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亲左边》九点烛火

3、流言

　　科大传统向来是大一新生提前半个月入学报道完成军训。

　　余言到学校时还是八点多，夏日的烈阳还未来得及完全铺开，新生们的朝气便已经席卷了整个校园。
　　各个角落都传来不同方阵此起彼伏的口号呐喊声，少年们往往好胜，传来的口号一个比一个嘹亮。

　　科大军训向来以严厉著称，余言还记得去年自己军训时最大的感受就是睡不醒。
　　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参加早训，晚上大家排练完合唱表演已经将近十点，回到寝室还要写通讯稿，洗迷彩服……
　　然而此时她瞟过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们虽然都带有疲倦的神态，更多的却是独属于青春的骄傲和不屈。
　　她不自觉地提起了嘴角。

　　余言跟陈教授约的是早上九点。
　　现在被二楼实验室的门禁拦在了门外，看着时间还早，索性在门口边背单词边等教授来。

　　科大绿化做得极好，路旁都是有着茂盛树冠的高大梧桐树。
　　她躲在窗边一片小小的树荫下戴着耳机专心地看着手机屏幕背单词，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位胖胖的男生正在刷开门禁。

　　虽然研究生并没有暑假，但是夏天总是令人倦怠。
　　钱盛一只手提着早饭，转身用另一只手带上玻璃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见窗边站了个女生。
　　嗯？女生？！
　　他马上从睡意中惊醒。

　　实在不是他大惊小怪。
　　这栋楼里一共有两个实验室，左边是信电，右边是物理，都是出了名的光棍专业。
　　他们实验室本来还有一个读研的学妹，去年刚去美国进行为期两年的学术交流。
　　于是这一群每天勤勤恳恳搬砖的单身狗每天除了在食堂实在是鲜有机会遇见雌性生物。
　　现在，竟然，有一个女生站在门外？！
　　总不能是去对面信电实验室的吧？

　　他马上又走回去，期间还不忘把早餐在角落里藏起，试图在学妹面前塑造勤奋努力的学长形象：“同学，你好？”
　　余言带着耳机没听见，他再次靠近了一点又喊了一遍才终于引起她的注意。

　　嗯？
　　余言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抬起头疑惑地望向他：“你好？”

　　等到看清女孩的样貌，钱盛只觉得自己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晕了，内心只剩下一句话：卧槽！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余言奇怪地看着对面明显在神游的男生：“你好？”
　　终于把他的魂给叫了回来。

　　钱盛躲避着她漂亮的眼睛，指指身后的门问道：“你是来找人的吗？”
　　“嗯。”她淡淡颔首。

　　“那，那我带你进去吧。”一不小心又对上她的目光。
　　他马上转身向前走去，脚步有些慌乱，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平日里也是个社交达人，各种圈都能混一混。和男生聊天的时候荤素不忌，真见到美女就怂了。
　　只怪这位长得太犯规了，简直就是直男斩，就是看着有点眼熟。
　　钱盛脑子里各种想法不断打转，表面上还端着学长的样子。

　　两人前后穿过长长的走道，一路寂静。
　　钱盛是难得的说不出话，而余言则是本身就不擅长社交，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在陈教授的出现成功解救了尴尬的气氛。
　　“小余你来得这么早，先等我一会。”陈教授正在办公室中打电话，听见有动静看过来，直接忽略了走在前面的男生。
　　“谢谢学长。”余言刚才在心里纠结了好久万一待会要聊天怎么办，现在满心庆幸。

　　等到看着她走进陈教授的办公室，钱盛才勉强运转起自己的脑子。
　　还说谁有这样的艳福，原来是来找教授的。
　　找教授的？？？

　　陈教授打完电话，瞅瞅笔直端正地坐在凳子上的余言，越看越满意。
　　一看就是个能沉下心来好好做研究的料子，他兀自点点头。
　　拿了个纸杯给余言接了杯水，又把自己的大保温壶里的水给续上。

　　两人接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数时候都是陈教授在说，余言偶尔附和几句，他却越谈越起兴。
　　从讲述课题组的研究方向一路侃到自己学生时代的求学经历。
　　“做理论物理的研究就是在现在知识架构的边界摸索。”他总结道，“我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取得成果，还是几年的研究过程都付诸一空。”

　　老教授做了几十年兢兢业业的研究，早已不在乎名利，只是担心自己的学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心态失衡。
　　现在国内学术圈风气浮躁，独以文章论英雄。
　　大部分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好的课题组，往更好的期刊投文章，打磨更高影响因子的文章，踏踏实实做研究的人反而太少了。
　　想起这些，老教授的脸上不禁满是忧虑。

　　余言思考了片刻，真诚地说：“我喜欢物理学。”
　　她的目光清亮，眼睛里满是坚定。
　　让□□想起了当初一往无前执拗地踏上科研道路的少年自己。

　　他低头想喝口水，发现保温壶里的水已经喝完，不知不觉聊了这么多。
　　“小余你等我一下。”陈教授带回了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向她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夏茗鉴，现在在读博二，先让他带着你吧。”
　　余言点点头：“好。”
　　“你之前没有进过实验室，目前这段时间主要跟着师兄系统了解一下做研究的方法，从查阅文献到实验方案再到真正完成一篇文章。”陈教授和蔼地解释道，说完看看手表，“那我还有事先走啦，茗鉴你安排一下。”
　　还没走出几步陈教授又转身朝他们扬了扬手机：“我拉了个群，有什么问题直接在群里说。”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余言向对面看去。
　　夏茗鉴笑道：“老师一向行动力迅速，习惯了就好。”
　　余言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生，嘴角带有温柔的笑意，很有亲和力。
　　她有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冷淡，只是两只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了绞，还是没说话。
　　夏茗鉴倒是一向好脾气，只觉得师妹比较害羞。还贴心地没有和她过多寒暄，发了几篇有关于研究的文章让她读，便放害羞的师妹一个人随意了。

　　等夏茗鉴回到研究生办公室，钱盛马上就冲到他跟前：“怎么样？我们是不是要多个漂亮师妹了？”
　　钱盛向来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关于实验室可能要来个漂亮师妹的消息跟每个人都说了一通。
　　偏偏没有一个人信他。
　　“不信你们自己到办公室里去看呀。”钱盛气急败坏。
　　“哼，我们才不上你的当去找老师骂。”众人口径一致。

　　此刻夏茗鉴的肯定惊出了这些人的眼睛，他性格端正，是干不出和钱盛一起骗人这种事的。
　　真的有学妹要来？办公室里一时间就沸腾了。

　　“真的吗？陈老师竟然会收本科生？”
　　“学妹长得有多漂亮？”
　　“学妹有男朋友吗？”
　　……
　　“咳咳，”自诩为办公室百事通的钱盛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不禁飘飘然，装逼道，“匮乏的言语难以描述她的美貌。”
　　他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是，只不过看上去有点高冷。

　　众人还要再问，钱盛却不再回答了，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毕竟他知道的也就比他们多这一点。

　　一墙之隔的余言自然不知道有一群人在讨论她，安安静静的看着师兄给的文献，偶尔有几声蝉鸣传进来，倒是一直陆陆续续的口号声渐渐都停了。
　　她抬头看看窗外，这个时间应该都在二食堂门口的广场上列队等着吃饭吧。

　　时间接近正午，日头正烈，仿佛想要将所有人的酸涩心事都摊开来晒干。

　　朝气蓬勃的新生们经过了一上午的训练此刻也都焉哒哒的。
　　科大军训一般每个连有四个教官，其中两个是来自周边部队的正经军人，另两个则是高年级的国防生学长。
　　三团四连是著名的光棍连，由物理系和机械系的男生组成，连拔河比赛的女主都是跟隔壁连借的。
　　副连看着他们等得无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聊天，介绍开学后的情况。
　　话题不知怎么落到了谈恋爱上，副连看着这些瞬间就来了周围这些瞬间就来了兴趣的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半大小子谁不是满身的青春荷尔蒙。

　　“不过我们学校去年开始还真流传了两个恋爱常识。”他坏心思地卖了个关子。
　　望了一眼前面队伍漫漫，等到欣赏够了这些傻小子们好奇的表情，他才慢悠悠地开始讲：
　　“一是你们要引以为戒的，去年医学系有个大帅哥，帅得一骑绝尘的那种。凭借一系列钢铁直男的骚操作劝退了所有颜控的女生，直到现在还单身。”
　　“其中最有名的隔壁校花来我们学校玩，走过去想要找他问路，结果他倒好，看都没看人家一眼直接绕过去了。”
　　“啧啧。”他总结道，“可能这样我们这些普通人才会有机会吧。”
　　周围的人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还有一个，”他指了指旁边物理系的男生，“你们可以说是又幸运又不幸。”
　　“啊？”物理系的新生们不明所以。
　　“去年物理系有个学妹，也就是你们学姐，凭借一张军训时候被抓拍的素颜照成功屠榜校内论坛的情感版块，而且这个学妹现在还单身。”
　　按照套路来说，这个时候该轮到：
　　“——但是，”他补充道，“据说这个学妹是个‘三高天仙’：颜值高冷，成绩高冷，性格高冷。”
　　认认真真听故事的新生们不禁叹了口气，高岭之花哪是轻易就可以采的呢。

　　实际上，流言传了又传，总是容易变了模样。

　　骆其皓并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又一次无端被害。
　　他在公司被他爸剥削了一天。
　　骆弘扬对此振振有词：“我不干涉你喜欢学医，不过你总得了解一下公司是怎么运作的吧。”
　　其实也算不上喜欢，相对来说比较感兴趣而已，不过……
　　骆其皓斜眼看他：“你确定不是为了多给自己放假？”
　　骆总心安理得，并不否认，儿子不就是这么用的嘛。

　　下午做完了手头的工作，骆其皓毫不留恋的转头就走。
　　等到站在公寓门口，钥匙环在手指上打转了两圈，才想起：
　　昨天他把钥匙给了她。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完全忽略了自己的问题：
　　啧，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