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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造化可能偏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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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可能偏有意
雨霁初晴的午后,湿润的柏油路上伏栖着片片凋叶,简凝踩着半匀嫩绿半匀黄的梧桐叶,一手捧着一摞文件,另一手核对着手机上的地址,双眼负责张望门牌。那是Even拜托她送到慕征哲家里的急件,虽然并不情愿当跑腿工具,但是整个办公室都忙得跟打仗似的,就她闲然自得,“无用武之地”,再说Even千叮万嘱是私密文件,交给快递又不放心,所以就只能托她走这一遭了。
简凝止步在一家老式公寓前,吸了口气,反正只要交给他们家保姆就行。这个时候一般慕征哲正在应酬饭局,闷在办公室里她也实在憋得发霉,就当出来透透气。
简凝倒是没想到慕征哲会住在这么简约平民的小公寓里,她以为不是五星级酒店也一定是著名花苑之类的顶级住宅区。不过狡兔三窟,谁知道他蓝妖慕有多少个窟来藏娇的。
走到门前,简凝抬手敲了门,半许没反应,再敲,依旧严丝合缝。她心一紧,不会没人吧?将要掏出手机打给Even,却依稀从蓝色门后传来嘶哑厚重的謦欬声。终于,门在一阵渐近的脚步中被打开。
“你?”
门启的一瞬,两人均是一愣。简凝捧着文件,目不转睛望着一步之外,一身居家服的慕征哲。傻了,Even居然谎报军情,蓝妖慕居然在家!
“Even让我来送文件的。”
他点头应一声,随手接过文件。身着墨绿白条的宽大睡衣,米色的拖鞋,一改平日西装笔挺的锋芒锐气,反显得邻家清隽。
正当他翻阅起文件仔细端详的间隙,简凝觉得不对劲。
她嗅嗅鼻:“什么味儿?”一股强烈的焦味从慕征哲身后蔓延飘来,还伴着几缕薄烟。
“没什么,”慕征哲头也不抬,理所当然道:“我在煮东西。”
“煮东西?”简凝狐疑地从他腋下钻进,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闯进厨房。只见那乌漆抹黑的锅里,一锅粥糊得都跟碳似的。她倒吸一口气,都要喊妈了,她老板煮东西的伎俩也太“高超”了点吧!
身后清脆的脚步靠近:“我……刚才在打电话,忘了关火。”声音沙哑。
简凝听了他略带解释的话点点头,又问:“那你还没吃饭?Even说负责你起居的林阿姨每天会来的。”
“她今天家里有事,我让她先回去了。”
“那你……打算吃什么?”简凝指指那锅粥。实在很难想象那还能入人类之口。
慕征哲耸耸肩:“冰箱里还有两包牛奶。”说得云淡风轻。
简凝哭笑不得:“慕总,你以为自己是小龙女呢,人家喝蜂蜜,你就喝牛奶。”慕征哲倒是乖乖站着也不反驳,实在和平日里气焰跋扈的他判若两人。简凝怀疑地抬头打量他,明净幽深的眸光有些涣散无神,两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她踮脚用手背去试温他额头,失声一讶:“哎呀,你在发烧啊!”
他低头又重咳了几声,推开她的手,勉强憋出话来:“没事,我已经吃了药,躺一会儿就好!你回去吧!”
“逞什么能,你都没吃饭,越睡越糊涂。”简凝将他推到客厅木椅上,慕征哲也不反抗。乌长的睫毛投下无助的阴影。她有一瞬感觉心被融化。弯腰道:“乖乖坐这儿,我看你冰箱里有点什么随便先给你煮点垫垫饥,吃了再睡,好不好?”大约是病得有些糊涂,他只驯顺的点点头,淡杏色的唇抿得像个孩子。让人不由产生恻隐怜爱的疼惜。
简凝不放心的跑进厨房,冰箱里只有几根黄瓜和一排鸡蛋,另外还有两包今天就要过期的牛奶。她实在很无语,大总裁的饮食起居竟然这样不拘小节,简直都不能用深入简出来形容。和他平时对工作的一丝不苟实在相去甚远。
慕征哲伏在桌上,由于刚吃了药,混沌迷茫的意识逐渐清醒,锅碗瓢盆的声音在厨房捣鼓着,他托着下巴望着那侧影玲珑、背影娉婷的身姿穿梭忙碌着,他忽然的,有一种安心,仿佛一切的危机与紧张都被融化消退。
不一会儿,简凝端出两盘菜,碗筷备齐到楠木桌上,对着慕征哲:“快吃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竭尽全力了。”
慕征哲提起筷瞟她一眼,秀洁的鼻尖已经冒出点点汗珠,挑唇道:“看你做得这么卖力,粗茶淡饭我也不敢抱怨。”他乌黑的瞳渗出笑侃。此刻的他仿佛褪了商场上冰冷犀利的戾气,不再那么肃穆而有距离感,简凝喜欢这样的他。
“谁说是粗茶淡饭,”她擦过汗珠不甘心反驳,抬手指向那碟水煮荷包蛋大言不惭道:“快尝尝我的‘海底捞月’!”慕征哲筷一震,冷哼一声:“真能瞎掰!”又抵筷到那盘刨黄瓜丝问:“那这又是什么名堂?”
“这个……”简凝微微敛眉,计上心头笑道:“这个你们男人最爱了,小青脱衣啊。”
他一憾,转瞬无力的摇头,望着她一双亮眸笑弯成月,一种无畏的乐观支撑起他的灵魂,笼住他的目光,心里像一颗青翠的嫩芽在滋生,暖洋灌流般,他淡淡的轻呓了声:“简凝……”
“嗯?”她好奇探头一问,他木然一怔,像是被自己吓到,移开对视的目光:“没什么,吃饭吧!”
“恩。”她也提起筷子吃起来。
结果这顿饭还是没吃完,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跑到阳台去接电话,侧影在阳光下又恢复了往昔的锐利肃穆,他的眉越凝越重。许久许久,简凝见他没回来就先走了,留下一张字条让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中午,当同事们七嘴八舌在讨论着吃什么的时候,Even悻步从总裁室跑出发布一手消息:“老板今天真怪异,我刚问他中午吃什么,你们猜他怎么回答?”众人面面相觑,频频猜到:“三明治?”“意大利面?”“牛排?”
Even一一摇头否决,最后劲爆透露道:“他让司机到他家去,把冰箱里吃剩一半的饭盒送来!”
“啊?他要吃剩饭?”众人皆不解。
“就是啊,还对着饭盒一个人傻笑,我敲了几次门他都没听见。”
正当大伙儿众说纷纭时,简凝正在茶水间忙着应付雷三。
“唉唉,今晚我生日,你可千万别爽约。”
“知道了,寿星婆,我赴汤蹈火、排除万难也会来的,行了吧!”简凝给出承诺。
“嗯,那还差不多。好啦,不说了,晚上见。”
“晚上见!”挂了手提简凝纾缓叹了一口气。秀眉笼上阴色,晚上,应该会有很多人吧!一想到这儿,她的整颗心都提起来收紧。
暮色四合,落日映空,当简凝如约来到饭店时,一桌子人好不热闹,划拳拼酒不亦乐乎。雷歆妍一瞧见她就招呼她坐进来。简凝虽然不善酒力,但却很喜欢这种洋溢着热闹的氛围。她吸着果汁安逸地坐在寿星旁边。她环视团坐桌前的每张脸,总觉得少了两个,果然,正在她诧异那会儿,纪寻凯和叶延晞才从门口姗姗来迟。挨近门的几个人急忙腾出座位来,1、2、3,侍应生一共加了三个位置。
三个,为什么是三个?简凝抓住玻璃杯的手用力收紧。
“看来我们来晚了。”清润幽凉的声线像一条锁链绕住她的整个人。贮藏着,隐忍着的恐慌瞬息如海潮淹来。
顾轼宁穿着靛蓝色的衬衫,清逸俊雅,款款坐下,隔着桌子,仿佛隔着重山万河,大家一一敬酒笑谈。可是她始终低着头,长睫遮眼。他的眸光路过她,毫不避讳地看她。他记得刚才还在门口时看见她笑靥如花的,可一待他走进她就像只受惊的小鹿。
举杯消愁愁更愁
宴席上人人海吃高喝,只有她安静的格格不入,因为连夹菜她都生怕幅度过大,因为顾轼宁看着她,乌黑的眼如浓墨顿住,一眨不眨。她不由分明的心慌气短。去了趟洗手间再度回席她便想早退,可是雷歆妍正玩得兴致勃勃,她不忍扫她兴,所以低头默默像株蕨,自顾自拨弄垂在胸前的发。
正以为她能意兴阑珊的躲过这一餐,邵予默突然点她名,她神色一彷,因为心绪不宁她根本没注意邵予默已敬了一桌子才兜到她这儿。
他举杯到她面前:“小白菜,来,今天赛施生日,你总得赏脸陪哥哥喝一杯吧!”简凝倒是很利落,想也没想,满了杯就一口闷喝。刚想坐下,这边纪寻凯借风倚邪发话:“不成,不成,不带这么偏心的,只敬予默一个,我们这边三个难道就不是哥哥?”他从容站起来,眼睛却明灿灿的,愈发带着种不羁的风流,笑意渗出眼角嘱咐旁人:“来,来,快给小白菜满上酒。”雷歆妍玩得也疯,一年一次生日她铁定无醉不归。简凝擦过唇角,抓过玻璃杯也不言语,连灌两杯,均是一口见底,只觉得胸口灼烧发烫,略微轻咳。整一桌人都憾住。
纪寻凯眉梢微扬,带着赞许点头:“小白菜真爽快,”说着又递上第三杯笑道:“最后一杯,敬你轼宁哥哥的。”
简凝伸手一滞,马上顺从的去接,然指尖尚未摸到杯身,纪寻凯手里的玻璃杯已被另一只手蛮横夺过。
顾轼宁面色微凝,并不刻意的,却有种煊赫的气息释放,冷言道:“为难女孩子,纪二,你真好意思!要喝,我陪你!”说着也是一口饮尽,爽快无比。简凝莫名一怔,他的身体还能喝酒么?
“再斟满!”顾轼宁搁下空杯,揎袖道:“谁还要喝,来找我!”
雷歆妍立马站起来抢过酒杯掣肘:“千万别,你身子娇贵,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西子阿姨那儿我可赔不出儿子给他!”然后对着宴席众人,拍胸豪言道:“今天我雷三生日,大家尽心畅饮,要敬酒尽管冲着我来,我一定奉陪到底!”举杯欲饮手里竟是一空,叶延晞眼敏手快把酒杯掠去,神色从容对着雷歆妍:“你别得意忘形了,你哥让我看着你,别害我不好交差!”转身又向纪寻凯:“你要喝,我叶二陪你!”
纪寻凯一杯酒举了半天,早就恹恹生腻,此刻叶延晞一派护花使者的模样更令他心生不平,只将杯负气一搁不悦道:“得了得了,我就想喝杯酒,你们推三阻四还上瘾了?”
整个饭局一下僵住,雷歆妍不知道他生哪门子气,叶延晞淡然的回到座位,两人反倒有种心知肚明的默契。顾轼宁没闲思管他们,慵懒斜在椅上想自己的心事。
陪桌一旁的人也不吱声,他们知道这几个显赫的身份,帮谁也不合适,只能个个自顾自闷头吃菜,也不敢高声说话。惹毛了哪个都没好果子吃。
只有简凝整个人头皮发麻,她抬手去揽果汁的手腕一轻,低眸检视,那手腕,空空如也,那枚小金佛,不见了!简凝只觉得血液直冲脑门,她发疯般查视四周,桌上、毯下,包里,皮夹,每一个夹层几乎都翻遍了,可是哪里也没有。她浑身冒汗,一种欲哭无泪的灰心在体内膨胀。莫非,这是天意?她奋力喘着气,薄如蝉翼的雪肤苍白如纸,全桌人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就在此刻,穿着黑制服的侍应生敲门而入。
“有事吗?”不知道谁问了句。
那侍应生谦谦一躬身,康亮礼貌问道:“抱歉打搅各位用餐,是这样的,我们店的女员工在洗手间垃圾桶里发现了这个,”说着他大手一展,简凝的心都要跳出来,那金光煌煌的金佛晃出璀光,侍应生打量每个人表情试探道:“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小姐不慎掉进垃圾桶的?”
顾轼宁深眸立马向她斜睐,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枚信佛。带着不置信,带着狐疑。
她多想跳起来一把夺过那红绳,大叫:“是我的!”可是话到唇边却如何也吐不出来。有时候她恨自己的怯懦,就像小时候,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举手,因为老师永远会选择忽略她,因为她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这个道理她花了整个童年才弄明白,从此以后她再不敢举手。
就像此刻她咬着唇眼睁睁望着那金佛悬在空中,仿佛她的一颗心被吊着。
“不是你们的吗?”侍应生再次确认。
顾轼宁的目光如酒精烫在她身上,她竟然扔了它?她竟然不要他送她的东西!
侍应生终于在那枚金佛上依稀辨出那个“宁”字,怯生生走到顾轼宁身边,低声询问:“顾少,这是不是你的?”
顾轼宁眉头紧着,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捏着一个烟壳,阴黯深垂的睫如一片不散的乌云,他不说话没人敢催他。掌心的力随着两道眉间的褶痕越发深重。然后,腮边牙关一紧:“扔了!”
整桌人都傻了,惊愕不已。
“什么?”侍应生又调低了身姿,不可置信复问。
“那不是你奶奶送的么?”纪寻凯终于插话。
顾轼宁头也不抬:“扔了!”果断决绝道:“我带腻了!”
简凝一个失重,整颗心都凉下去。仿佛有把明晃晃的刀口朝她胸口狠命一插,血肉模糊。巨大的愤恨羞耻感压在心头。那一晚他的每一句话又如倒带般回放脑海,蛋糕上点着的根根蜡烛,红蜡默默融流,烫得她的眼、她的心都在生痛。腻了,腻了,腻了就扔了!
“对不起,”她仓惶的从座位站起来:“歆妍,我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啊?哪里不舒服?我找司机送你!”雷歆妍紧张起来,却被她用手抵住:“不要,”她倔强的摇头,雷歆妍读出她眼底的执拗,她字字清晰:“我自己回去!”雷歆妍了解简凝的性格,温顺起来很好说话,可执拗起来谁也别想改变她打定的主意。
简凝挎包箭步而去,由于走得急差点让厚实的地毯绊倒。她强撑起身体走出饭店,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发飘,身姿一斜,整个人向后失重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