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9、污泥

　　深夜，圆月照耀着萧瑟的皇家猎场，寒风袭来，温暖的帐篷中，烛火通明。

　　月瑶有些困乏，正准备歇息的时候，帐外的护卫突然喊了一句：

　　“ 二小姐，有两个张府的护卫说是要见您，有急事要对您说！”

　　月瑶闻言，带着露浓走出了帐篷，两个身穿大理寺卿张府护卫服制的陌生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

　　“ 孟二小姐，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吧！她，她……”

　　“ 熙儿？”，月瑶一惊，连忙追问：“ 你们家小姐怎么了？”

　　“小姐原本在外散步，被那个北戎来的王子出言调戏，小姐就骂了他，那个王子岂是个善罢甘休的，带着那群人高马大的北戎人堵着她，而且听说她的闺友是您，便让我来找您过去给他赔礼道歉，否则，否则…就把我家小姐捉去当他的王子妃，回北戎后再把她赏给底下的人亵玩……”

　　“什么…”，月瑶听完，一阵心惊肉跳，熙儿性子外露，和那个色胆包天的齐瑾起冲突也不意外……

　　“ 你家小姐在哪儿，快带我去找她！”，月瑶吩咐身后的护卫跟着她一起。

　　“…那个北戎王子说，说只准您一个人前去，要是您叫了别人，他就在圣上面前指名道姓要我家小姐……”

　　“这怎么行？”，露浓挡在月瑶身前，“ 小姐，你可千万不能独自一个人去！”

　　月瑶握着露浓的手，镇定吩咐道：“ 别怕，我去去就来，要是半柱香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去找，找…… ”

　　脑海中似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一个素衣薄带的温柔郎君，以及他那春风化雪般的和煦微笑……

　　不，不行，月瑶拼命摇头，把那身影狠狠地抛出脑海，暗道自己是疯了，才会想着找他……

　　“ 你们就去找巡城军首领，白小将军！他会来寻我们的！”，月瑶再三嘱咐着露浓，然后脚步匆忙地跟着两个张府护卫走了。

　　夜色愈深，远处的茂林中，似乎还有野兽的嚎叫之声，幽幽咽咽，时隐时现……

　　月瑶环顾四周，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前方两个领路的护卫一直沉默不语，而他们似乎越走越偏僻，黑暗深处，丝毫不见人影…

　　月瑶站定不动，不肯再往前一步。

　　两个男人突然转身，脸上的杀意在夜色映衬之中，格外的瘆人。

　　不好！月瑶心中大震，拔腿就跑，而两个男人就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不过好在她并未走远，不远处，一个清幽独立，朴素无华的小帐篷，门前并未驻守侍卫，其间的灯火微亮，让月瑶仿佛看见了求生的曙光!

　　就在快要赶到那帐篷的时候，脚下的一处暗石将她绊倒，月瑶猛地摔进泥地之中……

　　她惊恐地回头望去，却见那两个歹人犹豫着，并未追过来…

　　她飞快地挣扎爬起，来不及多想地冲入了那陌生的帐篷…

　　*

　　帷帐之中，飘散着淡淡的水木香华，其间朴素干净，并未有任何奢华之物，小小的矮榻之上，身穿雪白中衣的俊秀郎君，披散着发，盘腿而坐，纤长的手指，攥着一本泛黄的书。

　　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肤……

　　满身泥泞，狼狈邋遢的月瑶就这样，与不染纤尘的中书令，对上了视线……

　　“…我，我 ”，月瑶大喘着粗气，脑中亦是翻江倒海，脸儿如娇嫩欲滴的花蕊，红透个遍。

　　就在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的时候，帐外传来了一道爽朗不羁的声音：

　　“ 戚大人？戚兄？你在不在？齐某进来了啊！”，他脚步不停，打算长驱直入。

　　月瑶震惊不已，心脏狂跳，可下一瞬间，就看见了中书令那清润无波的眼睛，暗示着，瞟向了一旁厚实的木制屏风……

　　月瑶也一瞬间明了，捂着狂跳的心口，飞快地跑向屏风后面，把自己整个缩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

　　齐瑾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戚玦坐在榻上，只穿着雪白的中衣，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望着他。

　　“ 戚兄，你这帐篷未免也太寒酸了吧！”，齐瑾坐在凳子上，皱着眉把内室的扫视了一遍，颇为嫌弃。

　　“ 齐公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戚玦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了他。

　　齐瑾悠哉地转动着茶盏，神神秘秘的笑着：“ 齐某这里有一些好东西，想要和戚兄分享一番，之前在你的护国公府住了一日，连个丫鬟都没有，深感无趣，所以，想要给你长长见识…”

　　“哦？齐公子所说的，是何物？”，戚玦不动声色的泯了一口茶，淡淡问着。

　　齐瑾从怀里掏出一对儿银镯儿放在木桌上，其上镶嵌着几枚精巧的铃儿…

　　“ 这铃儿极其敏感，如果把它挂在女人的腿上 ”，齐瑾颇为得意的挑眉，“ 行房的时候，能根据不同的力度，发出截然不同的声响，乃是闺房一乐也 ！”

　　边说还边打量着戚玦的脸色，看戏似的，试图揪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 不错 ”，戚玦笑着，明亮温和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眼前人，继续喝着茶水，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屏风后的女郎却是一僵，从未听过这等艳语浪言的月瑶，瞬间羞得埋头，可是脚边却是一盆湖蓝色的衣裳，那是中书令换下来…

　　那衣裳，还带着他清冽洁净的气息，幽幽地浮过月瑶的面容，惹得女郎打了个寒颤…

　　齐瑾察觉到了屏风后的异动，却也不拆穿，意味深长地挑眉一笑：

　　“ 看来戚兄不喜这件啊，我这还有一宝，乃我北戎特有的珍宝，轻易不会给旁人！”

　　说罢，又掏出一个瓷瓶，打开之后，一阵异香扑面而来。

　　“ 这瓶中所装的，乃是九魂丸，若是配在香囊中挂在身上，或是直接服用，能生出体香，久久不散啊！”

　　“ 这倒有趣 ”，戚玦凝视了瓷瓶好一会儿，浅浅一笑。

　　齐瑾有些惊讶和喜悦，这高岭雪松般的中书令，竟真的对它生了兴趣，怪哉！

　　“其实九魂丸，除了面上的口可以服用之外…”，齐瑾顿了顿，扫了一眼屏风，稍稍提高声量，不怀好意的勾了勾唇角：

　　“ 这女子下方的口也能使用，只需塞入，云雨之间，满室飘香，甚好甚好…”

　　“…既是这么好的珍宝，不知齐兄可否赠予本官？”，戚玦放下茶盏，语气淡然，谦逊一问。

　　“当然，当然！”，齐瑾乐不可支，连忙把瓷瓶塞进戚玦的怀中，努力憋笑道：“ 戚兄，春宵一刻值千金，都是男人，在下懂的，你定会喜欢的！”

　　说罢，生怕这位中书令反悔似的，赶忙告辞，忍着笑意，匆匆走出了帐篷…

　　一时之间，满室又恢复了寂静…

　　屏风后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月瑶艰难地迈着步子走了出来，低垂着头，窘迫的跪在中书令的面前…

　　她衣冠脏污，他却整洁清爽，一跪一坐，何其难堪…

　　“ 中书令大人…民女方才遇见了歹人，迫不得已才闯入您的帐篷躲避…”

　　戚玦垂眸望去，只见她红得滴血般的耳垂，纤细的绒毛贴着洁白的皮肤，微微颤抖着…

　　“ 孟姑娘快快请起 ”，戚玦温和的安慰道，仍是君子风范，妥帖知礼。

　　月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抬头便看见碧玉般清澈的温柔郎君，微微敞开的胸膛，其间还能看见方才齐瑾塞进去的瓷瓶……

　　她此刻真想立刻找个树洞钻进去！

　　“ 打扰了中书令大人，民女实在有罪…”，月瑶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像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一般。

　　“ 孟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戚玦缓缓站起来，慢慢收拢了衣襟，亦是后退一步。

　　“ 皇家秋狩，竟有歹人行凶！待明日，本官告与圣上，定会擒住恶人，孟姑娘只管宽心，不必害怕 ”，戚玦略微皱眉，郑重的说着。

　　帐篷外走进来一个小厮，举着一枚淡黄色的平安符，跪地禀告道：

　　“ 大人，帐外发现了这个，不知是谁遗落的”

　　“ 中书令大人，这…这是民女的”，月瑶这才发现腰上挂着的平安符不翼而飞，想来是方才摔进泥潭之时，意外掉落的……

　　那符恰好摔出泥潭之外，还很干净……

　　月瑶看着自己的手，双掌俱是遍布污泥，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去接那枚干净的平安符，怕污染了这佛性的符……

　　就在月瑶犹豫之际，戚玦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拿起那符，妥帖地包裹好，再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送到那局促的女郎面前…

　　“ 孟姑娘接着罢，如此，便不会弄脏这符了”，中书令轻柔和缓的语气，像羽毛一般，细细拂过月瑶的心尖儿…

　　月瑶痴痴地看着他，皎洁的他，暖和的他，心细的他，平易近人思虑周到的他…

　　甚至觉得六年前偷偷窥见的他，只是一场虚幻的梦罢了…不，不是梦，那才是真的他啊…

　　“多谢中书令大人…”，月瑶清醒过来，痴望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下来，端庄有礼地接过那方帕子，准备告辞离去。

　　“ 去唤几个侍卫，护送孟姑娘回去”，戚玦对着小厮吩咐道。

　　月瑶再度道谢，然后转身迅速离开了帐篷…

　　下一瞬，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单膝跪地，禀告道：

　　“ 大人，是两个戚氏子弟，命人挟持孟二姑娘，是否需要属下出手解决掉他们…”

　　“戚氏子弟…”，戚玦坐回榻上，闭目养神，揉揉发胀的眉头，淡淡道：

　　“ 来得正好…吴钩，对护送的侍卫暗中吩咐一句，务必让他们，顺利得手 ”

　　*

　　月瑶在帐篷外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一队护卫前来护送，如今那些歹人不知是否躲在暗处，她不敢独自出走，还是跟着中书令的护卫走，更加安全稳妥。

　　夜至子时，秋风萧瑟，一路上，只余齐整的脚步声……

　　月瑶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可下一刹那，身后的护卫居然全都毫无征兆地倒下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月瑶惊骇地转身望去，刚准备近前查看护卫们的异常情况，身后一双强劲的大手蛮横的捂着她的嘴巴，塞进一包粗布，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下一刹那，黑色的头巾罩上了她的眼睛，天旋地转之间，月瑶瘦弱的身子被男人扛在肩膀之上，迅速地往草林深处跑去……

　　月夜中，藏在阴影里的俊逸郎君，迎着秋风，素衣微摆，乌发轻扬，一丝不错地看完了那女郎被劫走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

　　“ 跟上去 ”，他目不斜视，望着深渊似的秋林，淡淡地对着身边的黑衣侍卫命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