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42、危机

　　清晨，阳光熹微，透过小苑儿内飘摇床幔，照射到仍在睡梦中的女郎身上。

　　梦里，她回顾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长安，扬州，渝都，还有秋日郊野，以及，那熊熊燃烧的火场…

　　月瑶猛然睁眼，惊魂未定地从榻上坐起来。

　　环顾四周，才想起昨夜荒唐的一幕幕…

　　掀开薄被，慌忙地查看衣裳，好在完整无损，稍稍松了一口气。

　　月瑶立即飞奔而出，推开木门，惊惶中发觉，小院中，一袭淡青背影，迎风而立。

　　“ 醒了 ”，青衣郎君转身望着她，平和地说道。

　　红晕爬上两颊，月瑶垂首后退，不敢看他结了暗色血痂的唇角。

　　“ 还望公子…忘了昨夜，小女感激不尽 ”，月瑶搅着手指，为难地央求。

　　戚玦缓缓靠近她，目光转向她焦躁而动的指尖上，一字一句郑重问询：

　　“ 姑娘，不考虑昨夜的提议？”

　　月瑶愣了愣，抬头看他锐利明眸，冷淡地婉拒着：

　　“ 若非真意，怎能相许，公子何不珍惜你的妻子，或许她还在等你归家 ”

　　说罢，不再看他冷如冰霜的面容，从他身旁迅速走过，一刻不停地走出小院儿。

　　感受到身后那人，没有言语，亦没有拦住她的意思，月瑶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加快脚步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戚玦静默地看着她远走，一直到吴钩走到他的身后，才垂下眼帘，不再注视。

　　“ 大人，三日后，戚义要例行登上城楼，巡视云都 ，楚王那两个眼线，似乎召集了一批杀手，频繁在城楼四周探查 ”

　　吴钩沉声猜测：“ 恐怕…是冲着戚义这个西南军元帅来的 ”

　　戚玦掀起眼帘，幽深眼神，闪出一丝冷冽锋芒。

　　“ 备好人手，那两个，要抓活口 ”

　　*

　　戚府一角，冬日桃林里，枯枝遍地，裹着厚重大氅的郎君，捡起一根碎裂的断木，静默地看着。

　　身后传来女郎轻盈脚步声，戚贤回身望去，她带着温柔浅笑走向他。

　　“ 表哥，你怎在这儿 ”，月瑶好奇地打量四周，“ 听闻今日是你的生辰，故而我特意来找你 ”

　　戚贤收回面容上的愁思，无事般回应：“ 闲来看看风景罢了，表妹前两日怎么不见出门？ ”

　　月瑶的微笑一僵，坑坑巴巴地闪躲道：“ 前两日无心外出…表哥，我想问你… ”

　　回想着小院里那捉摸不透的俊秀身影，月瑶低声轻问：“ 府上新住进来的一位公子，是谁啊？ ”

　　“ 哦…他是我的戚氏族兄，算起来，也是你的表哥 ”，戚贤斟酌道来。

　　月瑶轻咳一声，悄然转移话题：“ 表哥，生辰之日你有何打算？ ”

　　戚贤看着她期待的神色，宽声说着：

　　“ 今夜父亲巡防城楼，我倒也想跟着去看看，虽然…并不能帮上什么忙，但闲逛夜市倒也不错 ”

　　“ 表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月瑶惊喜地听完，连声祈求道。

　　想要和表哥一起过生辰…想要对他说，那些早就酝酿在心的话…月瑶眼波融融地仰望着他。

　　戚贤惊讶地看着她，好笑地打趣道：

　　“ 表妹若有兴致，那便和我一同前往，说起来… ”，戚贤无奈地自嘲着：

　　“ 我有那么多表妹，可你是唯一一个愿和我出游的，她们姑娘家都嫌我迂腐温吞 ”

　　月瑶被他逗乐了，掩唇一笑。

　　“ 哪有这么妄自菲薄的，表哥，就这么说定了 ，到时候，还需你为我介绍云都的风貌 ”

　　戚贤静静看着她，轻轻点头，只在她走后，深深望着她的背影，眉目微蹙，出神地长叹…

　　*

　　夜幕缓缓而至，云都街头灯火通明，斑斓的灯笼高高挂起，直照得黑暗夜幕，亮如白昼。

　　月瑶透过马车窗，欢欣地观赏着异地的新奇事物。

　　“ 表哥，你看哪儿！”，月瑶惊喜地指着一处罗列无数灯谜的摊子。

　　“ 我们去看看吧 ”，她兴奋地央求着，看那飘扬的灯谜笺子，倒是有了一个主意。

　　她想自己赢得一个贺礼，送给表哥作为生辰之礼。

　　戚贤自然地顺从了她的想法，和她一同走下马车。

　　“ 表哥，人多拥挤，走慢些 ”，月瑶护在他的身边，轻声提醒。

　　戚贤不自主地想要靠近她，垂眸不语，却忍不住暗暗笑了。

　　二人亲密的身影，并肩穿过如流水的人群，站定在诗谜摊子前。

　　远处高楼上，木窗大开，青衣郎君手中的茶盏凝滞在半空。

　　原本监视着城楼的他，只需低头俯瞰，便能看见街道上那位活泼的女郎，一改往日的拘束，在她那便宜表哥身边，笑靥如花，毫无顾忌。

　　戚玦重重地放下茶盏，深沉的明眸，紧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

　　“ 恭喜姑娘，答对了，此谜面正是月字，这小玩意就赠予您了 ”，摊主递过去一枚绣工精致的荷包。

　　月瑶珍惜地捧着它，恰好见其上，金线勾勒的一个端正的月字。

　　立即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又朝着四周张望。

　　“ 表哥，我们上那儿去吧，从高处览尽云都夜景，如何？”，月瑶仰望着那方高楼，牵着戚贤的袖子摇晃着。

　　“ 便如表妹所言 ”，戚贤点头，跟着她欢快的脚步，一同登上这座华贵高楼。

　　最高处，倒是有两间厢房，只不过另外一边房门紧闭，不知是哪位贵客占了去。

　　月瑶走进另外一间，推开窗户，凉爽夜风吹拂而过，倒真是个凭栏远眺的好地方。

　　“ 云都好美 ”，望着低处的灯火攒动，人烟繁盛，月瑶由衷地感叹着。

　　“ 表妹喜欢云都？”，戚贤和她并肩站在窗边，只注视着她柔美的侧脸。

　　“ 是啊，我多想一直留在这里 ”，月瑶双手合十，低声祷告着。

　　“ 表妹… ”，戚贤收敛眉目，幽幽地问询着：

　　“ 难道…你不想寻回记忆，回归你原本的日子么？ ”

　　月瑶一愣，复杂地看着他，红唇微启，正要回应之时，木门却被用力推开了。

　　“ 大公子，元帅知道您外出在此，特来命我带您前往城楼 ”，副将抱拳禀告。

　　“ 父亲有事要说？”，戚贤有些意外，父亲从未在巡防时召他过去。

　　“ 表妹，你安心留在这儿，厢房外皆是戚府侍卫，除了我没人进得来，莫要到处乱跑 ”

　　戚贤仔细地对她交代着安危，随后便跟随着特意赶来的副将匆匆离去。

　　月瑶独自站在空旷的高楼上，回想着方才表哥的问话，捂紧了跃动的心口，暗暗思忖着，等表哥回来，她一定要告诉他…

　　告诉他，她的心意…

　　妍表妹说得对，为何不像云都的姑娘们一样，大胆一些，张扬一些，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更漏嘀嗒声一点点过去，月瑶反而愈发紧张起来。

　　咯吱一声，紧闭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是他回来了…可月瑶却不敢回头，绯红的脸颊，烧得火热。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月瑶把那枚赢来的荷包，紧紧攥在发汗的手里。

　　“ 表哥，你别过来 ”，月瑶颤声说道：“ 你就…就停在原地，我有话要对你说… ”

　　身后的脚步声，随即止步。

　　“ 来了云都，我想了很多很多… ”

　　“ 我在想，我以前是怎样一个人，虽想不起来，但…如今的我，已不在乎过往了 ”

　　月瑶没有转身，背对着他，悠远地轻念着：

　　“ 时光易逝，佳缘难觅，我也被云都这豪爽风气感染了，故而，我一定要说出心中感言 ”

　　“ 记忆中一直有一个人，他对我一心一意地好，似乎，我和他经历了许多事，走过了很多地方，我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

　　“ 后来，我失忆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了你，我知道，表哥你就是那个人 ”

　　月瑶提高声量，动容地吐露着心声，身后那人，默默聆听着。

　　“ 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其实我早就爱上了记忆中的那人，表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哪怕想不起前尘往事又何妨？ ”

　　“ 不问家室地位，不问恩怨纠葛，那些都不重要，只是…想要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

　　轻柔的话语刚刚落地，满室寂静，只听得窗边的女郎，心跳如鼓的悸动声音。

　　“ 表哥，如果…如果你对我，也是这般情谊，那你就把手伸过来… ”

　　月瑶隐隐地期盼着，心绪如起伏的波涛，高高低低，直到一只手出现在她身侧的视线内，她才喜悦含羞地，认真地抚平了手中那枚荷包的皱褶，递了过去。

　　刚刚放入他的掌心，那只大手突然紧紧抓住她的五指，炽热有力，全然不似表哥的作风！

　　月瑶惊恐地转身，在震颤中看见了，那位如梦魇一般缠绕着她的青衣公子…

　　徐徐夜风，吹拂着他飘逸长发，一双清丽的长眸，一丝不错地紧盯着她。

　　“ 表妹的礼，我收了 ” ，戚玦淡淡说着，握紧她的手掌，强横地将她拽到身前。

　　“ 你…怎么会在这儿？ ”，月瑶惊声尖叫，奋力想要甩开他，却徒劳无用，只被他攥得越来越用劲。

　　“ 我在隔壁厢房观景，听闻表妹恰好在此，故而前来一叙 ”，戚玦平静地看她，高挺的身子逼近，恰似将她笼罩在怀。

　　“ 还给我! ”，月瑶羞愤地咬牙，想要抢回被他无赖般夺走的荷包。

　　“ 既已送我，怎能收回 ”，戚玦打量着荷包上针脚细密的字，不禁微微一笑。

　　“ 无耻之徒，这是送我表哥的 ”，月瑶扑上前，却被他握住另一只手腕。

　　戚玦悠悠地看她焦灼又惶恐的模样，低声轻叹：“ 瑶儿，我也是你的表哥 ”

　　“ 你口中记忆中那人… ”，戚玦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 不是旁人，而是我 ”

　　月瑶如冰封般地，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听他笃定的语气。

　　戚玦顺势把她搂入怀中，枕着她的肩头，温声安慰道：

　　“ 你说不问家世地位，不问恩怨纠葛，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跟我走吧 ”

　　月瑶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竟有种飘摇虚无之感。

　　这人…在说什么…

　　不，他是骗子…她要去找她的表哥问个清楚…

　　“ 不，不是你 ”，月瑶喃喃道，刺痛之意再次侵入脑海，不知为何被慌乱淹没，她立即推开了他的拥抱。

　　一挣脱束缚，她便朝着门外冲去，如一阵抓不住的风，谁都把握不了…

　　“ 瑶儿，回来! ”，戚玦眸色一沉，追了上去，却被赶来的黑衣侍卫拦住。

　　“ 大人您冷静，楚王的杀手已经在城楼附近埋伏好，一触即发，您要以大事为重啊！”，吴钩劝道。

　　戚玦停了脚步，任那女郎跑下高楼直至无影无踪，闭上眼睛，再睁眼，已是满目血红的戾气。

　　“ 按原定计划行事 ”，他轻轻甩袖，无言地眺望向篝火点满的城楼之上。

　　*

　　古城墙之上，军旗迎风摇曳，猎猎作响。

　　身披铠甲的武将，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灯火阑珊的云都之景，陷入沉思。

　　“ 元帅，大公子到 ”，副将领着戚贤走到他的身后。

　　“ 父亲 ”，戚贤拱手而拜，“ 不知您有何见教，儿子洗耳恭听 ”

　　“ 贤儿，你可知中书令已住入戚府 ”，戚义语重心长地说道。

　　“ 儿子知晓 ”，戚贤略感疑惑，“ 父亲提这事是为何？ ”

　　戚义直率回道：“ 听闻中书令，和你从长安回程途中带回的所谓表妹，关系不同寻常 ”

　　戚贤震惊地听完，慌不择言：“ 父亲，您误会了，并非如此… ”

　　“ 我自有判断 ”，戚义打断他，“ 找我儿前来，是想让你探探你那表妹的口风，看她是否愿意跟着中书令，正妻虽无法保证，不过一个妾室，中书令或许能给我戚府一个面子 ”

　　戚贤愣在当场，想到那女郎无辜的笑容，只失落地暗叹着，对戚义郑重揭露道：

　　“ 不可，她决计不可，她是太…”

　　话音未完，一支冷箭骤然从城楼四周的阴影中射来，狠厉地插入砖缝之间！

　　“ 有刺客！保护元帅和公子！”，副将噌地拔出佩剑，挡在二人面前。

　　顿时，城楼上一片躁动，所有士兵皆持着刀剑，严阵以待！

　　城楼下的阴影中，冲出数十蒙面之人，向着高耸城墙杀去！

　　暴动之声立即炸开，杀意翻涌的夜幕下，云都大街上汹涌的人群，尖叫着四处奔逃，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