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少年》无衣女侠

1、落日少年（是起始，也是终章） 是起始，也

　　1
　　“喂，这道题怎么写你知道吗？”
　　少年白皙的脸庞在日光灯下微微闪着光，头发凌乱地翘着，随性又慵懒。而坐在他身后的女孩却是局促地立马埋下头去，略显慌乱地在书堆里翻找自己的练习册，连耳根都肉眼可见地泛着红晕。而当她抬起头时，神情却又是如此镇定。
　　“这女人，是喜欢我吧。”陈错暗想，“脸都红了还装。”
　　“你看这里。”女孩戳了一下练习册，“我写的不是很清楚，你勉强看看。”
　　余落落强装镇定地将练习册递了过去，心中却在咆哮：“拜托拜托，新学期新气象，千万别因为脸红而让气氛尴尬啊。”
　　青春期的少年总是骄傲又自恋，看来他面前的这个女孩，只是容易脸红而已。
　　当然，这样的误解在漫长高中生活里只是一个再小不过的插曲，转眼就能忘记。而漫长高中时期的许多片段都是在无限重复着的。重复的校服校裤、重复的食堂菜单、重复的跑操、重复的提笔落笔……变换的似乎只是练习册中的习题。
　　喜欢足球、却因为技术欠佳不得不打篮球的陈错和“喜欢”陈错、却因为容易脸红不敢随意与人交谈的余落落，也是这样平淡地、重复着度过无数人曾重复过的高中生活。而他们所谓的故事，也是这样平淡。
　　陈错经常穿着一双红色运动鞋打篮球，这是余落落对陈错最初的印象。
　　余落落跟我说话会脸红=余落落可能喜欢我，这是陈错对余落落最初的印象。
　　只是后来陈错不再穿红鞋，也突然发现余落落跟谁说话都脸红。于是双方的最初印象都被模糊，只当是青春里无聊的一帧画面，被永远掩埋了。
　　可或许是少年的未卜先知，在平平无奇的某一天，余落落突然觉得自己喜欢上陈错了。
　　喜欢总是这样稀里糊涂地就开始了，所以当问及余落落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陈错时，余落落的回答总是，“不知道。”
　　青春里的很多问题似乎都是没有答案的。
　　只是无意间与陈错对上眼神刹那，余落落的世界总会不自觉地被按上暂停键。
　　一来二去，余落落越发不敢跟陈错讲话了。幸好陈错也不怎么跟余落落搭话，需要橡皮纸巾什么的都一声不吭地直接从她桌上拿走，再一声不吭地还回来。余落落也一声不吭地用余光瞥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的桌上落下，又一声不吭地瞥见它从桌上离开……
　　“陈错这人挺怪的，东西都直接拿，搞得我们多熟一样，现在喂都不说一下了。”遭到同样待遇的同桌悄声说。
　　余落落无声地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却想，要是我真能跟陈错熟络起来就好了。
　　2
　　陈错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余落落有点可爱的呢？
　　可能是余落落上次偷看他结果不小心被他抓包后开始。
　　余落落慌乱的眼神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心事，成功地第二次让陈错得出“这个女人不会是喜欢我吧”这样的结论。
　　于是当余落落鼓起勇气问旁桌男同学问题时，陈错还饶有兴致地坐在边上看着他们讨论问题。导致余落落问完问题在一旁独自小心演算时，陈错还在暗自得意地看着她。
　　“有啥好看的？在看啥？”陈错诡异的行迹引起了刚回答完问题的男同学的注意，他边问边顺着陈错的眼神四处张望。
　　“我就爱看咋滴。”陈错飞快地甩来一句话。
　　“你说啥？没听清。”
　　陈错被这么一问也愣了愣，支吾着回了一句没啥，起身走了。
　　陈错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怪怪的，一整天都恍惚着。连到了晚自习余落落用本子戳他后背，想让他传一下作业时都半天没反应。
　　余落落只好鼓起勇气对着陈错的后脑勺喊了一声，“陈错。”
　　陈错一下从神游状态中清醒过来，猛地转头对上余落落直勾勾的视线时又猛地转头，一把夺过后面递上来的作业本堪堪遮住有点泛红的耳廓。
　　3
　　校园的天空总是最美的，今晚的落日也是。余落落站在走廊上跟朋友聊天，红红的脸颊衬着落日暖黄的余晖，暖黄的余晖又抚着她红红的脸颊，抚过她有点可爱的酒窝，绽出一个纯真而又烂漫的笑颜。
　　倒映在陈错眼中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上啊陈错。”一旁的男生一把将陈错从教室门后拽了出来。
　　陈错踉跄着走了几步，又犹豫着走了几步，然后甩甩头，走回来了。
　　“算了。”
　　等下次吧。他想。
　　4
　　余落落感觉陈错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比如上次她进办公室默写的时候转身关门恰好与路过办公室门口的陈错撞上视线，就顺便把门拉开了一点，想看他进不进来，结果陈错只是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搞得她摸不着头脑，只好尴尬地笑笑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又比如她课间休息回来就看见陈错坐在她位置边上转笔，神色诡异难辨。
　　再比如他会在她和朋友聊天的时候突然地出现再突然地插上几句话，在把弄得她心猿意马后又突然地离开……
　　但当同桌汤林悄悄凑过来问余落落“你有没有觉得陈错有点帅”的时候，感觉陈错越来越怪这样的念头就立刻被打消了。
　　余落落郑重地点点头，心想，确实是一如既往的帅。
　　5
　　一眨眼学期就过了大半，每次试图接近余落落都被对方忽视，令陈错心灰意冷。
　　“欲擒故纵果然是女人惯有的把戏。”
　　失败乃成功之母，陈错不负众望地得出了这样一条重要的结论，然后在心里爽快地将余落落从心动榜单上划掉了。
　　少年总是随意而爽快。
　　6
　　继上次感觉陈错奇怪之后，余落落又开始觉得陈错开始有点凶了。
　　比如她帮班里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陈错板着有点凶的脸面无表情地将作业递给她。
　　又比如她趁陈错跟周围人聊天时偷看他的侧脸，不小心撞上他的眼神却是冷冷的没有温度。
　　再比如她开心地谦虚自己作文一般般的时候，陈错突然就抛来一句，“我也觉得一般。”
　　余落落开始有点伤心，她觉得陈错准是讨厌她了。
　　少女的心事被浸泡在雨水里。
　　7
　　和江南的雨季一起来临的，是越来越繁重的课业压力。
　　余落落在书桌上郑重地写了一条又一条宏伟的规划，试图挽回一下自己一路下滑的成绩。
　　同时，余落落也开始努力调整心态，尝试着忽略自己的大红脸。
　　日复一日，不知从何时起余落落的生活里渐渐没了陈错的身影。
　　只是她眼里的陈错、脑海里的陈错却愈发生动而鲜明。
　　而对于陈错呢，那个有点可爱的女孩已经渐渐地隐去了，好像那些日子的心动都只是美丽的错觉。
　　这可能就是少女和少年的区别吧。
　　少女心事是种子，愈想便陷得愈深。
　　少年心事是风，一下便散落。
　　失去了与陈错的交集，余落落开始周而复始地盼望每周两节的体育课。
　　因为这短暂的40分钟往往浓缩着少年青春里最耀眼的时刻，也给了羞涩的少女一个放心偷看的契机。
　　在少年所有耀眼的片段里，余落落最难忘的是那个在夏日黄昏树影下安静休息的黑衣少年。
　　落日的余晖伴着微风婆娑了树影，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形也微微晃动。
　　少年的剪影隐隐孤独、隐隐落寞。
　　落在少女眼中，隐隐难过、隐隐心动。
　　8
　　匆匆或许是岁月的别名。
　　少年陈错和少女余落落似乎只用了一瞬便迈入了高三，又一眨眼便迈过了高考的大关。
　　毕业典礼后的那个晚上，风被夏天烤得微热。
　　此时已是深夜，大家仍然玩作一团不愿回家。
　　陈错因为接到妈妈催促的电话，不得已成为了踏上回家路的第一人。
　　“你妈怎么管这么严，快回家吧，小姑娘。”
　　想到刚刚陆吉嫌弃的语调，陈错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若不是父母常年在外留自己独自一人在家，或许也不会这么紧张自己。
　　仰头看看睡得酣甜的月亮，陈错恍惚地想，高中三年竟就这么过去了。
　　文艺青年陈错，不经陷入了沉思。
　　“陈错！”
　　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错缓缓回过头去，借着月色他看见一个姑娘模糊的身形。
　　“陈错，我是余落落。”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熏陶，此刻她的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红。
　　“你头发乱了！”
　　可能是毕业别离使余落落心中积压的情绪一下爆发了，也可能是酒精有鼓舞人的作用，在这个微微闷热的夏夜，余落落突如其来的、有些奇怪的喊话使陈错有些一头雾水。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突然想起以前她好像有点可爱，或许此刻也是。
　　接着他又模糊地想到好像自己在哪看过这么一句话
　　“如果我喜欢你而你却不喜欢我的话，那么我就会轻轻说一句‘你头发乱了’。”
　　“或许此刻那个满脸通红的女孩是在说她喜欢我？”从前十分自信余落落喜欢自己的陈错，却在这一刻开始不确定起来。
　　还没等陈错做出任何反应，余落落好像突然感到害羞似的，一个转身就开始跑。
　　陈错似乎也猛的清醒过来，于是他对着余落落的背影大喊，“知道了，谢谢！”
　　如果你问我后来的话，那么我只能说，那个落跑的女孩和那个当时有点微醉的男孩第一次如此有默契的把那晚短暂的喊话深埋在记忆的海域里了。
　　因为他们如此一致地认为，青春，就是不问结局。
　　而这，或许也是一种结局。
　　9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就像当初突然地发觉自己喜欢上了陈错一样，余落落突然地来了兴致，坐到桌前轻轻写下这个平淡的故事，故事里是那个落日下的少年。
　　笔尖轻轻叹息着那些不敢靠近的遗憾，但其实那晚女孩已经足够勇敢。
　　“陈错，你说，要是我再勇敢一点的话，会不会也能成为你的故事？”

　　世界上最美不过的景致，是那些最初的心动不为人知。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无疾而终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