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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暴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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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过屋檐下的红绸,赤影随风舞动,侍女们挂上两盏艳红灯笼,忙碌置办着这不大不小的喜事,三三两两地进出于一方僻静厢房。
虽无酒宴,亦无宾客,但也算难得的喜色撩人。
元帅府,很久未有像今晚这般活泛悦动。
堆满珠钗的梳妆台上,华彩闪烁,满目琳琅。
侍女拿着木梳,为端坐镜前的女郎,一梳到底,笑念道:“ 一梳,芳华永留,二梳,恩爱白首 ”
乌黑靓丽的发丝,的确,如流水柔顺。
高烛燃烧,缥缈轻烟,月瑶痴望着铜镜中,逐渐酡红的双颊,仍是如置身梦里。
“ 表小姐,您看这个耳铛如何 ”,侍女为她戴上一枚红艳欲滴的宝石。
月瑶婉拒摇头,低落叹道:“ 纳妾之礼,岂可佩戴正红,摘了吧 ”
侍女互看了一眼,只好照做,月瑶收拢桌上所有正红的珠钗,无声轻摸后,锁进妆匣之中。
大抵,她这辈子,再无可能戴上正红。
她低垂眉梢,未听见屋外传来几声规矩的敲门声。
戚贤携着一枚长盒走入,隔着半透的水红纱帘,望见了她略微忧暗的侧脸。
月瑶惊醒,抬首望向他,愁思轻笼的红颊上,立即带上了欣喜温和的笑。
她欢快地朝他走去,轻盈纱裙肆意摇动。
“ 表哥,你怎么来了 ”,月瑶笑着来到他的身边。
“ 表妹,恭祝你 ”,戚贤奉上雕工精致的长盒,“ 新婚贺礼,还请笑纳 ”
“ 表哥,我能打开看看么 ”,月瑶爱惜地接过,捧在手中,细细摩挲着。
“ 当然,表妹快看看 ”,戚贤轻道,爽应承下来。
“ 多谢表哥!”,月瑶眼前的阴霾,清扫大半,只闪着明亮的微光。
一颦一笑,灵动身姿,尽数投射到窗外阴影里,一双锐利深沉的墨眸中…
黑夜隐蔽处,身披红袍华服,独身而立的郎君,沉沉远望着她…
看她充满期待地揭开礼盒,看她迅速拿出一幅卷好的字帖,欣赏赞叹道:
“ 亲手写的贺词,表哥有心了,我很喜欢 ”
若是仔细研究,便会发觉,这字帖上的墨字,竖着念是盟结良缘,斜着念是如鼓琴瑟。
恰好呼应着,表哥给她看过的,据说是她赠他的藏头诗句。
月瑶忍俊不禁,覆上胭脂的脸颊,笑若艳桃。
“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表妹喜欢便好… ”,戚贤安慰道:
“ 我思前想后,金银首饰,旁的东西,表妹不会有缺,那位公子,会帮你安置好一切 ”
月瑶忽而怔住,拿着字帖的手,缓缓低垂下来。
她微张唇,却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付诸于口。
“ 表哥…原先,你劝我,不要接近那位公子…可现在… ”
可现在,却又满心支持着她…
戚贤无奈轻叹,望着她疑惑眼神,只道:“ 事难预料,因为—— ”
因为中书令,的确势在必得,因为表妹你,的确暗生爱慕…
他想解释的话音只有半截,便被冷甩珠帘的嘈杂碰撞声,盖了过去。
高挑人影快步闯入厢房,赤红锦织的华贵长袍,翩飞而来,沾染了夜的寒气。
月瑶惊悸地后退半步,在对上他沉墨似的眉目时,一股莫名的惧怕,悄然萌发。
他何时来的…在外停留了多久…月瑶微颤着看他。
戚玦大步冲到她的面前,冷硬固执的大掌,骤然握紧她毫无防备的手腕!
咚地一声,手中不稳的字帖,随着卷轴一同落地…
“ 公子,你… ”,月瑶惊呼未完,便被他强行拉拽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厢房。
戚玦冷眼扫过静立旁侧,不多生事的纤瘦郎君,一语不发地离去。
月瑶心焦地回头望去,却见表哥温和善意的面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戚贤缓缓捡起坠落于地上的字帖,朝着那迅速远走的急迫身影,黯然凝望许久…
孟姑娘,只愿你,真的幸福安康…
*
星夜下,长袍随风纠缠不止,小道上,亲密相牵的人影,融二合一,却又分离。
月瑶只觉快要跟不上他的大步了,被他强硬拉扯着,走得有些酿跄慌张…
她昂首望向他冷光泛滥的金红发冠,心中的不安,如细密潮水,不断蔓延。
“ 公子… ”,她低声地,无助呼唤着。
如游丝的话音,摇荡在冷寂的空气中,身前之人,顷刻间定住脚步。
月瑶不设防地,险些撞到他孤高的背脊。
戚玦转身,默而置之,冷淡深思的眸光,透过她微敞开的衣领,望进她雪白脖颈上,隐隐悬挂的银链。
它挂着某物,直坠入她胸口下,那探看不清的深谷中。
戚玦忽而上前,稳稳地托着她的腿湾,打横抱住了她。
“ 公子,我自己能走… ”,月瑶低呼道。
在他的怀里,察觉他低垂而来的幽沉目光,直视着她的胸脯,月瑶羞赧咬唇,抬手掩住了薄透的衣襟。
戚玦淡然移开目光,紧搂着她,步履矫健如飞,走向他的起居宅院。
屋内,艳色床幔焕然一新,戚玦抱她走近,放她坐到了新铺的床边。
月瑶很快松开他的肩颈,无声地挪远,低眉敛目,端坐于床沿的角落之中。
高瘦长烛燃了整晚,鲜红的烛泪堆积于底。
隔着冉冉轻烟,月瑶惊讶地见身旁的他,掌中多了一枚,血红色的莹润珍珠。
戚玦拿起红珠,轻轻挂上她的耳垂。
他拨动耳铛,看它映衬着她柔和的雪肤,淡笑道:“ 衬你 ”
月瑶痴痴望着他,满心疑虑,抿唇不语。
“ 如何?不喜欢?”,戚玦牵过她的双手,放在掌心。
“ 公子…我只是妾室,不配正红 ”,月瑶忽而回握他的手,眉色担忧,紧张问道:
“ 您不是说,您已有妻,她…她在长安么?若是她知晓您在外纳妾,她会伤心难过么… ”
“ 您说,我是否很坏,很自私,我这算抢了她的夫君么… ”
月瑶低低地叹着,水润的明眸,闪烁着郁郁难安的微光,继续倾诉道:
“ 天下女子,谁人不想,自己的夫君只守着她一人,我… ”
她忽而不再说话,自知僭越,默然地,抚摸着新挂的耳铛。
戚玦镇静听完,暗含冰霜的面目,终是因她曲折回环的自怜自艾,软化放晴。
“ 公子…你笑什么,还有…为何耳铛只余一枚?”,月瑶不解地凝视他的浅笑,好奇问道。
“ 瑶儿… ”,戚玦以拳抵唇,拉她靠近身畔,只悠然回道:
“ 另外一枚,早已由在下母亲,亲赠予你 ”
月瑶霎时愣住,看向他的诚挚长眸,磕磕绊绊地再问:
“ 在哪儿?是…在长安么? ”
戚玦不语,却深深地,爱怜地看着她。
二人对坐无言,红烛之泪,顺着灯芯,缓缓流淌而下…
“ 好哇,你,你诓骗我!戏耍我!太过分了!”,月瑶终是想明白了前后因果,羞愤地起身责问。
戚玦牵着她,拽她跌坐他的怀中。
他俯身抱紧,深埋进她香滑的颈窝,阖眼低声道:“ 良辰好景,切莫愠怒 ”
月瑶轻轻环抱着他的腰身,忍不住小气嘀咕道:“ 哼,若你说的长安的妻,就是我,为何我会在这儿,难道… ”
“ 难道我是逃婚出来的么? ”,月瑶惊疑猜测。
“ 难道…是你负了我,我厌弃你,所以逃婚至此… ”
月瑶眉眼弯弯,闲趣十足地抱怨,不禁遐思飞远,直道出心中略带快意的玩笑话。
身上相拥着的郎君,却在此时,屏息沉默,静得可怕…
凄艳红袍,在脚边轻缓飘荡,相拥的温度,骤然冷凝下来…
“ 公子,我是胡说的,你勿要放在心上… ”,月瑶一惊,轻拍他的肩头,立即安慰着。
戚玦平淡回道:“ 还唤我公子?”
“ …是我忘了 ”,月瑶舌尖微烫,轻轻改口唤一声:“ 敛璋… ”
戚玦俯身吻向她额上的疤,温热的薄唇贴上肌肤,引得一阵轻微战栗…
“ 很丑么,这个不知来历的疤…”,月瑶低声问,略染伤怀的眸子,亦淡了些许。
“ 瑶儿…很美 ”,戚玦随即回应着,覆在纤腰上的手掌不断游走,缓缓解开了水红的纱衣…
“ 别! ”,月瑶按着他的手背,眼睫止不住扇动,羞涩难耐地乞求道:
“ 敛璋,我想回长安,想要一个… ”
“ 一个正式的,明媒正娶的婚礼,可以么?”
戚玦松开她,静默相望,水光潋滟的眼眸,难表复杂的情绪。
火光哔啵响动,终是他承诺了她:“ 我答应你 ”
月瑶开怀微笑,跃动的步子,走向铺满红枣花生的喜桌。
她端起两盏淡酒,其中一杯交到他的手中。
“ 虽是喜酒,但也算是…酒逢知己,敛璋,敬你 ”
执杯的女郎,笑得很是明丽,生动…
戚玦微抿薄唇,须臾之后,带着浅笑,举杯向她。
并未行交杯之礼,只是听见一声简单率直,清脆短暂的碰杯声…
“ 睡吧 ”,戚玦接过她仰头喝完的酒盏,为她拆卸下满头的钗环。
夜渐深了,红帐中依偎的人影,逐渐睡熟沉眠。
一双锋利的明眸,骤然睁开,寒光如刃,紧紧盯着身侧,带着欢愉笑意睡去的女郎。
划过她残存疤痕的额头,洁白的下颌,纤细脖颈,锁定着她微微起伏的心口…
长指伸入,勾出了嵌入深谷中的银链。
一枚金银交错,雕工不俗的暗哨,挂在链子尾端,在安然的呼吸声中,微弱摇动。
戚玦冷瞥向手中沾着体温的军中暗哨,几瞬之后,轻柔无声地,重放回她的衣襟之中…
*
清晨,昏白的天幕上,零星的黯淡星光,逐渐消散于东方既晓的透亮中。
榻上的女郎,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昏沉不清的视野中,显露一张柔和的仙颜。
他没有阖眼,眸中若明若暗的淡笑,直望向刚刚醒来的她。
红鸾纱帐,映照着女郎面上,一片薄红的光华。
“ 敛璋…你怎醒得这么早 ”,月瑶迷迷糊糊地凑近他的怀里。
“ 习惯了 ”,戚玦轻触怀中女郎的长睫,为她合上仍旧疲乏的眼帘。
“ 时辰尚早,多睡一时无妨 ”,戚玦慢慢哄道,安抚她继续入睡。
月瑶恍惚地点头,依依不舍地卧在温暖的怀里,沉沉睡去。
时间倏忽而过,朝阳初升,天光已然大亮。
帐中的女郎再睁眼时,枕畔却空落落的,暖意尽散,无人在侧。
珠帘后的桌案上,一端正清影坐于主位,提笔流利书写,舒缓挥墨。
月瑶从榻上起身,撩开遮挡视线的床幔,愣怔地朝他看去。
见他低垂着深锁的眉目,抟心辑志,不受外物扰动。
她放轻脚步,提起逶地长裙,悄然向他走去。
只是刚刚站定在他的身后,来不及细瞧一眼他在写何物,便只听一声干脆的落笔声。
咚的一声,笔杆冷硬地放置桌面上,迅捷且疏离。
月瑶微惊一瞬,踌躇不定地僵住脚步,再不敢朝他靠近。
几张染墨的宣纸,被他从案上拿起,快速收叠,装入袖中暗藏的衣袋之内。
利落敏锐的动作,仿若,故意避着她…
“ 醒了 ”,戚玦未曾回头,只如早已预料,望向盥洗室中,一盆备好多时的热水。
“ 去洗漱吧 ”,他轻道。
闻言,月瑶如释重负般的,挪步前去,用尚温热的水洗着脸,浇醒了不算清明的脑袋。
刚直起腰身,一面帕子便递了过来。
月瑶顺着那只拿着干净帕子的手,往上看去,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意,不知何时从书案离座,无声地走到她的身旁。
她接过帕子擦拭着水珠,却听他歉然道:
“ 早膳不久会送来,我还有要事,即刻离去,你先用膳 ”
“ 这… ”,月瑶揪着帕子,心中摇摆不定…
何事,竟这般紧急!
戚玦转身向屋外走去,不做任何停留。
直到这抹清俊人影迈出门槛,彻底消失于月瑶的眼中,她才瞬间从担忧中,醒了过来。
月瑶快步追上前,看着他毅然远走,孤伶背影径直走向府外马车…
“ 敛璋… ”,月瑶低呼一声,不知他是否能听见她的叮嘱…
“ 早点回来,我等你 ”,她嫣然而笑,淡雅的眉眼在风中发丝的撩动下,依旧温柔不减。
那方的人影,停了脚步,却没有回身相看,片刻后,仍是执意走出府门…
月瑶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脖上悬挂着的暗哨,五味杂陈地凝望那马蹄下,飞扬的尘土…
为何与公子,还是无法坦诚相交…
无论是她,还是他,互诉衷肠之下,仍在默契地,掩盖隐瞒着什么…
*
坠月壑,险峻山崖之上,肃杀的冷风,穿过重叠的山林,呼啸而过。
崖畔,流风席卷长袍,他岿然静立,只略微颔首,望向脚下幽深的山涧。
“ 大人,万事俱备,楚王的那两人,也准备无误 ”,吴钩在他身后禀告。
方才,他令一人驾着佯装的马车,吸引走了戚义的盯梢眼线,才能顺利跟随大人,暗中登上这崖,检阅最后的大计之局…
可他知道,大人神色不显,并非多么在乎这决定成败的筹谋…
“ 大人… ”,吴钩欲言又止。
多少年了,对于此事,大人绝无撼动的铁铸心志,何曾如现在这般动摇过!
“ 不必多言,照常进行 ”,戚玦冷道。
忽而,一阵眩晕的凉风冲进深不可测的山谷,拂过他的眼前,惊起一幕狂乱的血色幻景——
那个柔弱女子挣脱他的束缚,逆着寒如冰刀的飓风奔逃而去!
枯槁的恨眸,甚至都不曾回望他哪怕一眼,在坠月崖顶,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跌坠万丈深渊!
难折的傲骨,顷刻化为齑粉!
他惊骇嘶喊,逼她停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颤大恸,险些跌跪倒地,一旁的吴钩立即扶住了他!
再恢复清醒,眼前只剩缭乱山雾,苍白茫茫,所有幻觉,皆随之云散烟消…
“ 大人!发生了何事? ”,吴钩警觉地握紧刀柄。
他十指大震,额上涌出的冷汗,浸湿耳边发鬓!
不,他不准!决不能…让它发生!
戚玦沉默很久,很久,近乎凝滞在冷风中,暴戾泛红的眼眸,凶相毕露!
他强硬开口,哑声下令道:
“ 安排弓箭手,竭你所能,务必倾尽全部人力! ”
*
从清晨到黄昏时分,小院入口的树影,从西缓缓偏移至东,一整日只如白驹过隙,却无人踏来。
树荫之下,身形纤瘦的女郎驻足守候,任风吹刮着轻缠手臂的披帛,仍岿然屹立,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遥望多时。
空荡的独院,只余她一人。
她收回落寞的目光,垂首漫步于寥阔的后宅园林之中…
枯枝桃林,残枝遍地,直踩得吱声细响。
月瑶正迷茫踱步,忽而见两位脚步快捷的侍女,端着托盘中一碗黢黑浓汤,迅速走过。
“ 等等 ”,月瑶叫住了她们。
两侍女互看一眼,竟有些踟蹰难言。
“ 这是…表哥的药么?”,月瑶疑惑不安猜测道。
“ 回表小姐,正是 ”,侍女答道。
月瑶望着彻底凉了的药,暗自紧张的心,略感不详。
“ 表哥他不喝么?”,月瑶走近一步,蹙眉惊问道。
“ 这… ”,侍女为难道:“ 大公子的确令我们拿走…其实大公子已经多日未曾喝药了,谁劝都是徒劳 ”
听闻此言,月瑶眼眸微震,虽不可置信,却仍揪心地摇头低叹。
表哥这是作何…为何心灰意冷至此…
“ 劳烦二位以我的名义,去请大公子前来山海小苑相聚 ”
侍女应下后,月瑶只觉满腔心忧惴惴,当即转身走向了回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