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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飞正传 ...

  •   赵茗奂被旭仔搀着回了家,屋里空荡荡,自己的便宜妈还没回家,这就意味着自己可能没有晚饭吃了。她翻箱倒柜的找了半晌,门被敲响了。
      “来我家吃饭吧。”门口的男孩开口,“我妈给我留了饭钱。”
      两人照旧去了李叔的摊子点了两份炒饭,赵茗奂的饭刚扒两口,便看见隔壁座位点了饮料的男人把喝空的易拉罐扔在桌上。
      她熟门熟路地起身,倒干净了液体,一脚踩瘪了罐身。
      旭仔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你...常这么做吗。”
      赵茗奂习以为常地把扁扁的易拉罐揣进口袋,然后看着他合体的校服,平淡的开口:“没事,我比较穷而已。”
      旭仔望着她的动作半晌没说出话来。他见过贫穷的人,或是骂骂咧咧地几句“短命鬼,讨债婆”,或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吆三喝四。
      但从未见过如此坦坦荡荡的淡定自若。
      赵茗奂带着易拉罐回了家,熟门熟路地塞进床底那个大麻袋里。她难得点了点有200来个了。
      她拎着东西去了废品站,把东西换了薄薄的钞票,塞进了内衣的口袋。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呕吐声,拖沓的脚步声,赵茗奂知道,是她妈回来了。
      魏芬推了家门,习惯性的骂骂咧咧,吐的到处都是。径直倒在主卧的床上,睡得不醒人事。
      赵茗奂被她的动静吵的睡不着,等外面终于安静下来了,她听见雨滴打在屋檐的声音,淅淅沥沥。
      难得晴一会儿的天,又开始落雨了。
      赵茗奂起了个大早,拿拖布把家里清理了一遍,又背好书包去了学校。
      七班是没有人听课的,到班的人数稀稀拉拉,香江是十二年的义务教育,故而老师也是不大管的。
      但吕老师近两年能够清楚的意识到,赵茗奂是不一样,相比起其他同龄人而言都要瘦的小姑娘,听课的时候总是背挺得很直,就像一班的孩子一样。
      一班的旭仔也常来找她玩,两人相较之前似乎玩的更要好了一些。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要毕业的时候。
      “阿茗,你毕业以后要做什么?”旭仔开口问她,彼时的他们放学跑去了维多利亚港口,看着往来的货船,叼着嘴里的雪糕。
      “上大学,找一份好的工作养活自己。”
      旭仔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孩,两年了,他们在一起相处快两年了,他也不曾看懂过眼前的姑娘。
      不知不觉间都已经读到中五了,他最近时常可以听见隔壁的打骂声,骂她是个赔钱货,骂她只会死读书,迟早要找个人把她给买了。
      但眼前的姑娘似乎从来不慌,一如两年前一样,平淡从容,一如替他出头的那个夏天,死死的咬住敌人的虎口,咬出血,一股血腥味,也不松。
      旭仔总觉得,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虽都开在泥潭里,但她像爬山虎,在奋力的往上爬。
      而自己,像一支断了茎的玫瑰,只能无力地烂在泥里。
      旭仔几乎是鬼使神差一般地开口:“那我呢?”
      他望着落日下的姑娘,晚风扬起她的长发,宽大的校服被吹的摇曳不停,她的脸上一点点挂上笑意,他感觉自己心跳擂鼓。
      “要不要和我一起?”她的声音很轻又很响,顺着风溜进自己的耳朵。
      爬山虎向玫瑰伸出了枝芽,只要它搭上去,便一起同行。
      旭仔很难讲清楚自己的心情,憧憬与恐惧同行,怯懦与欣喜共存。
      他想起自己那个辗转于每个男人身侧的母亲,想起那张唯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模样或许他合该是那样。
      许久的沉默以后,他听见自己开口:“算了吧。”
      声音随风飘散,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在他身旁响起。
      赵茗奂起身往回走,她是有点生气的,但伤人的话也只是在嘴边打了个圈,每个人做出每个人的选择,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
      她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是跑了起来。
      旭仔刚到家,便听见母亲在与搓麻将的牌友聊闲天。
      “隔壁家的魏芬不是找了个澳门的男的嘛。”
      “就是啊,听说男的还有点钱,要带她走嘞。”
      “呵,走去哪,那男的知道,她还有个这么大的拖油瓶嘛。”
      几人的谈话细碎而又刺耳。旭仔连忙推开了门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赵茗奂,透过门缝,旭仔看到屋里空荡荡的,想必是把东西都变卖了出去,他想要出声安慰,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你...别伤心。”旭仔干巴巴地开口,“没事,以后到我家吃饭就行。”
      “我没事”赵茗奂摇了摇头送走了旭仔,合上门看着几乎被扫荡一空的屋子,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她唯一庆幸的是,生母没有退掉出租房的押金,这个房子还有一个月的租期,而她也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至少她不会在这个一个月留宿街头。
      毕业典礼那天,香江又一次迎来了绵长的雨季。
      雨点洇湿了衬衫,他们撑着伞,听见校长在台上大声地讲话,祝各位同学前程似锦。
      赵茗奂听见耳边稀稀拉拉的掌声,她忍不住转头看见了站在一班队尾的旭仔。风夹杂着雨点打在伞上,合着没有尽头的掌声,旭仔紧盯着她,他看见那个女孩开口:
      “再见。”
      自此,那个女孩便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就像从未来过。
      隔壁搬进来了新人,母亲每日喝到烂醉,自己每日的买酒,泡妞,赛车。
      日子一天天活的愈发糜烂,明明是自己选的路,旭仔猛吸了口手里的烟,烟雾散在空气里,呛得他咳出了泪。
      他伸手点掉了烟蒂,摸了摸烟盒。顺着马路晃晃悠悠,拐过第五个路口,走到了常买烟的便利店。
      店面不大,老板是个不错的生意人。他进了门才发现,店里换了收银。
      是个很好看的姑娘,齐肩的卷发,绿白相间的碎花裙合身的勾出她曼妙的曲线。
      “一盒万宝路。”他盯着姑娘出声道,见那女孩轻盈地起身从身旁的货架拿下了烟。
      他刚想开口,像他以往那样说几句情话,勾一勾姑娘的芳心。
      还尚未开口,便听见一道清朗的女声:
      “打扰一下,这瓶水多少钱。”
      第九章
      旭仔闻声望去,看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长发随意的散落在肩头,千鸟格的大衣,一身紧身的牛仔裤,利落的长靴。她已然是他不认识的模样了,除了这张魂牵梦绕的脸。
      赵茗奂刚刚结束掉上午的课程,逛来这边想散散步。没成想,就遇见了旭仔。
      对方的变化很大,原本带着婴儿肥的脸变得成熟,缎制的西装衫松松散散地挂在身上,衬出一身贵气,目光散漫,手里抓着香烟盒,像在撩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是呆愣住一般,烟盒跌落在了桌上。
      久别重逢后的场景,他想过很多次,或许是在哪个大学又或是在哪个同学聚会上,总归不是这里,不是现在。
      “好巧。”赵茗奂率先打破了僵局,她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收银台姑娘与旭仔之间,像是意识到打扰他们一般,“不好意思,我再看看,你们聊。”
      “等下。”旭仔冲收银台的女孩打了个手势,示意这包烟不要了,拉住了赵茗奂的手,“出去聊一聊。”
      弥墩道几乎没变,长到望不到头的街,一侧摆摊的小贩,摊边勺碗相碰的声响。
      “你最近在干嘛?”旭仔状似无意地挑起话题。
      “在上大学。”
      “什么专业啊?”
      “机械工程。”
      一句话像一支无形的笔划出了一道鸿沟。
      “哦,发展前景很好的啊。”旭仔和声道,他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没摸到。
      第九章
      “你呢?”赵茗奂转头看他,“最近寻了什么差事?”
      “哪里算得上什么好差事。”旭仔笑了笑,“不过是混口饭吃。”
      交谈时间很短,旭仔要到了对方的电话。返了家,小高跟散落在家门口,一股酒气从屋内传来,养母醉醺醺地倒在床上,嘴边还残留着秽物。
      他有些无奈地起身捡起高跟收进屋,瘫坐在了沙发上。脑子里闪过的是下午与赵茗奂见面的种种。
      他在中五毕业后那年得知了他并非如今这个母亲亲生的,他的生母远在他乡,他想去找她,但养母并不放他走,护照被扣在了她的手上。
      养母怕他寻到人后,生母便断了那每个月五十美元的生活费。
      他也不敢去找赵茗奂,毕竟是他选的,他与她已如陌路。
      旭仔翻了翻另一件衣裳,掏出了一盒烟,□□丁能够短暂的麻痹他的大脑,缓解他的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养母才悠悠转醒,旭仔定定地看着她道:“你耳环呢?”
      艳色旗袍的女人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道:“许是被他拿走了。”
      女人没说名字,但旭仔却心领神会,“他”便是那个最近整日与养母厮混一处的小白脸。
      旭仔没言语,颠着斧子出了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歌舞厅,一锤子砸倒了那个小白脸,伸手摸出了他裤兜里的珍珠耳坠,撩起斧子还想再来一下的时候,他听见了惊叫声。
      旭仔闻声望去,是一个女人,神似养母的舞女,一袭白衣美艳动人。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必是要撩拨一番,再将手上的珍珠吊坠做了顺水人情。
      此刻,他却兴致全无。他打了的士坐到了香江大学的门口。
      赵茗奂告别同学,刚出校门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一个刚见不久的男人,穿着先前的水绿绸缎的衬衣,笔挺的西裤,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香烟,那双多情忧愁的眉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你来找我吗?”赵茗奂走近开口道,她才开口,却看见男人衣服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吓了一跳,“你干架了?”
      男人猛吸了口烟,应了声:“没事,不是我的血迹。”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招摇过市啊。”赵茗奂环顾四周小声道,“多吓人。”
      “一起吃晚饭吧。”男人掐灭了烟头看向她,语气中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不安。
      “嗯,你先去换衣服。”赵茗奂推了推他的肩,旭仔听见她的回应,笑着招了招手,拦下了辆的士。
      破旧的小旅馆,浅绿色的壁纸,不足20平的小地方,摆着一张铁栏床,木桌椅和一盏小台灯。
      旭仔让人在外面等他一会儿,浴室里传来水声。赵茗奂便在桌椅边坐下,打开灯看书。
      明亮的灯光映着一小片的天地,旭仔换了一身T恤出来,看到的便是这场景。
      千鸟格的大衣搭在椅背,女孩穿着浅咖色的毛衣,穿着紧身牛仔的双腿随意的叠在一处,目光紧盯着手里的书。
      明黄的护眼灯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流畅地五官和白皙的脸庞,眼前的场景可说得上赏心悦目。
      赵茗奂被他身上的水汽唤回了神,一扭头见人离自己不过一米的距离,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看自己手上的书。
      那双流光四溢的眼眸带着刚刚淋浴出来的蒸汽,愈发水润。额发沾了水,湿漉漉的落在额头前,简单的T恤平添少年气。
      有个词叫“见色起意”,他如今这副模样,却真叫神仙也要动了心。
      两人回了李叔的老摊,如今李叔已经不干了,他儿子子承父业继续撑着。
      “唔。”赵茗奂尝了一口炒饭,“居然还是李叔的手艺。”
      “对啊。”旭仔笑了笑,低头也吃了口饭,“真不错。”
      “阿姨身体怎么样?还在干那行吗?”赵茗奂开口道。
      旭仔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她讲的自己的养母,扯了扯嘴角:“就那样咯,天天和小白脸厮混,叫人骗了钱也心甘情愿的。”
      “不过....”他的语气顿了顿,尽量使自己平静的开口,“她不是我亲阿妈来的。”
      “啊?”赵茗奂抬眼看他。
      “我阿妈每个月给她钱,叫她养我到大。”旭仔又舀了几口饭。
      气氛突然变得僵硬,旭仔笑着道:“我都无所谓额,你这副表情干嘛。”
      他讲完这话,把饭吃了干净,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打破了一般,忽然感到没由来的轻松。
      赵茗奂没理会他的话,迅速地吃掉碗里的饭后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去找你亲阿妈,带上我吧。”
      她和旭仔在一起这么久,他也不曾遇到过什么重大危险的事情,而保护任务不可能是随意发布的。危险或许就在他去找人的路上。
      旭仔晃了晃神,眼前姑娘的表情与当年那个说“要不要和我一起?”的模样如出一辙。
      当年的风和今晚的一样大,当年的他说“算了吧”,今晚的他忽的笑出了声。
      他听见自己说:“好。”
      旭仔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心情到心像是飘了起来,浮在云上,他恨不得好好的跳起来蹦上一蹦,再在这街上跳上一舞。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哼着曲子回到旅馆,看见门口的那个女人。
      是上次他去揍小白脸那天看见的舞女,她穿着与那天一样的白色舞裙,正站在门口。
      “你是谁。”旭仔的步子落在离她三米远。
      “你怎么不来舞厅了呢。”女人笑着挽了挽头发,“喏。”
      她张开掌心,手里稳稳的放着一枚戒指:“这个可能也是你阿妈的,我听他说的。”
      一颗银戒子,折着光,旭仔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回:“多谢。”
      女人俯身上前,身上的珍珠撞在一起,哗啦作响:“你打算怎么谢我呢?”
      旭仔退了两步,避开距离,掏出钱包:“两百文,够不够?”
      “不是要钱啊。”女人上前凑近,她的眼睛很好看,“请我食饭吧。”
      “不了。”旭仔抽出两张钞票,塞进了对方的手里,拉开房门侧身躲了进去。
      “喂!”女人气的跺了跺脚,“我叫露露啊!喂!”
      回应她的却只有“砰”的一声关门声。
      露露气的转身便走,旭仔在屋里锁了门。
      “到家了吗?你在干嘛?”短信删删减减,最后发出去的也只有这么一句话。
      “到了,在看书。”对方回的很快也很简洁。旭仔盯着聊死的话题气的牙痒痒。
      “早点睡。”
      “嗯,晚安。”
      旭仔看着对方的回复,气得直接把手机一丢,自己整个人塞进了被子里。
      枉费自己纵横情场多年,只恨对方是根木头!
      生活就是这样,总在你以为还算顺遂的时候,给你当头棒喝。
      “我要去美国了。”养母看着他道。
      “和那个小白脸?!”旭仔盯着反问道,他看见养母的神情与窗外的雨色一般出神阴郁。
      “另外一个,他就是有点老,老就老点呗,人好就行。”养母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问我,你生母是谁吗?”
      她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叠信,信封是他幼时最常见的寄钱的东西。
      “你自己看吧。”她信手一丢,花花绿绿的信封上是菲律宾的邮戳,意式斜体的写着一行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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