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星似你眸》小湿

1、第 1 章 那可是徐右

　　傍晚六七点的光景，汇通国际大剧院一年一度的金狮电影节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沿路徐徐展开的英式庭院廊灯点亮前坪五六十米红毯上的彩条和亮屑，和潸然来迟的冬雨汇成薄薄一层暖黄色的雾。

　　一把黑伞稳稳当当地凌驾在脆弱又嘈杂的雨里，江决越过黑伞的边缘，看到错落的大厦群环绕着腾达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现场。
　　亮堂的水洼倒影出他清隽，冷漠的面孔。眼眸是点漆的黑，唇线微微下沉，略显疏离。几帧难以捕捉男人情绪的画面很快随着皮鞋驶过，破碎成无数光点。

　　候场区整齐停放着的豪车有如国际汇展，几个保镖跟着江决走过去，形同虚设的围栏两侧，早已挤满嗷嗷大叫的媒体，熙攘的人群像涨潮的海水，层层跌宕地往黑伞的方向推进。

　　“江决，此次金狮电影节最佳男主角您遗憾落选，请问是和背后支撑您的乐恒集团股价暴跌有关吗？”
　　“...乐恒集团早在一年前宣布人工智能新七代已经进入最终实验环节，却在今天被一个创业不过一年的腾达集团率先突破，您对此作何感想呢？”
　　“您作为乐恒集团代言人，您是否觉得乐恒集团夸大研究进度以此像投资者们募集超过百亿资金已经构成欺诈呢？”

　　话筒恨不得插入喉咙，摄影机恨不得怼到人脸上，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抛出的问题宛如狂风割裂耳朵。

　　雨幕满天，纷纷扬起的雨雾浸骨，难抵天凉，江决默不作声地在保镖的护送下进了车。

　　直到金色的法拉利驶离这座墙推众人倒的废墟，窗外倒退的风景又似乎封闭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

　　二十一点，滨河会馆人声鼎沸。
　　江决下车的时候手机里还停留在张枫淮给他发的微信，具体雅座的位置，以及一句“那可是徐右矜”。

　　没跟着定位走两步，助理陈喻希给他打了个电话，那边焦急地问他电影会结束后去了哪里，可千万不要去滨河会馆，被记者走马观花拍到的话，这边滨河会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江决第一个被查。

　　而且他过去也无济于事。
　　人们只会记住第一个登上月球的人，即使他是最卑劣的盗窃者，也逃不过被盗窃者窃取专利的老实人绝大部分的结局是被世界遗忘。

　　江决没有否认陈喻希替他的考虑，只是张枫淮还在等他，那个被国际金融论坛评为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几天没见，江决推门而进却看到一张有如被时光的齿轮碾过苍白的脸，他站在窗前，月光把他孱弱的身体照的几近透明。

　　江决松开门把手，感觉到右手无力地垂在裤缝处。

　　创立乐恒集团是张枫淮提出来的，那时他们彼此大学刚刚毕业，江决又在以卵击石地和家族对抗，所以张枫淮和他说的时候，几乎是想都没想江决就应下。
　　两人都没有启动资金，还是江决任职时尚周刊编辑的大学学姐推荐他当模特，给了他和张枫淮一口饭吃。
　　起初江决没想到他会从模特一步一步走到娱乐圈顶流的位置，张枫淮也不会想到七年后的乐恒会发展成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

　　张枫淮塌着肩，缩在敞开着的窗户旁的沙发上，膝盖放着一个IPAD，上边一直下跌的柱形图红线醒目，手臂垂在沙发一侧，虚虚夹着一只堆了很多烟蒂的烟，略微抬头，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只疲惫的眼睛。
　　没精打采地看着来者。

　　“悠悠的实验数据出来了，和我们还在实验阶段的瑞特相似度有百分之八十，但足以在法庭上拿得出的有效证据并不达百分之二十的胜算。”

　　“还有十五分钟，在悠悠的现场展示环节之前我们还找不到对策，暂且不计算社会舆论造成的源源不断的后续损失，光是眼前的，我们就即将失去百分之六十投资方的支持。”

　　“瑞特的芯片研究还在持续推进，由此产生的研究费用不计其数，如果在这个时候资金链断绝，那么对乐恒集团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张枫淮想了好些日子，这些日子不断地把数据来来回回地推算，通讯录翻来覆去地打，稳住投资商不是件易事，即使情况并不乐观，他也觉得这不需要让远在圈子之外的江决知道。直到江决跟他提起徐右矜。

　　那是个计算机领域的天才。
　　只是黑界的人，有钱而没有人脉，是很难请的动的。

　　就算心里头打定主意只要江决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就好纵然不成功也无所谓，可就当张枫淮把那一连串的话说完，后知后觉其实也带了一点儿自己也想不到的急切。

　　没料想江决面上很冷静，也淡定。他点点头就两个字，“会来。”

　　张枫淮点点头，如此笃定一直是江决的风格，他虽还持着怀疑的看法。指尖抖擞抖擞烟蒂，他深深抽了口烟，原先的顾忌也打消了一半——更确切的态度是真的也没有比当下更应景的办法了。

　　如果今晚无事发生，回到过去那样最坏的打算他也做过。
　　那个时候也没什么不好，甚至说还有些怀念。毕竟那时在酒吧花五十块钱就会有人陪你喝一晚上的酒。

　　江决的手机震颤了两下，他划屏，看了两眼。闻到动静，张枫淮抬起下颚睨他。
　　“我出去下。”他手机收回兜里，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廊的两侧每隔五米就有木质的展台，展台上名贵的花瓶种着品种不一的婀娜多姿的花。
　　棕褐色的地毯笔直地延展到尽头，会展大厅的后门，有个小型的吧台，隐在无数奢靡的背后，门是做旧的澄黄，推开门，不知牵引到哪一处的风铃。
　　声音幽咽动听。

　　沈诺时坐在高脚凳上，长腿一折一伸，袖口别至肘口，他的虎口掐着香槟的杯沿，虚虚一提，展开双手似乎要拥抱谁，“欢迎光临，我的朋友，老实说，我还真的害怕你又拒绝我。”

　　闻言，江决面无表情，“又怎么？”

　　江决就站在圆桌一侧，眼里满是无所谓的神态，雨夹雪的季节，他穿正式的西装领带，额发利落地梳到脑后，借着窗玻璃反射出来的倒影，沈诺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就算是正经的财经频道提及自己时都要称赞的好皮囊，如今在绝对的颜值当道的娱乐圈顶流面前，差的不止一星半点。

　　好吧沈诺时丧气地想，当初他盛情邀请江决入驻腾达集团被无情拒绝时，从来不会去怀疑没有自己并不会妨碍他有朝一日变成闪耀在世界之巅的星星，他从来一如既往地众星捧月——比如乐恒就像现在这样危在旦夕的时刻，面对掌握其命运生死的掌掴者，江决还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你考虑的怎么样啊，我夜不能寐，茶不思饭也不想地等着你的答案呢。”沈诺时撑着脑袋，长腿交叠，眼褶微微上扬，一束穹顶银白色的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胸前刺金色的腾达集团的标识上。
　　“张枫淮的毕生理想不就是完完整整地把瑞特研究出来嘛？

　　沈诺时嘴唇薄薄勾起一层笑意，尾调低沉的仿佛粗砂摩挲过齿轮，“我出这个钱，当你们的投资家，条件嘛，是苛刻了一点儿，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也看到了，除了腾达集团，谁还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支持你们呢？”

　　江决笑，缓缓抬眼终于才看见穹顶悬挂的风铃，有条长长的细线连接着门，“送你了。”目光越过橘黄色的灯光里细细碎碎的浮尘，落至沈诺时身上，沈诺时顿了一下，被这出乎意料的话停了那么两三秒。
　　可能有那么一会儿的光景，沈诺时觉得没趣。
　　哪怕他现在站在全世界都认可的胜者的位置，但他知道，他知道的，所有的悠悠自创作以来的过程他都没有参与，他是靠别人的光站到这里的，本就算不得光明坦荡。

　　“送我了？”沈诺时嗤笑，嘴角不可思议地翘起，难道江决还认为自己还有获胜的筹码？

　　悠悠只是他们窃取的半成品，但这件半成品对付所谓的新闻发布会绰绰有余，没有投资方投资的乐恒想要稳住阵脚，眼下最合算的办法就是和腾达集团合作，钱，腾达集团出，活，乐恒集团干，不过劳动成果以腾达集团来署名，但对现在濒临绝境的乐恒集团来说，结局要好上太多。

　　江决就这么看着沈诺时莞尔着将一杯香槟饮了个彻底，隔着杯壁沈诺时隐着的英俊的脸，淡淡地在笑，仿佛笑江决不自量力。

　　“就这样？”沈诺时放下杯子起身。

　　毫无情绪的是江决，擦着沈诺时回正的目光转身时，抬手拉门，风铃在空中被细线扯得来回荡了两三下。
　　有过一阵沉默沈诺时意识到江决话没完。

　　“不过，送你的东西，你要吃得下，才是本事。”
　　冷冷扔下这一句话，江决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