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中秋 ...
-
“ 瑶儿 ”，他抛下殷红长剑，血滚如注，嘀嗒落地，轻声对她说着。
“ 臣服我，或者…杀了我 ”
温暖的玉指，紧掐她纤瘦的下颌，无视她的盈盈泪眼。
“ 你…是何时知晓一切？ ”
梦里的他，依旧俊秀生姿，天生温柔的笑意，也在梦中雾霭的映衬下，愈发和煦。
他很美，美到让人不敢相信，他的野心图谋！
“ 乱臣贼子不得好死！我孟府世代忠良，哪怕我挫骨扬灰，也不会让你得逞！我，我这就入宫告诉太子殿下，你是个奸佞！ ”
她痛骂着，一张嘴，狠狠咬上了他洁白的虎口。
可是为什么，明明流血的是他，她却会这么痛！
“奸佞？你自诩忠臣后代，却爱慕着我这个奸人 ”
他纤薄的唇畔，靠近她的脸颊，低沉嗓音，轻蔑而笑…
被深刻的痛意惊醒，床幔之内，月瑶抹去细密的汗水，才发现，天已大亮，中秋佳节，是时候前往长公主府了…
嘘，谨慎，再谨慎，今日也不可让人发现，她的秘密…
*
秋高送爽，长公主府后花园，贵女们的私语声，隐隐放大。
月瑶走在竹林边缘，躲闪徘徊，尽量避开来往宾客。
她暗自盼望着，快些结束…
一只不知从哪儿逃逸而来的白兔，突然跳跃到她的脚边。
月瑶看它竟瘸着腿儿，不禁躬身弯下，只是想要触摸它可怜的模样。
还未触及，却听闻身后传来一声，游珠坠瓷的低唤：
“ 姑娘… ”
那人脚步很轻，几乎不可察觉，只是淡淡的一句，仍让月瑶霎时心惊如战。
她无法转身应他，立即朝着更远处，小跑而去，只留下落荒而逃的身影。
不知多久之后，当张熙儿终于找到她时，却见她扶着荒林的树干，秀眉凝重，不安地轻喘。
“ 月瑶，你快随我来 ”，张熙儿牵起她便快步赶路。
“ …熙儿，何事？”，月瑶随她而去，尽力遮过微惧的神色。
张熙儿故弄玄虚地挑眉赞道：
“ 去看神仙公子 ”
月瑶被她拉着凑近那群莺莺燕燕的时候，便瞧见了这般绝景——
花团锦簇中，那位被贵女们围绕的青衣公子，衣裳并无华纹矫饰，可是他的眼角眉梢，净是温文儒雅，端方随和。
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挂在嘴角，只觉他融入了背后的郁郁竹林之中。
浓密的睫垂下，掩盖乌黑的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衣裳，朴素无华，可人，高洁尊贵。
青衣长袍铺陈于地，他端坐在野草中，正拿着瓷瓶，将药粉轻轻撒在怀中兔子受伤的后腿上，修长的五指缓缓抚摸它雪色的皮毛…
一时分不清眼前的画面是否尚在人间，若是月宫有仙，不外如是…
“带下去好生照料着”，他起身，吩咐侍卫将兔子带走，淡然轻声，如环珮相碰。
他抬眼看着周围的贵女们，庄重行礼，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曳，好似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
“诸位贵女见笑，本官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
他拱手离去，不逾矩，亦不多言，挺拔飘逸的背影远走，诸位贵女不禁驻足张望…
众女捏着团扇，半遮着面，议论纷纷：
“今日一见，戚大人还真是不露官威 ”
“位居中书令，贵极人臣，却温和有礼，难怪皎月君子的名声响遍大邺…”
“今日长公主中秋设宴，前厅没有见到戚大人，本来觉得可惜，没想到他竟然在后花园，戚大人这般闲情逸致，好生有趣…”
“ 唉… 也不知道戚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议论之间，贵女们芳心大动，俱是羞红了脸儿，娇笑着打趣儿…
望着那远去的青衣郎君，月瑶站在贵女们的边缘，团扇盖着心口，清秀的脸上神色惺忪，沉思翻涌。
今日长公主府中秋设宴，她不好推脱，只好前来，本想着在前厅默默消磨时辰便速速归家，却被闺中密友张熙儿拉来一同于后花园闲逛，就见着了这一幕。
她自是知道那位惊艳四座的青衣公子，毕竟，整个长安无人不识——
淳华长公主的义子，当今护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戚玦，戚敛璋…
“唉，月瑶，你看呆了吗？”，张熙儿用团扇在月瑶的眼前挥了挥，月瑶这才回过神来…
“我…我不是…”，月瑶僵硬的笑着，心中暗叹——
其实，她只盼，永远都不要遇到这位中书令大人…
“我理解，任是谁看见这冠绝大邺的第一君子，都会留恋不舍…”，张熙儿团扇轻摇，甚是笃定。
“…别说了熙儿，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回府吧 ”，月瑶拉着她的手，转身欲走。
二人脚步匆匆往府门口赶去，却不想，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突然出现于后花园：
“诸位小姐，长公主在前厅有请，请各位小姐随奴婢来…”
众多贵女们先是一愣，面庞悄然染上红晕 ，淳华长公主膝下只有一个义子，近来一直在相看长安城未出阁的世家贵女，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月瑶，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还得去前厅面见长公主 ”，张熙儿拍着月瑶的手背，带着她转向前厅那条路…
月瑶眉头微皱，不经意间握紧团扇，脚步略微有些虚浮。
*
长公主府前厅，华贵长袍的妇人端坐在金丝楠木高椅上，虽已年逾四十，却丝毫不减美貌风华。
淳华长公主乃今上唯一的胞妹，从未出降，无夫无子，故而才从母族戚氏旁支中教养了一个义子。
“参见长公主殿下”，众贵女到来，俱是行礼问安。
长公主温和轻笑，打量眼前诸多娇俏的女儿家，微微点头，吩咐众人随意入座。
月瑶微低着头坐到了一处偏僻位置，这里只能看见长公主火红的裙摆，她松开攥紧的拳头，心中暗暗安慰自己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淳华长公主面容温柔，平易近人，和众贵女们侃侃而谈最近长安的新鲜事儿。
是了，也只有这样好性子的母亲，才能教养出那样赫赫有名的温润君子，似乎没有人见过淳华长公主和中书令怒意的模样。
月瑶正在祈祷着快些结束，一声柔和的疑问猝然打断了她紧绷的弦。
“听闻兵部侍郎孟家的小姐今日也来了…”
长公主看似不经意的发问，众人望向瑟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月瑶。
月瑶惊讶的抬头，面对着众人的目光，额角直跳，但，此刻不能露怯，定要稳住心神。
她面带笑意的从角落里站起身来，不急不缓的走向那位高坐上的尊贵妇人，举手投足之间，大家闺秀之姿颇为赏心悦目。
“长公主殿下 ”，她走到长公主身边，低垂眼眸，乖顺的行礼，“臣女家父正是兵部侍郎孟旭 ”
淳华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十六岁的少女，声色甘甜，雪肤乌发，气质如兰。
不愧是书香门第孟家的女儿，是那位隐退大儒的嫡亲孙女。
“好孩子，你的闺名是？”
“…臣女闺名月瑶”，月瑶镇定答道。
“月瑶…好名字，以往长安宴会上，竟是很少见你出席，今日难得一见”，淳华爱怜的抚摸着孟月瑶的手背，却发现她的手有些冰凉。
“想当年，本宫幼年在皇宫中，和众多皇子公主们一起于文渊阁读书，便是你的祖父，孟大学士亲自教授”
淳华目光飘远，隐隐有些不易察觉的怀念和惆怅。
“孟大学士也算是本宫的恩师，本宫不问朝事多年，孟大学士如今可好？”
“回长公主殿下，臣女的祖父去年致仕，已回到故土扬州，颐养天年”
月瑶竟不知，自己的祖父竟和淳华长公主有这样一层渊源，印象中，严厉的祖父从未在家中谈论过皇室的人和事…
“嗯…”，淳华微笑着轻揉月瑶的手掌。
“好孩子，以后多来赴本宫的宴会吧，你小的时候，玦儿还去过孟府探望过孟大学士…”
话音落地，偌大的前厅静可闻针，众人屏息，贵女们面面相觑，听懂了这话里的含义，齐向那女郎投去复杂的目光…
月瑶心头大震，险些站不稳身形，深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平和的面色。
退回座位之后，月瑶波涛翻滚的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句：你小时候，玦儿还去过孟府探望过孟大学士…
其实那一天，她记得，记得非常清楚，许多年了一直没有忘记过…
长公主还在轻笑着，和其他贵女们论着长安街上新的衣裳和吃食，可月瑶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还是身旁的张熙儿拿团扇戳着她的手臂，她才勉强的回以微笑…
“月瑶，你说长公主是不是有意让你…”，张熙儿悄悄附在她耳边调笑着说了半句。
“熙儿，慎言…”，月瑶严肃的打断她，“不可妄议长公主和中书令大人”
张熙儿笑意盈盈的打量着月瑶，长公主的心思昭然若揭，在场怕是无人不晓。
小宴的最后，长公主给每位贵女赐下一只紫檀盒子，“女儿家爱俏丽，里面新贡的南海粉珍珠最适合你们这种年纪的姑娘 ”
贵女们谢恩完毕，长公主才吩咐散了小宴。
走出长公主府，各府的马车停在四周，月瑶默默走在最后，张熙儿陪伴在一旁，挽着她的手，乐呵地说道：
“月瑶，你难道不高兴吗？中书令大人是神仙似的人物，长安城哪个女子不仰慕他，如今你得了长公主的青睐，说不定真能成一段良缘呢！”
月瑶紧捏着手上的紫檀盒子，指尖泛白，心中自嘲道，谁都可以和那个人成就良缘，唯有自己，绝无可能…
挥手告别张熙儿之后，月瑶来到了孟府马车旁，露浓已经在这里等候自家小姐了，她伸手扶着月瑶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被封闭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之中，月瑶才感觉片刻的安心。
她犹豫着揭开手中那只紫檀盒子，一枚血红色的珍珠，泛着莹润的光泽，静静躺在其中…
“小姐，好漂亮好稀罕的红珍珠啊”，露浓忍不住惊叹道：
“长公主殿下居然送了这么珍贵的礼物！”
待到露浓抬眸去看自家小姐的时候，才发现她轻抿薄唇，秀眉微皱，迅速盖上盒子，仿佛避之不及…
月瑶心头颤动，忍不住想，恐怕其他人的都是粉珍珠，唯有自己一人是这罕见的红珍珠…她，该怎么办…
谁都可以，怎么偏偏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