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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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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穆无声的元帅大帐中,屏息沉闷,在那位高坐上首的素袍郎君发话前,无人再敢应声。
月瑶看他,一张张地捋平桌案上揉搓得不堪形状的破碎账页,淡然掀眸,直视着支吾难言的诸位将领。
大帘猛地被撩开,戚义快步冲入,浓密的剑眉怒而倒竖,见一片狼藉后,面色僵硬如铁。
“ 中书令… ”,戚义抱拳告罪,“ 毁坏账册之人,已逮捕归案 ”
戚玦缓缓起身,从高台上,渐步而下。
“ 是何人 ”
戚义惭愧进言道:“ 是…纵马行凶的那三人,趁着今晨大帐无人,故而… ”
戚玦并不为之震动,一双长眸,清澈无波,只沉思一瞬,便道:
“ 此番 ,是存了蓄意报复之心 ”
默默立于众将领之后的月瑶,听着他不惊的缓述,心中那根忧弦,不经意被拨动。
她缄默地遥望着他,分明离他只有几步之距,却觉万般险远,无法抵达。
她清楚地记得,今晨,他带她一同离了大帐时,他已知晓帐外有人窥伺,却仍是对那帐册不甚上心…
他这般谨慎细致之人,那夜,连酒中的媚药都能轻易察觉,那回,一眼便能识破茅草屋前的狩猎陷阱,怎会不知把那账册独留在无人的大营中,是隐患无穷?
月瑶垂下震颤的眼睫,脑中轰鸣作响。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有意让他们得手…
她看着脚尖儿出神良久,一时不知,上首那人径直朝她走来。
视线中,一双洁净的长靴站定于她的前方。
月瑶猛然抬头,望进一双幽远的浓眸。
她不禁后退半步,微瞥四周,将领们陆续走出大帐。
戚玦不露声色的地扫过她惊惶的面容,轻声道:
“ 姑娘,在下与戚元帅有要事相商,还望姑娘回避片刻 ”
月瑶立即转身,飞快地逃出大帐,只静立在门前,复杂地盯着大帐飘扬的门帘儿…
大帐内,仅剩二人,戚义抱拳半跪,咬牙悔恨道:“ 中书令,老夫御军不严,这才酿成这等祸事 ”
戚玦扶他起身,压低声音,献策道 :
“ 元帅,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为今之计,只有尽快修复帐册,方能挽回损失 ”
“ 这… ”,戚义看着那堆废纸,为难道:“ 修复一说,谈何容易… ”
“ 若元帅信得过本官 ”,戚玦转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强硬,“ 本官可尽力一试 ”
戚义大喜过望,正要行礼感激,那人悠然闲适,如要求一件寻常小事般叙述道:
“ 账册涉及军中机密,若要熟识西南军,还需元帅交予本官半块虎符 ”
戚义听闻“虎符”二字,震在当场,惊疑地望着他泰然而笃定的双眸。
如今这世上也只有中书令,能堪大任将其复原,戚义自是知晓其中利害。
“ 虎符可调遣大军,此事重大… ”,戚义的眉宇似要拧成一股麻绳,沉吟良久,慎重道:
“ 容老夫再考量一番,再给中书令答复 ”
戚玦走到他的身侧,微倾身,淡声提醒:“ 元帅,不日赶赴长安,还望尽快… ”
戚义无奈点头,沉声告退。
大帘儿外,微风吹拂女郎轻柔的衣袂,她站在风里,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全系于大帐内的人。
月瑶见戚元帅愁眉不展地走出,并不看她,独自走远。
随后,那从容撩帘的高俏人影,亦紧随其后。
他方一出了大帐,锐利长眸,恰紧盯着忧思已久的女郎。
两厢对望之际,一阵军靴踢踏之声,铿锵走来,月瑶再转去视线,只见那纵马的三人被侍卫押送着,皆被剥去军装,绑缚至刑场。
铁甲摩擦声逐渐远离,月瑶收回黯淡的目光,步履犹豫着,走向正等着她的那位郎君。
她在他的面前站定,必须昂首,才能望到他状似含笑的眼眸。
“ 戚公子 ”,月瑶小声地询问,一对秀眉低伏着,掩去畏怯。
“ 您早知此事,是么… ”
戚玦淡看了她一眼,转过脚步,朝着营地之外走去。
“ 姑娘,仍要为那几人求情?”
他背对着她,一步步地走远。
“ 不,不是的… ”,月瑶慌乱地追了上来,不由自主地扯住他的宽袖。
“ 我只是疑惑…”,月瑶紧攥手中雪白的袖角,咬着下唇看他孤冷的背影,低声乞求道:
“ 戚公子,是我错了,我不该心软,如今闹出了更大的事端…可您能否,别再做这样的事… ”
戚玦停了片刻,悄然抽回宽袖,继续朝着大营外的马车走去。
月瑶手中一空,来不及挽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紧紧跟随着。
她看他迅速登上马车,车帘冷漠地放下,将她隔绝在外。
月瑶候在一旁,心焦地望着紧闭的车帘,丝毫不愿离开。
窗帘儿被净白手背,掀开一条缝隙,戚玦敛目看去,那挺立的女郎,望眼欲穿的双眸,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闪出惊喜的光芒。
“ 上来 ”,车内响起一声低沉的命令。
闻言,月瑶不禁欣喜地勾唇,提着裙摆登上车架,躬身走入车厢。
车内,主位端坐的郎君,正阖眼养神,檀烟袅袅浮动,四方萦绕着,浅淡的熏香之气。
月瑶坐在他的身侧,见他并未搭理她,壮着胆子,伸出手掌,抚上了他的膝。
戚玦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盖在膝上的,一只绵软的素手。
“ 公子… ”,月瑶试探性地挪近,“ 你能否,不要再针对西南军… ”
戚玦捂着她的手背,细细地揉捏,不甚在意地低笑道:
“ 姑娘被元帅安插到在下身边,这么快,便要为戚元帅说话,想必不多日,就会在元帅面前,告发在下 ”
强硬的大掌,如坚固的铁钳,让她无法挣脱,月瑶额间,渗出点点冷汗。
“ 不会的,我相信您…肯定,事出有因 ”,她低眸,颤声说着。
见他微笑不语,月瑶立即撩裙,端正地跪坐在他脚边,俯首压下,发鬓垂落,额头轻倚在他的膝上。
那只攥着她的手的大掌,悄然放开,转而伸向她光滑的额心…
顺着娇嫩的肌肤,缓缓滑动至纤瘦的下颚。
月瑶紧闭着震颤的眼帘,感受着他指腹的纹路,擦拭着脸颊上,脆弱的绒毛…
戚玦赏着她乖乖忍受的模样,捏玩着肉实的鲜红耳垂。
“ 姑娘,求人需诚意 ”,他重重地捏了一瞬,柔和话风,吹拂着耳畔碎发。
月瑶惊醒般挺直身子,目怔口呆地凝望他。
良久,在他的逼视中,跪地的女郎刚起身,便迫不得已地搂上他的脖颈,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容,又看向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心下一横,她紧揪着他的衣领,朝着那片薄唇,用力地亲了上去。
唇齿纠缠之间,晶莹的水渍,如丝线相连。
不知忘我地吻了多久,月瑶回过神,骤然远离他,擦着嫣红的唇,怯生生问道:“ 够了么 ”
戚玦揽过她的纤腰,而她远离的身子,再次扑进他的怀中。
“ 姑娘,我为何答应你?”,他抹去唇上红艳的口脂,轻嗤道:
“ 你的猜测尚浅,那账册之损出自我手,只是,在下需得找个替死鬼 ”
他直言不讳的揭露真相,让腿上的女郎,诧异难平地紧握拳头。
没想到…他的手段,他的暗谋,竟比她想象中,更为恶劣狠毒!
月瑶挣扎着要从他身上离开,可他的长臂,牢牢锁着她的身躯,让她再无法移步。
“ 你放开我 ”,月瑶不停捶打着他,恨恨骂道:
“ 枉你一派正人之姿,竟这般卑劣!你还有多少手段!”
这种话,他听过很多遍,他的瑶儿哪怕失忆了,也不忘重复这言论,来斥骂他…
戚玦不禁被逗笑了,强按着她躁动的身子,哑声压抑着:“ 别动… ”
月瑶怎肯听劝,继续捶打着他,只是不经意地,打到了他的手臂上…
戚玦闷嘶一声,烧伤之处,隐隐作痛。
看着他突然皱起的眉头,月瑶霎时停了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泪水便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滚落。
“ 对不起,公子… ”,她喃喃告歉,忽而心头一软,情难自控地,环抱着他的背脊,怜惜地搂紧了他。
她伏在他的肩头,任后悔的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 都怪我,我不是有意的,公子你疼不疼… ”
戚玦回抱着她,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沉声安慰道:
“ 不疼 ”
月瑶抽泣一会儿,骤觉自己沉溺太久,忘乎所以,惊吓般地远离他宽阔的肩头。
她扭捏着身子,却被一把按住,强迫对上了,他浓黑欲滴的幽深眼眸。
似要将她吞吃入腹,他捉住她纤柔的手腕,向下伸去。
“ 来… ”,他低沉,暗哑的声音,流露出一丝难耐的欲色。
月瑶顿时如砧板上的鱼儿,心惊胆战,左右为难,却不能违背他无声的命令,只得任由他把持着她的手。
戚玦倾身靠近她,堵上她颤抖的双唇,细致地品尝。
“ 公子…我…呜呜… ”,她哑声哭求,檀口却被狠狠封住。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于大街上,车厢中的湿热气息,夹杂着几声隐忍的低吟。
“ 公子,已到元帅府 ”,马车停了,车夫对着车帘内的人说道。
月瑶猛地掀开车帘,眼角挂着羞耻的泪花,逃命似地跳下马车,揉着酸痛已久的手腕,擦拭着掌中的黏腻,头也不回地冲进府内。
车内的郎君,有条不紊地整理仪容,腥膻被燃香冲淡,轻烟冉冉之中,面色如常,岿然不惊。
他理好衣袍上的折皱,缓步下车,只注视着那女郎委屈地跑远,直至消失不见。
月瑶小跑着,拐进一条僻静小道,无意间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惊愕地抬头,小道尾端,裹着厚重毛皮大氅的郎君,亦停在原地,面色担忧地看着她。
“ 表哥… ”,月瑶快速抹去泛红眼眶中的泪水,勉强露出无事的微笑。
戚贤走近她,从怀中递去一叠干净的手帕。
“ 谢谢表哥 ”,月瑶接过手帕,惭愧地搅着帕子,不自在地抿唇。
“ 表哥,我先回房了 ”,她不等他追问,低着头从他身旁急切地溜走。
“ 表妹,你… ”,戚贤欲伸手挽留,却在看见她愈渐加快的步伐后,悄然放下了手臂。
他暗思片刻,既而转向那处贵人的宅院,决定好后,步履坚定地走了过去。
快步走到小院门口,果然看见了,那位刚刚返回的高挑郎君,正抬步迈入。
“ 中书令大人 ”,戚贤在他身后,恭敬呼唤。
玉树独立的素袍郎君,停住了脚步,挥袖转身,一张雪白的冷脸,压低眉宇望向他。
戚贤拱手行礼,庄重严肃恳求道:“ 中书令大人,孟姑娘若是得罪了您,小人在此替她向您赔罪,还望…大人饶恕她 ”
戚玦冷笑着不答,一双暗眸,寒雾骤起。
“ 孟姑娘她心思单纯 ”,戚贤继续解释道:“ 中书令大人宽宏大量,能否放她一马,她… ”
还未说完,一声凛冽的嘲讽,打断了他诚恳的求情。
“ 本官做事,何须旁人置喙? ”,戚玦漠然地瞥过他紧张的面容。
“ 贤弟,就如此担心孟姑娘?”
戚贤微愣,直视他的锐利长眸,如实道来:“ 孟姑娘是我带来云都的,我自然希望她,万事安好,不会受到伤害 ”
戚玦沉默半晌,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主地捏紧,低声反问:“ 若我不放过她,你当如何? ”
戚贤惨然一笑,无奈叹道:“ 我自知对抗不了中书令,但…我只能尽绵薄之力,保护她 ”
“ 为了她,你能做到哪一步? ”,戚玦呵斥道,竟有些无法抑制的轻狂、焦躁。
“ 你能为她…舍弃性命?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无情刺耳的问责。
穿梭于二人之间的风儿,静止了一瞬。
戚贤垂首望着无法迈动的脚尖,一时之间,缄默无语,难以给出确切的回答。
戚玦对此漠不关心,只无动于衷地转身。
“ 中书令大人!若您要我这条贱命,只管拿去! ”
他的身后,传来低沉的,却振聋发聩的呐喊!
戚玦虽未亲眼所见,但却能感受到,身后之人,毅然决绝的热烈目光!
“ 我也不知,我会何时丧命…只盼您,好好对待孟姑娘 ”,戚贤黯然神伤地乞求着。
戚玦并未回应,只静立几息,随即迅速迈入小院,淡漠地关闭雕花木门。
屋外的人,在孤寂寒风之中,重咳了几声,便独自离去了。
戚玦独坐桌前,向瓷盏中,沏着一杯茶,目光游离,没有发觉,茶水已然漫出。
“ 大人…大人 ”,吴钩在他身旁,唤了数声,才将他飘散的思绪,拉回当下。
戚玦轻放下茶壶,闭上双眼,眉头挂上的纷繁杂思,才逐渐消散。
“ 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是不知,在何地动手? ”,吴钩禀告道。
漆黑的眼前,浮现了,他们紧牵着手,一同观赏过的,郊野清晨的橘色暖阳。
他睁开眼帘,淡淡吩咐:“ 坠月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