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非皎月》梨花鲤鱼

14、郊野

　　寒风刮来，树影婆娑，深秋丛林沉寂幽深，枯黄杂草凌乱生长。

　　深林中一僻静角落，虚浮的脚步逐渐响起。

　　精疲力尽的女郎搀扶着脸色苍白的郎君，纤瘦如她，终是体力不支，倒了下来…

　　月瑶仰面躺在杂草之中，而意识模糊的那人，恰倒在她的身上…

　　她抵着他坚硬的胸膛，那昳丽俊秀的脸颊，无力地埋进她的颈窝，纤密的眼睫因疼痛难忍而簌簌颤动…

　　他微弱的呼吸声，伴随着她紧张鼓动的心跳声，在幽林中此起彼伏…

　　“ 中书令大人… ”，月瑶轻推了身上紧贴的人儿。

　　见他并未有反应，月瑶心有惶惶，用力地将他翻过身去。

　　仍紧闭双眼，眉头蹙起，不见醒来，刀口处猩红血液汩汩流出，触目惊心。

　　神仙似的矜贵人儿，却似堕入污秽。

　　月瑶颤抖着手，解开外衫，将他手臂上的伤口紧紧裹住，而大腿那儿…

　　嘶啦一声，月瑶撕掉长裙下摆，轻轻蜷起他的膝盖，小心翼翼包扎着，轻薄的丝绸裹了一圈又一圈…

　　忙完之后，月瑶坐在他身畔，靠在树干上，凝视着他的动静，心儿也似有千斤重压…

　　一片昏沉中，戚玦缓缓睁开疲惫的眼。

　　血，暂时止住了，映入眼帘的，则是那汗水淋漓的女郎，衣裳破碎，却强掩喜色…

　　“ 中书令大人，你醒了”，月瑶心中巨石落地，不经意地提高语调，嘴角扬笑…

　　“ 孟姑娘…”，戚玦轻声唤她，掌心撑地，预估着自己是否能起身。

　　“ 别起来 ”，月瑶立即扑上前去阻止他，“ 你有伤口，不可大动 ”

　　无意间，手指相碰，杂草之间那玉笋般的手指，让月瑶心思微晃，立即收回了手……

　　“… 眼下暂且安全了 ”，月瑶偏过头去，缓声诉说着。

　　“ … 是在下拖累孟姑娘了 ”，戚玦看着她脏污的侧脸，忧然一叹。

　　“ 不…中书令此番遭遇祸事…”，月瑶小声辩驳着，“ 事关太子殿下，任何人见了，都不能坐视不理 ”

　　“ 原来…孟姑娘是因为关心太子殿下的安危，才出手相救 ”，戚玦眉眼弯弯，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人现在还笑得出来，月瑶腹诽着。

　　“ 是了，东宫与兵部关系匪浅，孟姑娘倒是个有心的，所以救人，并非是看在本官和孟姑娘的交情上啊 ”，戚玦似有些失望，悠悠念叨着，一针见血地看穿她的想法。

　　月瑶羞恼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交情，这人装什么熟络呢…

　　“ 不管什么交情，中书令乃百官典范，您有难，大邺子民，自然不可不顾 ”，月瑶正声说道。

　　“……”，戚玦仰头，凝视着她义正言辞的模样，沉默了好久，才轻声笑着：“ 在下还是觉得孟姑娘方才瞥我的样子，更真实 ”

　　月瑶捏着拳头，猛地沉下心，不再做任何多余的表情。

　　此人心有七窍，察言观色自是敏锐非凡。

　　一时之间，林中默然无言 ，二人寥寥数次相交，表面的遵礼友善和内里的疏离闪躲，已是常态。

　　戚玦心中明了，淡淡问着：“ 孟姑娘为何恰好会在附近？ ”

　　月瑶并不想回应此问，谨慎的一答：“ 外出散心，恰好偶遇 ”

　　戚玦挑眉看她，微笑着，却也不追问，她的谎话，如今真的是信手拈来。

　　“ 太子殿下和中书令怎么会遇到了杀手？”，月瑶清咳一声，疑惑地问着。

　　“ 太子殿下追捕猎物，仅本官跟随着，与军士们散了，竟也未料到遭遇埋伏 ”，戚玦坦然的陈说着几个时辰前的惊险一幕…

　　“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了…”，月瑶忧心忡忡。

　　“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定是安然无恙”，戚玦半是安慰半是笃定地说着。

　　月瑶凝视着他温柔和煦的神色，即使尘埃满面，沦落至此，亦是风采不减，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可靠的错觉…

　　“ 说起来，皇家猎场守卫森严，如何能够藏匿杀手，莫不是… ”，月瑶望向他融融的含春眼眸，竟不自觉的想要吐露猜疑：

　　“ 莫不是，有人里应外合……”

　　“ …”，戚玦直直地看向她，低沉轻细的声音，似有种不可违抗的肃穆：

　　“ 孟姑娘觉得，里应外合的人会是谁？”

　　“… 我也不知 ”，月瑶低垂着眼眸，莫名感觉有些冷意窜上心头。

　　这个孟二娘，竟是有些藏拙的聪敏…

　　戚玦冷眼盯她，粉嫩的肌肤上，奔波带来的黢黑污渍，格外显眼。破碎的裙摆下，修长的小腿若隐若现。

　　戚玦闭上眼睛，不自主地轻咳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片灼热的红晕，不知在想什么。

　　“ 中书令大人…你…”，月瑶抬头，突然发现了他的异样，“ 糟了，你好似因伤而发热了，若是不及时降温，恐怕…”

　　说罢，伸出手欲去探他的额头，快要碰上的时候却僵在半空，但是瞧着他浑身冒着热气的模样，还是轻轻地触了一下…

　　戚玦并未睁眼，不过仍可以察觉到，柔若无骨的手快速地抚了一下他的额头后，那女郎起身，张望四周，最后向着某处离去了。

　　身上的热气越来越盛，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竟划过一丝冰凉的慰藉…

　　戚玦轻掀眼帘儿，便发现，她正用一团儿沾湿的碎布，专注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珠…

　　女郎跪坐在他的身边，俯身而来，领口处的衣襟散开，露出大片白得晃眼的春波…

　　“…有劳孟姑娘 ”，戚玦眼皮轻跳，再次闭上了双眸。

　　“ 中书令大人，您先小睡一会儿，不要想其余的事儿，有助于散热 ”

　　月瑶轻柔地擦过他高挺的鼻骨，清晰的额角，一片湿意和幽香，无法抵抗地钻入他的肌肤深层，带了一阵阵痒意…

　　林间风叶纠缠，时间仿佛也静止在这一瞬。

　　月瑶往返小水潭许多趟，终是用冷水止住了他继续发热的症状，这才长舒一口气。

　　可是现下，天色也逐渐黯淡下来。

　　黄昏最后的暖阳，撒在二人身上。

　　戚玦望着日落的方向，计着时辰，平稳自若地说道：

　　“ 孟姑娘，劳烦扶在下起来，天色已晚，眼下必须生起篝火 ”

　　月瑶拽着他的手臂，扶着背，让他靠在树干上。

　　“ 附近有枯草和枯树枝，孟姑娘去拾些过来，切记，断面泛白的，燃后会有湿气，不可捡，褪皮发灰的，最易燃烧 ”

　　月瑶诚服地点头，不多想便照做了。

　　搜集了一大捧枯草和树枝之后，戚玦用未受伤的手攥着一截断枝，低垂眼眸，聚精会神地，钻着一片枯木。

　　“ 孟姑娘，劳烦用枯草盖着这枯木 ”

　　“…好”，月瑶闻言立即上前，眼睛从那人纤长的手指上移开……

　　执笔挥墨的素手，此刻却在尘土中，脏污不堪，艰苦劳作…

　　她偷偷看着他十足认真的模样…

　　这人，还真是镇定自若，在他手上，一切都是那么游刃有余…

　　良久，火星儿终是燃起。

　　秋夜降临，篝火照亮了黑暗，一股热流，包裹着狼狈疲惫的二人。

　　月瑶把手伸向火堆儿，终是感觉浑身舒适了不少，心中也涌出些许暖意。

　　再望向一旁的中书令，火光之中，他的嘴唇略微干裂，面色显露着浓重的病气…

　　“ 中书令大人，我去打点水 ”

　　月瑶起身离去，摘了一片干净的大叶子，用它舀起一捧潭水，再迅速地赶了回来。

　　“ 大人，您喝点水吧 ”，月瑶将那盛水的叶子举到他的面前，温声劝着。

　　戚玦垂眸看了看叶子中清亮的流水，复又凝视着她蹙眉含忧的神色…

　　这女人，多此一举…

　　“…您是不是担心这水不干净 ”，月瑶见他迟迟不言，捧着水的手，有些尴尬和僵硬。

　　是了，中书令一向爱洁，怎么会喝这水…

　　“ 不…只是，本官现下无力，还要烦请孟姑娘代劳 ”，戚玦淡然承认着他的脆弱。

　　月瑶会意，将水凑到他的唇边，戚玦微微垂首，惨白的唇触了几下水面…

　　他昂首点头，月瑶才把叶片移走，只是在移走的时候，水流不慎撒出，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月瑶轻呼一声，不暇思索地，立即用手拂去衣襟上的水珠，当她明白自己在作何的时候，飞快地收回手，抬头之际，柔软的脸颊不慎与他的唇，轻轻地擦拭而过…

　　“ … ”，月瑶立即转过身，屏息了一瞬…

　　“ … 民女冒犯中书令了”

　　“ … 无妨 ”，戚玦轻笑，困意袭来，半边轮廓被篝火照得澄澈透亮，好似墨画泼洒…

　　月瑶凝视着他的睡颜，寂静夜空之下，他就像寻道入眠的仙人，一身脏污，也掩盖不了倾城之姿…

　　她的心，好似也随着他轻浅的呼吸而沉浸下来…

　　再向远处抬眸，忽而发现一枚野果挂在树梢，月瑶眼前一亮，迅速起身小跑到树下，好在这树还不算高，她伸手蹦高，或许能摘得到！

　　戚玦睁开长眸，看着那娇小身影，在矮树下，笨拙地上蹿下跳，忽觉想笑。

　　“ 中书令大人 ”，月瑶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掰开野果，伸到他的嘴边。

　　　“ 您先吃点东西恢复力气吧 ”

　　戚玦轻轻摇头，“ 孟姑娘，你吃 ”

　　“ …我曾在医书上看见过，这果子有凝血之效 ”，月瑶一本正经地说着，“ 中书令现在最需要它 ”

　　戚玦沉默地望着她指尖伸过来的红艳果肉…

　　凝血之效？无稽之谈…

　　这女人还有多少可笑的举动…

　　戚玦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暗嗤一声，微展双唇咬了一口。

　　温热的舌尖，无意间划过她柔嫩的指头…

　　啪的一声，指尖震颤，野果落在了地上…

　　月瑶怔怔地望着他，他却镇静如旧…

　　突然，草丛里发出轻微的扰动之声，月瑶转身探去，黑夜里，一条肥硕的灰蛇吐着杏子，爬行于草丛掩映之间…

　　“ 啊！有蛇啊！”，月瑶惊恐地尖叫着，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紧紧地拥抱着身旁的郎君…

　　戚玦垂眼看去，一具柔软的躯体，哆嗦着缩进他的怀里，纤瘦的手臂，环抱着他的背，似是要融进他的身体那般用尽力气……

　　月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骤然清醒，猛地一僵，抬头便发现，他正淡然从容地俯视着自己羞红含泪的眸子……

　　月瑶立即松开手臂，想要从他怀里逃离，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温暖的大手，包裹着她的肌肤，然而下一刻，竟顺着手腕，向着袖中更远处摸去…

　　轰的一声，月瑶脑海中，似是炮火炸裂般震惊惶恐…

　　终于，那只疑似作乱的手，摸到了她袖袋中的硬物，将藏匿于此的铁器抽了出来…

　　在月瑶的呆愣震惊之中，戚玦咬着匕首鞘 ，抽出了锋利的匕首，朝着那只扭曲的灰蛇，疾速利落地掷去——

　　正中七寸，灰蛇挣扎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咽气。

　　月瑶惊魂未定之际，戚玦丢下匕首鞘，轻声说道：“ 用匕首割了蛇头，可以烤来裹腹”

　　“……”，月瑶逃也似的从他怀里跳出一大步，纤薄的耳廓泛红，血丝被照得无比清晰。

　　她红着脸儿，搅着手指，背对他走远，捡起了那条死蛇…

　　好精准的射术…月瑶怔怔地看着蛇身上的割痕，前几日竟还说不会投壶…

　　“ 孟姑娘方才忘了你袖中还带着匕首 ”，戚玦看着羞赧的女郎，摇头无奈地一笑。

　　“ 中书令大人是怎么发现的…”

　　戚玦淡笑不言，心中暗暗想着，你那点儿衣服都撕了，能遮住什么，自是什么都看个精光…

　　他无力行动，若是这女郎心怀歹意，此刻拿着这匕首，定能瞬间取他性命…

　　戚玦盯着她用匕首略带嫌恶地割着蛇头，匕首的寒光映在他的脸颊上，冷锋慎人。

　　好在，这女人暂时没有要杀他的想法。

　　戚玦默默地放下掌心藏着的，锐利的石头…

　　月瑶把蛇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着，温暖的火醺得她脸儿红透。

　　隔着篝火偷偷看他，竟像雾里看花，虽然看不懂他，但是他在身边，确实让人无比安心，仿佛再大的危险都能迎刃而解…

　　戚玦察觉到女郎偷看的目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 戚大人，你吃吧…”，月瑶举着烤好的蛇肉，分成了两截儿，递给了他一半。

　　戚玦接过，尝了一口，轻声叹道：“ 烤得不错 ”

　　不过不如兔肉鲜美，下回定让她尝尝他府上的兔肉羹…

　　戚玦倏忽一怔，竟被这个荒唐至极的想法惊了，呵，什么下回，难道还要带这个可疑的女人回府？

　　清润的面容瞬间变得冰冷严寒。

　　两人之间，再次重复着死寂的沉默。

　　戚玦看着她乖巧地低头，红润的小嘴儿一口一口的咬着蛇肉，心中莫名一阵冷笑。

　　是了，这个女人贯会装乖。

　　“ 其实……”，戚玦温和地开口，声音干净如溪，眉眼间尽是一派和煦春风…

　　“ 其实六年前，在下曾和孟姑娘见过一面，只是，孟姑娘似是不记得了…”

　　“ 那时，在下初入朝堂，前往孟府贺寿，本在花园里行着，身后一个小丫头慌张地跑过来，撞到了我，她摔倒在地，我牵了她起来，她却好像很害怕，一言不发地跑了 ”

　　“ 那个小丫头，就是孟姑娘吧…”

　　言语中，几多柔缓，月瑶就有几多惊恐…

　　他…竟然提起了六年前！

　　她汗毛倒竖，僵硬地坐在原地，竟是动弹不得…

　　秋夜湿冷，她颤抖着身子看向篝火另一边的那人，神色如常，脸含浅笑，似仙人叩问般温柔随和…

　　“…对，是我…”，月瑶哽着声音，强行压抑着惧意，“ 原来那位郎君，竟是中书令，月瑶眼拙，并未认出来… ”

　　这女人，又在习惯性地说谎罢了。

　　“ 哦，原是如此 ”，戚玦轻轻碾着一片枯叶，调笑道：“ 那次孟姑娘见了本官，竟是恐慌万状，是…本官容貌骇人？ ”

　　“…我当时年纪尚小 ”，月瑶咧开唇角，微笑以对：“ 骤遇贵人，倍感难安 ”

　　“…”，戚玦轻咳，无波双眸淡漠地看着篝火，转移了话题，“ 火势小了 ”

　　月瑶立即起身，将枯草树枝添了进去。

　　“ 孟姑娘，你是女子，彻夜未归，定会名誉有污，你可曾想好，如何应对 ”，戚玦垂眸沉思，缓缓道来。

　　“ …… ”，月瑶添柴的手一顿，思虑片刻，不带情绪地正声回应：

　　“ 面见圣上，求圣上赐臣女救人有功之名，多少也能挡住流言蜚语…”

　　戚玦的面上虽安静笑着，却笼上了一层隐秘的寒霜，篝火照耀之中，投在地上的影子，狰狞地狂舞…

　　不过是一个足不出户的贵女，她竟宁愿毁了闺阁清誉，也不让他为此负责？

　　“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戚玦平静地问着。

　　“ 比如… ”，他轻轻地说着，眸子幽深，暗示意味十足…

　　“ … 咳，天色太晚了 ”，月瑶掩着打呵气的唇，故作淡然地说着：

　　“ 中书令大人还是先歇息吧，或许明日会有人来寻我们… ”

　　“ …… ”，戚玦垂眸，心中掠过一丝森寒的冷意，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