
然后他走到两人中间,带着一身酒气,在夏油杰震惊的目光下,吐了。
这种疼痛后来也在延续着。
五条悟其实一直很容易轻敌,所以他面对一级以下的咒灵很少防备,都是在战斗的瞬间才展开术式。当偶尔遇到一只狡猾的低级咒灵时,受伤的往往是替他挡住的夏油杰。在这个时候,看着夏油杰受伤的脸,五条悟也会感到疼痛,这种痛感要比自己受伤更严重,从此之后,他很少再在执行任务时解开术式。
当然,最疼痛还是知道夏油杰叛逃的时候。五条悟太相信和依赖夏油杰,以至于他以为每次任务之后都有人接住他,但在理子死后,五条悟第一次尝到了背叛和懊悔的滋味。如果可以再来一次,他一定选择回去接住夏油杰,但现实不允许重来。
五条悟的眼睛总能看到未来,比如看到咒灵的时候,他也在同时看到了下一刻它的死亡。比如在知道夏油杰叛变的当天,他就看到了他衣服上洇出的,自己赋予的血。然后他预见到了自己的陨落。夏油杰现在说的没错,如果他有了牵绊,一定会毁在离他最近的人手上。
但是,在悸动的快乐后,在情绪大起大落后,在疼痛锥心刺骨后,五条悟才意识到自己是喜欢夏油杰的,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要保护普通人,因为有爱和痛的共存,人类才得以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创造出一切美好的事物,比如糖果、他的学生们和夏油杰的眼睛。执行挚友过去的意志,是五条悟还能在未来拥有他的唯一方式。
很久后五条悟才发现,夏油杰并没有毁灭自己,而是让他变得更强、更完整了。
意识在渐渐回溯,水中的五条悟突然睁开了眼,他抓向夏油杰的双手,掰开他的手指,然后一跃而起,水面上的声响让他有些眩晕,但此时的五条悟似乎找回了精神,他像鱼一样借着水力灵活地转到夏油杰身后,钳住他的肩膀,夏油杰后仰,脸浸入了水底。五条悟去捞他,但转过身来的夏油杰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放弃了挣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踢了五条悟一脚,然后全身完全被海水包裹,静静向下沉去。
大海的寒意侵入他的四肢,灼烧着他,就像神的爱,是一种既清晰又深刻的激昂,令他毫无招架之力。趁所有冰冷污浊的恶意袭来之前,溺毙在这片蓝色里可能更温暖一些。而且这个时候眼角流下的东西,不会被那个人看见。
第三秒
夏油杰喜欢五条悟三年,一共“告白”过三次。第三次就是在他叛逃当天。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夏油杰从没见五条悟那么生气过。
五条悟踢开大门,直接冲到夏油杰面前攥紧他的手腕,堂堂教主就这样被掳走了,没人能拦得住他。
“现在就跟我走。”五条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喂喂,悟,放开我,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下一秒,夏油杰的脸上挨了重重一拳,鲜血从嘴角和鼻腔涌出来,五条悟冷冷盯着自己。“跟我走,我再说最后一遍。”
“如果你救的人类要杀我,你会让他们杀吗?”夏油杰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当然不会。”五条悟有些迷惑,但还是很快回答了,他握住夏油杰的手渐渐放松。
“那如果我和人类只能活一个呢?”
五条悟沉默。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悟。如果是我,我会毫不犹豫让你活着。”夏油杰看着五条悟。
“这是你教我的正论吗?”五条悟扯住夏油杰衣领,把他猛推到墙上大喊,在他因恼怒而充血的眼睛里,夏油杰看到了大海无声的哭泣。
有一瞬间,夏油杰确实动摇了,管什么意义,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这个人,但过去走过的路太累了,如果现在收手,自己内心的脆弱就会像血一样喷涌出来,溅到五条悟身上,他不能停下。
“过去我没明白,现在我才知道所有的正义,都产生于爱。你可能要等到很久后才能懂得我的选择。”夏油杰擦了擦嘴角的血,平静地回答:“在我为你建立的新世界里,我们,不,你才是永远的神。”
不得不承认,理子的死和咒术师被害是夏油杰决定叛逃的直接理由,那种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无力感让他几度快疯掉,并且让他发现,站得越高,摔得越狠,这个道理不仅对自己成立,对五条悟更成立。一个人,或者说神的善,再怎样强都敌不过集体的恶,而且人类的残忍不需要咒力,当神的行为不符合自己的期望时,只要拥有自私的基因,只要装作受害者的样子,就能借别人的手弑神。比如自己,就是被无数平庸的恶意推了一把,然后清醒地坠入深渊的。
但五条悟不需要跟自己一样,如果自己成功,他可以在新世界里永远高昂着头,如果自己失败,他也可以杀掉自己,然后继续被人簇拥,那么自己也就解脱了。
这是信仰崩塌后,夏油杰唯一能给予的傲慢的爱,尽管他知道,这不是五条悟想要的。
第二秒
夏油杰曾经统计过五条悟和自己在一周内笑的次数,五条悟平均比自己多出35次,而自己每次集中的心情波动都是跟在五条悟之后。五条悟对此点评为:“杰,你总是在这里装太多东西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夏油杰经常和硝子一起在顶楼抽烟,这时候五条悟会在楼下和后辈们混在一起打闹。看着最强五条悟被七海揪住,夏油杰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内心的秘密也在这个时候倾巢而出:“我很喜欢悟。”
硝子挑挑眉,抖抖烟灰:“哪种喜欢?”
“恋人的那种喜欢。”夏油杰纠结了下,还是承认了。
“你跟他表白了吗?”硝子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没有很惊讶。
“没有,也不需要。”一口烟从夏油杰嘴里飘向天空:“对着他那张脸,我竟然说不出来。”
“是怕会笑场吧。”硝子开玩笑,自己先笑了。
“可能是习惯现在这种生活了吧,悟对恋人没什么概念,我担心表白会改变现在的朋友关系。”夏油杰无奈地笑了笑,竖起食指对硝子做了一个保密的动作:“硝子,麻烦你不要告诉悟了。”
“没问题。”硝子点点头。
一根烟抽完,夏油杰下楼去找五条悟,从后辈手里把他救了出来。
硝子还靠在护栏上若有所思,这两个人,说了同样的话呢。
几天前,夏油杰曾趁五条悟睡觉时收走了所有的镜子,然后在他脸上留下六个大字:“我喜欢夏油杰”,他知道,这是五条悟的六眼唯一触不到的领域。第二天,对此毫不知情的五条悟上课时得到了硝子的嘲讽。趁夏油杰不在,硝子偷偷问五条悟:“悟,原来你喜欢夏油杰啊”。没想到五条悟眨眨眼很痛快地承认了:“喜欢啊。”
“那你跟他表白过吗?”
“没有,我们需要表白吗?”五条悟摇摇头:“而且杰肯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他一定觉得我不懂什么是喜欢,不过我确实也搞不明白就是啦。”
“对了。”五条悟叫住硝子:“不要告诉杰哦。”
第一秒
夏油杰刚来高专时,进教室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家伙,正在和旁边的女同学谋划着逃课。
“同学,开学第一天逃课不太好哦。”夏油杰友善地走到桌前伸出手:“你好,我叫夏油杰,以后我们就会一起出任务了。”
那个人并没有回握自己的手,他的墨镜滑下来,露出一双夏油杰从没见过的蓝色眼睛,让夏油杰联想到大海,有一瞬间,夏油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海水淹没了,因为他的心跳快得要爆炸。
“哦,五条悟。”五条悟长腿懒懒地横在桌下,瞥了眼夏油杰就回头继续和女同学说话了。
夏油杰坐到他后面的位置,趴在课桌上静静看着五条悟的侧脸,眼睛仔细扫描过他脸上每一个细节,想找到一丝破绽,但每一个都是那么完美。他笑得时候会露出虎牙,让夏油杰想到猫。
猫的梦境无声深沉,它们的灵魂很冰冷,但欲望炙热如火。
“你在看什么?”猫回头扒在夏油杰桌子上,抛给他一颗糖:“帮我尝尝什么味的。”
猫还是一种从不走直路的生物。夏油杰笑了,他打开糖放在嘴里,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是蓝色的。”
“哈?”五条悟皱皱眉,但又向夏油杰凑近了些,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挑衅地笑笑:“一起逃课吗,优等生。”
啪。一道闪电划过夏油杰的喉咙,他的心脏瞬间被捏爆,鲜血像爆发的火山般迸溅出来。
夏油杰毫不避讳地也贴近了五条悟的脸,直到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半根手指的距离:“随叫随到。”
不知道这只猫,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显露肚皮,因为自己可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秒起,就喜欢上了。现在夏油杰回想起来,那时候五条悟的脸应该是红了的,因为他竟然把墨镜推高,很快转回去看起了课本。之后夏油杰才知道,这在他身上是多么反常的行为。对付一只猫,就要把自己的内心撕开给他看,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他。毫无疑问,这一点,夏油杰领悟地有些晚了。
记忆渐渐模糊,呼吸已经太累,原来死亡来临的时刻,人们只能感受到灵魂的重量。夏油杰视野里最后看到的,就是那被月光映照的蓝色海面,熠熠闪光,就像五条悟的眼睛。
但是,一个影子冲破了眼眶向自己游来,他的银发被海水冲刷地向后飘起,他的目光比大海更包容,而且他用有力的双手紧缚而温柔地包裹住自己的脸,然后。
海水大概如一张嘴巴一样温凉软懒,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吻,发生在一秒之间,稍纵即逝,但绵长轻柔,交换着两人所有的呼吸和记忆,时间暂停了海、暂停了月、暂停了游鱼,暂停了爱与恨。
两个人逃课然后一起被罚站、互换身份领喜久福的优惠券、去迪士尼乐园看跨年烟花......
在坐摩天轮时俯瞰东京夜景时,五条悟不懂为什么不用咒术直接飞到空中,夏油杰告诉他,摩天轮不是只为了观光,还是为了让人们贴的更近一点。
夏油杰生日那天,几个朋友一起玩大冒险,寿星不巧抽中了惩罚,还没等夏油杰反应过来,五条悟举起生日蛋糕一把拍过去,奶油糊了夏油杰满脸,顺着脖子滴落到衣服里。
五条悟幸灾乐祸地举起手机,打开自拍:“杰,来看镜头。”
咔嚓,一张照片里,五条悟笑得最开心,硝子笑得很无奈,夏油杰表情被奶油遮住。然而,下一轮惩罚里,五条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抽中了把夏油杰脸上的奶油舔干净。
两个人在五条悟的坚持下去看恐怖片,五条悟声称绝不害怕,夏油杰在深夜选了一个自己身边长得最惊悚的咒灵送去五条悟的房间,然后裹着被子的五条悟就出现在自己眼前了:“杰,今晚一起睡吧。”
......
然后一起去护送星浆体,一起受伤,再然后背道而驰,最后共同沉沦在冬日的海水里。一场明目张胆的暗恋,一个开始于遇见的第一眼,一个后知后觉:
原来,所有的正义或诅咒都产生于爱,只不过他们选择了不同侧面。
原来,过去三年闪耀的青春和共同成长的两个人,都已经在这个一秒的吻里溺死了。
那双手将自己越举越高,直到回到银装素裹的海面,冷空气凶狠地充斥胸腔。两个浑身湿漉漉的人躺在岸上仰望月亮,水滴顺着头发滴落,打破了沉默。
“原来我们很久以前就是恋人了。”
“是啊。”
“刚刚为什么救我?”夏油杰先站了起来,但没有得到五条悟的回答。他也没有追问,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裤子里的打火机已经进了水不能再用。夏油杰叫出来一个小咒灵喷了口火,烟草味重新蔓延在嘴里,又被身边五条悟拿走了。
五条悟破天荒地把夏油杰的烟叼在嘴里,但还是被呛了一口:“现在才能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
“我比你早”,夏油杰又抢回烟。
“哈?早晚还要跟我争吗?那我再加上将来。”
“那你赢了”,夏油杰低头笑笑,他拍拍五条悟的肩膀:“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毕竟还有重要的事等着我们。”
“好,明天见。”五条悟也站了起来。
“明天见。”夏油杰转身挥挥手。
月光拉长了两个同样瘦长的影子,汇聚在一起又渐行渐远,直到只剩下大海原始的低吟。
“后来呢,五条老师?”沙滩上,悠仁、惠和野蔷薇围着五条悟团团坐在一起。
这两年全球气温变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夏天的酷暑不仅难耐,而且消耗斗志,在咒术高专准备组织一次夏日露营活动时,五条悟以一己之力定下了去海边度假。虽然他选择的这片海域不大,但哪怕是旅游热季,人也不会很多。
“好耶!”得知消息的野蔷薇第一时间就去银座买了新泳衣,三个人到海边就迫不及待地下了水,但悠仁注意到一向在这种活动中异常积极的五条老师竟然没有跟他们一起游泳,而是静静地半躺在沙滩上。
“五条老师在想什么?”玩累了的悠仁几个坐在五条悟旁边:“不喜欢游泳吗?”
“喜欢哦,而且老师游得超——棒呢”,五条悟笑笑,“只是想到,我和之前一个朋友经常来这里。”
“诶?和老师经常一起的朋友好像不多见呢。”悠仁好奇地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是个固执己见的疯子。”五条悟啜了一口手里的甜味果饮,并递了几罐给学生们:“想听吗?”
“嗯嗯。”三个人接过冰镇饮料,贴在脸上。
五条悟把他和夏油杰相识、相知的三年青春和之后的分歧都对他们讲了一遍,包括那次冬日夜泳,差点溺死的两个人。悠仁听得忘记了喝饮料。
“最后就是......”。五条悟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夏天最刺眼的阳光也没有照进他的眼里,他的蓝色眼睛就像海水一样冰冷,是悠仁没见过的漠然。
“他死了。”
但悠仁听出的是:“我很寂寞。”
“我杀了他。”
悠仁自行翻译成:“我很想他。”
“但是——”五条悟又提高了声线,声音明亮起来,他笑着望向远处的海面,一层层的浪花堆叠着,水滴相聚、交融又分开,成为不同海浪的眼泪,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冬夜,被月光和浪涛声笼罩的两个人向反方向走去,一个走向未来,一个走向过去,两个人想说的都没有说出口,但都知道对方已心知肚明。
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杰。
这不是我们的结局,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