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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许愁人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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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席誉声犀利的眼微眯,夕红洇满天空照着他清晰的身影在万众高楼前仿佛君临天下般。乌浓的眉微微一挑:“结婚的对象?”他玩味咀嚼,在窗前踱了两步,回眼慕征哲:“看来不是薇羚了?”
“不是,”他回答干脆:“是电视台工作的女孩!”
席誉声微微转过身,若有所思的瞥了他一眼:“希望你不是为了敷衍我!”席誉声不相信的看他,就像看一个在媒体前说漂亮话的政客。今天早晨他们有一次不愉快的谈话。
“她在门外,惹了点小麻烦。我希望坚伯能帮个小忙。”
简凝焦灼的在会议室门口踱来踱去。她还在消化着那个巨大的信息——慕征哲是席誉声的外孙!慕征哲是席誉声的外孙!慕征哲是席誉声的外孙!
突然门被打开,她的心也跟着一颤。慕征哲面无表情走出来俯视她一脸错愕。
“你,”她咽了咽口说继续:“外公怎么说?”
他脸色隐浮不悦:“我只说一次!少说话,少提问,配合我就行!”
“啊?”她不迭回应,他迅速单手一捞,娇弱的她顺势跌进他臂弯。“跟我进来!”
她亦步亦趋被他揽进去,脑袋一片空白。敞亮的会议室一下耀得她睁不开眼。席誉声幽幽伫立,简凝紧张得连手掌都濡出汗来。
“外公,这位就是简小姐。”他推着她向前走。
席誉声转身,
“席……席先生!”她结巴了,可是声音洪亮。居然还来了个九十度标准鞠躬。差点没让一旁的慕征哲尴尬死。
“幸会!”锐鹰般犀利的目光将简凝从头至尾扫描了一边,伸出手,他的掌力极大,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心磨出的老茧,简凝紧张得快窒息。席誉声松开手,灰白的眉微微一挑:“就是你迷得我们家征哲死去活来?”
“什么?”简凝以为自己听错,却见席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瞥向慕征哲。
“不是,我……我不是。我和慕总只是上下级关系!”简凝双手并用拼命摆着,转头向慕征哲求助。
慕征哲笑起来开口:“外公别说笑了,”她拼命点头,然大脑还没跟上节奏,慕征哲温厚的大手突然抓起她的手,她被他怪异的行为一骇,整只手被他裹着,她不解的望他,一抹笑意跳跃在他漆黑的眼底。她以为是错觉,可是他已经转向席誉声,“我好不容易哄她来的,你再这样取笑我们,她一会儿回去准恼我!”
席誉声笑起来,声如洪钟。严峻威严的脸上迭开层层笑意。
简凝百口莫辩:“慕征哲,你别耍我了!我们不是的,我……”她气得霞飞满面,另一只自由的小手捏住他海蓝衬衣袖口。可是实在身高悬殊,她玲珑的小身子骨被他胳膊顺势一勾,“你……”她抬头,他的脸近在咫尺,脸上再没有玩味和笑意。从席誉声的角度可能更像小情侣的打情骂俏,可是他没有,他一字字透着凉风划过她耳边:“你最好配合点,帮我演完这场戏!别忘了你现在还在停职期!”
她咬着唇愤懑又委屈。可是她没得选择。他绅士地松开手,笑得风度翩翩。简凝双颊绯红,不是害羞,是气的。
“听说你很不错,不过都是听小哲说的,所以还有待考察!”席誉声长得高,身子微驼,宝蓝尖领毛衣衬出他的矍铄。
她干笑起来。
席誉声金表一晃,“我有点饿了,征哲,让老江备车!”
饭店金碧辉煌,极尽奢侈的装潢仿佛置身童话。
三人沿桌而坐,长辈居主座,简凝和慕征哲对面而坐。
“这里的菜都比较清淡,一定不合你们年轻人胃口!这个小督查可不让我碰糖分过高的东西!”席誉声嗔怪地白了外孙一眼,竟有种孩子的淘气。
“我是为了你好,你血压一高全家人都跟着你得心脏病!”慕征哲持起刀叉,优雅地吃起桌前的蔬菜色拉。简凝浅笑不语。
“简小姐,令尊在哪里高就?”席誉声嚼起桑菜随性一问,大约是不合胃口,他皱了皱眉。
“呃……”席誉声的目光被她的迟疑引来。
“工程师!”很铿锵果断的回答,慕征哲边吃边答,“她爸爸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桌下简凝狠狠被人踢了一脚。目光刹那的相遇,他递来一个阴冷的警示。她觉得浑身抽筋般一麻。可是极力掩饰着,认真叉着一颗西芹嫩芽,大约是太小,她反复叉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她累得停下来,白花花的瓷盘凉意渗透到眼底。为什么要撒谎呢?因为她的身世见不得人哪,她笑起来。
“哦,难怪会有简小姐这么优秀的女儿。征哲是独生子。简小姐有没有兄弟姐妹?”席誉声又问。
“她没有!”他抢着回答!
“我在问简小姐!”席誉声似乎不满意外孙的越俎代庖。
“没有,”她安静的低下头,无措的拨着刘海。“我没有兄弟姐妹!”傻笑着。
慕征哲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离开座位去听。
席上只剩简凝和席誉声两人。
席誉声叹了口气:“我这外孙总是这样忙,平时一定也没什么时间陪你吧!”
“工作要紧。”她凄淡的一笑。尽量显得落落大方。
“不,没时间陪家人的男人,可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席誉声抿了口纯水,“有时间应该让征哲带你去马场,他有一匹白马,很棒,叫“自由”,征哲骑马是我教的,那时候才7岁,”老人陷入回忆:“有一次他从马上摔下来,整个膝盖肿的像馒头,紫红一片,当时把大家吓得,她母亲哭得像个泪人再不许他骑马,可是征哲不听。他非要学会为止,非要征服它。他当时还那么小……”席誉声眼底溶溶,“我有这么多孙孩儿,可是没有一个像征哲这样。执拗起来谁也拦不了。想要的东西,不管伪劣就非要得到为止!”
她握着银叉的手失神一松,叉子顺着桌边掉落,“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仓惶弯腰去拾,粉色的桌布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心觉得有隐隐惶恐,抓住叉柄的手用力缩紧。起身的时候却一个不慎撞到桌角,痛得她失声一叫。“砰!”的一声,她觉得响得惊天动地!
“简小姐,你怎么了?”席誉声斜下身。
“没事,我……我没事!”她努力扯开笑,却觉得内伤。不敢抬头,不敢与这个睿智精明的老人对视。
“要不要紧?撞到哪儿了?”席誉声见她低头不语道:“这种撞击可大可小的,你们年轻人不要怕麻烦,等会儿我还是让征哲带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认识几个老医生……哎呀,你怎么哭了?真的那么疼吗?我去喊征哲!”席誉声站起来。
“不!不!不用喊他!”简凝立刻拦住他,放下银叉子,“对不起!”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我骗了你!”席誉声面色如常,仿佛意料之中。缓缓坐了下来。
她鼓足勇气坦白道:“我不是慕总的女朋友,不是家长们会喜欢的女孩子。我爸不是工程师,我妈也不是中学老师,我性格不活泼也不开朗!我不会骑马也没有时间,我工作之余全部的精力都要照顾我母亲!”
“对不起,席老先生!不管我多努力装得乐观开朗,人们还是会嫌弃我!所以我不打算装了,我就是阴暗古怪的小白菜。”
慕征哲回到座位,却见空空如也的桌位。
“简凝呢?”
“走了,”席誉声审视他。
“什么?”征哲神情一僵。
老人仰进椅背,“你知道外公最讨厌什么!你居然骗我?你以为我老了,糊涂了是不是?”
慕征哲不语,眼神死死盯着桌上燃烧的红烛,微弱的火苗幽幽闪着。
“她向我坦白一切,说你们是在演戏!”席誉声锋利的眼凝视他,洞察乾坤的摇头:“征哲,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演戏?”
慕征哲眸色深沉。
“我席誉声的外孙不可能做毫无所图的事!你想让老江保护她,可以!但是我要个回答!”席誉声逼视他:“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不是!”他毫不犹豫,抬起头,神色认真:“我不喜欢她,外公。我喜欢聪明的女人,可是她不是!她工作的时候会感情用事,她总是给我添麻烦不让我省心。她没有背景,甚至还是个私生女,她非常非常笨,不会拍马屁,不会踩着别人上去!到处拒绝帮助,什么事都执拗着一个人扛!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甚至有点恨她!”他怔怔看着席誉声:“可是,我要她好好活着!”慕征哲走到席誉声跟前,明亮的眼里蕴着期许:“外公,求你让她好好活着!”
席誉声十指交扣桌前,神情严肃的默默听着,认真的像要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塞进脑里好好分析。他皱着灰白的眉费解的瞅着他。
桌上的红烛摇曳不安的跳跃着,就像慕征哲的呼吸一样不匀称。
“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看上她哪点了。”席誉声扼腕的一声叹,笃然看他:“你明天有空么?星竹回国了,记得她么?陆伯父的女儿,端庄,得体,还单身!”
“我不感兴趣!”他头一次如此直接的拒绝席誉声。
“你不感兴趣?”席誉声青筋爆起:“我让你回到我身边帮我,你不感兴趣,让你出国留学,你不感兴趣,现在那么好的女孩子摆在面前,你还是不感兴趣!慕征哲,你,你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告诉你,你趁早断了那个念头,一个私生女不可能进我们家的门!”
席誉声气得直喘气,然而慕征哲却笑起来,笑得落寞讽刺,对着席誉声道:“外公,你放心,我们家永远不会丢这个脸,因为没有机会。那个私生女她压根就不稀罕我们家门槛,她一点也不喜欢你外孙。”慕征哲说完拂袖而去。偌大的饭店只剩席誉声惊骇到说不出话,一个人默默坐在红烛旁。
简凝一人闲步江边,霓虹闪烁,月色生辉,她伏在桥上,累得哪儿也不想去。码头上的情侣泛滥,情话绵绵,打情骂俏,女生娇嗔的嗲声,提着篮子卖玫瑰花的小女孩儿从她身边走过。在她的世界里幸福就像一场等价交换。每当很幸福的时候她就害怕,害怕下一秒老天会从她身边夺走什么来平衡此刻的快乐!越大的快乐之后都会有同等的痛苦代替收回。
高大的身影从侧边巍然而来,他不说话,她耳边只有江水被游轮碾过的滔滔,捣得连她的呼吸都跟着乱起来。
“你要辞退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她恶狠狠的说,眼睛红得像兔子。
“有骨气!”慕征哲望着灯光璀璨的江对岸,“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的侧容风神秀逸。有清凉的气息扩散到空气中。
“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星河璀丽,照着她的眼睛明亮无比,“你后悔么?”
“嗯?”他侧耳听着。
“后悔当初选我做你的主播。”她果绿色的裙裾随着夜风翩跹舞动。“那么多珍珠,你偏偏挑了一颗砂子,其他人都比我优秀,杨茉很犀利、林宜长得好,云汐灵机应变能力强。她们都比我优秀,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我?”
“唔……”他眉头锁起,很认真思索起来,望着江面,乌睫下垂,陷入一种深幽的迷蒙,仿佛呓语:“也许我……鬼迷心窍了。”
“诶?”她有些迷茫。
“因为她们不是你!”他字字清晰,说完转脸看着她。
她捶了他一下,轻柔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调侃人了!”可是她不笨,他暧昧苍凉的笑痕如一滴甘霖划过心扉,带着凉意,让她止笑。
“如果我说是真的呢?”他黑可映人的眼瞳咄咄看着她。
她苍白的脸微热起来,他的手抓住她圆润的肩膀,她是那样娇小玲珑,那么近,只要他稍微施力,他就能抱住她,保护她。
“我可以复职吗?”她莫名杀出一句。
他的手在她肩膀一紧,按捺心底的浮躁。
可是她笑宴宴的,生疏抓起他的另一只手道:“你让我回去工作,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他期许的眼一瞬熄灭了光芒。她也觉得自己恶心,可是依旧维持着笑。因为她害怕,她那样努力想跳出生命的桎梏却永远是徒劳。
“简凝!”他咬牙切齿,“你怎么这么……恬不知耻!”
她的笑瘫软了,她觉得赤裸在外的手臂被风吹得彻骨寒冷。她还在笑,可是眼前一片雾海,“你也嫌弃我么?”她调转视线到夜色浮映的江面喃喃:“当情妇也不行?”
他不敢看她,他会心疼,他会忍不住,他扭过身双手扶着栏杆。
浩瀚星辰,霓虹楼宇仿佛在他背后都成了黑白底色。
终于,他听到轻微的啜泣声,渐渐的,如雨浇在心头。他抱住她,她顺势伏到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由自主力道过大,把她痛得嘤咛一声。他觉得很糟糕,他讨厌女人哭,他讨厌别人弄脏他的衬衣,然而最糟糕的是,她心里想着另一个男人!
“有时候我真恨你!”他用力抱住她。海风,吹乱他墨色的发丝,一切都融化在月色中……
那一晚慕征哲陪着简凝回家,他同意让她回来工作。简凝以为她的生活终于又回到原本的轨迹,直到顾轼宁的出现。
那一晚简凝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妃色的薄窗纱飘动不定,忽隐忽现的柔色月光像一团火在她心里被擦亮又熄灭,擦亮,又熄灭,一次又一次……
适才是慕征哲送她回来的,他的怀抱有暖冬的阳光气息,她贪婪那样的安全感,在他面前她忘记坚强。他如冷漠的基督,而她就是她虔诚的祷告者。因为只有慕征哲能化解她心中的不安与疼痛。
然而公寓楼下那一晃而过的白色车影,显明极致的交叉M标志如烙丝烫进她眼底,车子疾驰而去,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不可一世的孤傲。她像被冻在原地,一动不动。慕征哲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木讷地摇头。
夜色如墨,此刻她咬着被角,翻了个身。她想兴许是她看错了,也许不是他。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开这种车。她幽幽望着天花板,甩着头想撇清一切杂念,一切!然后眼皮渐沉,她想起数天前台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台里的一次月会,由于来得早简凝将冷气、水果都准备好。不一会儿别人也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慕征哲和阮江西一路谈笑,姗姗来迟。杨茉很机灵地捧着一杯咖啡和一杯龙井分别放到慕征哲和阮江西桌前。她穿着黑色的套裙,略施粉黛,明亮的光一打,真是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台里的谣传越演越烈,杨茉因得了顾轼宁的一束火百合整个人也火起来。贾台长对她更是“宠爱有加”,短短数日,杨茉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外景女王”。
此刻阮江西秀美的指尖浅浅触了下冒着袅烟热气的玻璃杯,沁人肺腑的茶香飘荡开来,她长睫垂着,不动声色。当杨茉从她身旁经过时,“小杨,”阮江西突然叫住了她。她受宠若惊的回身。
“这是什么茶?”西子笑着扣扣玻璃杯。
“西湖龙井。”杨茉自豪回答。
简凝唏嘘的嗅着香气,她知道那是唯一的国宴用茶。西子低头望着杯中飘舞旋绕的碧翠茶芽,嘴角不易察觉的一哂。杨茉沾沾站着。
然而阮江西默默一叹:“可惜了,”
众人一诧,杨茉更是不惑。阮江西抬头对着她笑道:“茶是好茶,可惜你不该用沸水泡!破坏了茶中的叶绿素,茶叶变黄。芳香物质在高温下挥发,使茶的香味也减少了。再好的龙井也被糟蹋了。”
杨茉秀美的脸骤然赪红,咬着下唇:“我,我不知道……”
阮江西依旧笑容美丽道:“这不怪你,西湖龙井确是好茶,可是也要遇到懂得品茗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泡的。你说是不是?”
“是,下次我会注意的。”杨茉声细若蚊。
“恩,我们开会吧!”
冷气吹出嘶嘶的风声,简凝看到她拽着百褶裙的手一点点收紧,仿佛要把那乌亮的绸料捏裂,好看的脸通红一片。她的心竟也跟着揪起来。她有什么错?她只是爱上了不属于她橱窗的昂贵娃娃。冷气加剧,冻得她拼命扯着衣袖。手腕上小金佛磕着她生疼不已。阮江西多瞥一眼她都觉得脊梁发冷。原来龙井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品尝的。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可是她忘了,很多都是和她无关的。
“你很冷么?”慕征哲突然掉头一问。
“啊?”她失神涣散。他眉头一紧,扫了她一眼,让人把冷气调高。她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在发抖。
简凝躺在床上,那一天每一幕都在脑海重演。此刻适逢铃声大作,她神经像被针尖一扎,一骨碌弹起来。可是她明明记得关了手机的,神智渐醒才发现原是客厅里的座机一遍又一遍在寂夜中大响。
简凝惶恐地跑出去,由于太黑她绊到沙发角上,膝盖传来一阵抽心的痛,她跪到绒毯上接起电话:“喂,”
可是没有回应。黑阒的厅堂里静得可怕,简凝抓着电话的手有些轻颤。明明那边有细微的呼吸声,却不说话。墙上的钟摆沉重晃着,像年迈的老人拄着杖在水泥地上,“咚,咚~~”鬼魅响着。
“谁?再不说话我挂了!”她壮着胆。
还是不说话。幽寂而漫长的沉默僵持着,她刚想挂下听筒,只听一阵长长的呼吸声仿佛从地球另一个半球传来,“还没睡?”
突然的,她就觉得心揪痛起来。“睡了,什么事?”她平静的问。
“你没有接我电话。”顾轼宁带着一种顽固。廉价的地毯戳着简凝膝盖的肌肤,刺得心酸。
“哦,我没看见!”她整个人坐到地上。
“下来!”他带着竭力忍耐。他开着车在她公寓周围兜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原地。天空飘着细雨,他点燃的一支烟也被飘进的雨水打湿。
她心一惊,他在楼下?他现在在楼下?突如其来的恐慌在体内膨胀,近乎逃避似的:“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他沉吟着,烟在发白的指根被掐断。雨夜里的路灯也暗了下去,他没有打车灯,只是一个人靠在椅里,目光落在车窗前的雨刷上,一遍又一遍拂过,然后有新的水痕又嗒嗒滴上去,永远也刷不干净,就像那个陪她回来的高峻身影一直闪烁在脑海挥之不去。
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终于,一声沉重的鼻息:“出那么大的事你竟然不告诉我?”他在生气,寒冽的气息从电话那头辐射过来。她觉得冤枉,为什么要告诉他呢?从小到大所有的麻烦都是她简凝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抢着学雷锋了?这一天的屈辱折磨已经把她拖垮,深更半夜还要伺候他无缘无故的少爷脾气。
“现在没事了,我真的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这种情况你还要上班?你就这么……”他咬牙切齿吐出恶言:“舍不得?”
简凝凝息屏气,她竟然有种冲动想扔掉电话。窗帘还在飘,她觉得浑身发凉,冰冷的湿意打在手背上。未关的窗咿呀摇着,原是下雨了。
“是!”她答得厉声干脆,他一愕,淅沥的雨声没有掩过她的声音。
“你说什么?”
她不顾他跌倒冰点的语气,直言:“我舍不得,满意了么?”她声音颤起来。
“嘟——”长音像一声凄婉的长鸣。她竟然,挂断了……
黑暗中,简凝扶着沙发角到窗口,敛着气拉开窗帘,白色的车灯一打,如风般扬长而去……她整个人瘫软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再也爬不起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可是,都是和她无关的。
她抬手小心翼翼去摸地毯,湿哒哒的,柔眉幽拧疑惑:哪儿来的水?一滴又一滴,窗外的雨声潇潇,一滴又一滴,她抬头去望屋顶,是哪里漏了?哪里?可是哪儿也没有漏。原来,是她的眼睛……
日子还在继续,简凝照常上班下班,没精打采,黑着眼圈,化妆师每次给她补妆时都不禁犯难的咂嘴。
剧务把一沓资料递给她。她心不在焉的翻着。全是一些《水浒》的资料。她今天要采访的嘉宾是一个《水浒》研究者,此刻她也得临时恶补一下。资料上那一百零八个栩栩如生的画像一一从她眼前晃过,直到行者武松那轩昂威武的肖像出现在她眼前,手不由自主的停住。
她想起有一次顾轼宁带她去吃饭,由于早,就先把她带到自己一处较近的公寓。趁他去换衣服,简凝在他书房里晃着,大玻璃窗对着一片红瓦矮房,赤红的光照着墙上一幅字,那是笔锋浑厚的一个“逆”字。她背着手到书橱前省看。
后来顾轼宁换了一身白衬衫出来,见着她正在书窗前翻看《水浒》,笑着调侃:“哟,你一个女孩子居然看匪气那么重的书?”
她不服气:“我这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
“哼,”他薄唇噙着笑,边系着领带边挑眉道:“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迅敏如羚跃到他身旁,笑问:“你这是嫉妒我才学。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梁山好汉起义失败怨谁?”
“唔,”他故作深思,答道:“怨施耐庵啊,他老人家要写这样谁也没法。”
“错!”她慧黠笑起来,贝齿如灿,神秘道:“其实怪武松。”
“哦?”他坐到昂贵牛皮椅上,玩味一问。
她继续胡扯:“梁山好汉本是一百一十个,都是武松先杀西门庆,后灭蒋门神,这梁山的两扇门都被打了,风水流失,能不失败么?”
他狭眸览了她一眼,“瞎掰!”
其实她不觉得是瞎掰,命运有时就是如此诡异,武松武松,他用武力松了两扇门,之后的一切就都改变了,那我们的人生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决定,一句不经意的话原来也能改变一生。
“简凝!简凝!”她忽觉胳膊被人用力一推,这才缓过神来。慕征哲幽黑的眼莫名望着她。
“我,我马上就好!”她以为他催她,急切站起来。可是肩膀却被他摁下,只闻沉音擦过耳边:“你这个专访交给Cindy做,一会儿有个慈善晚宴,你准备一下和我一起去!”
“啊?”她讶然抬头,不明白的眨着大眼睛:“我不会应酬!”
“谁要你应酬,”他没好气:“跟着就行!”他只是要把她安在身边而已。
“哦。”她点头。
晚宴设在五星级宾馆,灯璨烨烨,金光万丈,绅士淑女,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举杯畅谈。简凝小心翼翼挽着慕征哲,总觉得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慕征哲带着她走进晚宴,她并不喜欢穿这样正式的晚礼服,可是却是真的美,粉蓝的斜肩长裙,水晶耳环,他笑起来:“拾掇下还带得出来见人。”
她不理会他的毒舌,因为全部心思都在那双高跟鞋上。匆匆几步,慕征哲就感到百缕目光注视而来,他从容淡定,直到自己臂弯的力越发收紧死拽着他。调去视线,才发现简凝秀丽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顺着她的视线,他黑邃的深瞳在衣香鬓影中映出一个卓荦不凡的身影,他的眼渐渐眯起,那是……阮江西的儿子……
简凝从来没有在这样正式的场合里见过顾轼宁,他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深色领带。由于白,竟衬得他在一群轩姿挺拔的才俊中尤为显眼。大约是因为名媛众多周旋迂回,他并没有看见她。他举杯心不在焉啜着,浓密的睫毛半敛着,投下阴影,冷峻而阴郁。而他身旁的纪寻凯倒是眼尖,举着长颈杯向她微微一笑,谈吐举止均是风度翩翩。她马上调开视线,却忽感手臂被使劲一拖,诧异的抬头, “走,跟我过去打个招呼!”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要!”她拖住他,近乎带着哀求。慕征哲停住步,目光巡视穿越在她的五官间,冷漠问:“为什么?”
“不要!”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寒冷的气息从头顶喷来:“你在怕什么?”
“我不太舒服,想回家!”她觉得心里一团乱,扭身就走。可是强劲的臂力却将她落荒而逃的身体一个勾回,由于太过突然她胸口悸动不已。慕征哲冷冷的警告:“你最好别离开我的视线,你知道后果的!”她的思维深深纠结住。
慕征哲很混蛋的笑起来:“乖,跟我过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