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都长宁》一块青玉

2、云烟。

　　钱嬷嬷还未踏入沁雅轩，清香苦涩的药味已飘来。她加快速度，得赶紧把这好消息告诉姑娘。
　　夏和正出门给云烟烧水，看见钱嬷嬷脚步轻快，想着肯定是事有了着落。忙迎上去。
　　“嬷嬷，如何？郡主可应承了？”
　　“瞧你急得，应承了！她虽为郡主啊，可也不过是个孩子，心肠柔，我说些软话，她立时就应了。”钱嬷嬷仰着脖颈，到底是自己说话办事老道，若换夏和这小丫头去，这事肯定无甚结果。
　　“我得赶紧告诉姑娘，叫她早做准备，几日后去见各位夫人，可得好好着，这要是入了哪位夫人的眼啊。”钱嬷嬷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大功臣。“那可真是我们姑娘的福气到咯。”
　　“嬷嬷，你还说我急呢，瞧你急得。姑娘刚睡下呢，我这正要去给姑娘烧些热水，想着姑娘醒了即有热茶吃。嬷嬷若要回话，不若饭后来，那时再给姑娘说。”
　　钱嬷嬷点点头，夏和是个极乖的女孩儿。柳家虽为官宦之家，但仆妇随从与这都城的世家没法比，且本就路途遥远，因而贴身的婢女只得带了夏和一个大的并其他两个小的。两个小的还是一团孩气，指望不上他们做些什么，只剩这夏和倒伶俐些。
　　“如此也好，那老身先去准备姑娘的衣裳头面。午后再来看姑娘。”
　　钱嬷嬷心情舒畅，脚步也跟着快了起来。一眨眼已去库房准备着了。
　　夏和看钱嬷嬷走远了，才悄声回至房内。屋内的美人榻上卧着一位娇弱的女子。身穿一件月白交领的中衣，青丝肆意挽着，盖着厚厚的纹锦毯。
　　“钱嬷嬷走了？”
　　她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些久病之人的无力感。
　　夏和给炭盆里加了几块银骨炭：“刚走，高兴着呢。这会子去给姑娘准备头面首饰了。”
　　云烟望着烧的正烈的炭火，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离开家时，母亲和自己嘱咐了一夜。此番入京，名为治病，实则不然。本想着自己人生地不熟，国公府又是这样显赫的人家，自己到底不是正经的表姑娘，怕是难以维持，恐要辜负了母亲的一番苦心。
　　可是，这位郡主表姐对自己倒是极好，吃穿用度、寻医问药，样样没亏待了自己。可如今这事，说起来毕竟不是闺阁女儿求亲的正途，真是没脸去和这位温柔贤淑的表姐直言。因而，她来了多日，也没开得了口。
　　眼看晋阳侯夫人生辰就要到了，听都城里的人说，这晋阳侯夫人是这世家贵妇圈里的大红人，连几位王妃、大长公主也得给侯夫人面子。因而她的生辰宴，去的人都是些皇室宗亲、世家贵族。
　　可钱嬷嬷日日催，急得什么一样。云烟以身体不适多番推辞，实在拗不过了。就和钱嬷嬷直言，自己开不了口。没想到，这钱嬷嬷一拍胸脯，豁出老脸也要办成这事。
　　云烟其实心里明白，若她说了，郡主表姐肯定会应承，但是自己真的能如母亲所愿，嫁入这都城之中吗？

　　府内两位主子都要去参加这生辰宴，一时之间国公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出行的马车、预备的衣裳头面、跟着的仆妇随从，乃至路上饮的茶瓯茶叶都要悉心安置妥当。
　　玲意办起这些事来已十分熟捻，大小事宜都在她的安排下井井有条。她还依着郡主的吩咐，长宁这备了一份的，都给沁雅轩送去同样的一份。她心中虽然不忿，表姑娘是个孩子暂且就不提了。那位钱嬷嬷可真有些气人。仗着自己受郡主尊敬，常常托大拿乔，颐指气使地使唤起国公府的人。但玲意不会做有伤大雅的事，毕竟自己是郡主身边的人，不为着别的，为着郡主，她也得依了钱嬷嬷的意。
　　国公府的多数人都是这样想的，不过是个远亲的表姑娘，既郡主有意照顾，他们也都遵着意思照办。这就更让钱嬷嬷得了意，逢人就说，自己多受自家夫人姑娘器重，柳家那么多仆妇，偏选了她陪着姑娘北上。自家姑娘如今又得了郡主的照拂，想着来日嫁个都城的好人家，自己也就成了那管家女使了。
　　这日，钱嬷嬷和几个厨房里的婆子喝着酒，边喝边笑着聊些家常。
　　“我家姑娘啊，对我那是说一不二，想来她嫁得好，我也就享享福。”
　　这话说的，像是她已成了云烟的母亲一般，厨房里的几位婆子都是成了精的老仆，无人敢应承这话。都只笑着喝酒。
　　钱嬷嬷一看无人应她，更是想震慑住他们。又开口：“你们还别不信，我家姑娘长得天仙一般，人更是极好的，后日去那生辰宴，定能入夫人们的眼，这不就成了。”
　　临意原是来吩咐厨房晚饭做些清淡的小菜，一进门就听见钱嬷嬷大剌剌地说着这话。
　　“钱嬷嬷这话说的，日后我们也要靠钱嬷嬷照拂了。”
　　几位婆子一看郡主身边的临意来了，忙都站起来行礼。唯独钱嬷嬷仍坐着，她虽也明白自己身份不如这临意，但这国公府主君主母皆不在家中，留一个刚及笄的孩子执掌中馈，她可是在内宅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了，若论起这闺帏之事，怕是福康大长公主也要向她请教，还怕这几个丫头不成。
　　便又灌下一杯酒：“临意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老身日后自然是要照拂姑娘的。”
　　临意听这话也不生气，这老妪灌下几杯黄汤，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这样的话在国公府里说说也就罢了，倘或传出去，倒显得他们府中规矩不严。
　　“何婆子，张婆子，你们几个给这昏了头的嬷嬷醒醒酒，待她醒了再送回沁雅轩。”
　　“是，姑娘。”几个婆子行礼送临意到门口。

　　晚膳过后，长宁禀退了下人，她喜欢一个人待一会儿，她总喜欢在这时看看天上的月亮，记得有人和她说过，无论在哪，月亮总是一样的。
　　这月亮可真好看啊，好看得这样惹人的眼。
　　已经三年了，三年未见他了，不知他长高了没有。在军中肯定受了不少搓磨，他那人，小时候爱欺负她，总唤着她的小名问她：“晏晏，你老是学这学那，累不累啊？”
　　长宁幼时总会摇摇头，扬起自己的小脑袋：“母亲说了，学这些才能成为名门淑女。”
　　“当名门淑女有什么好的？”那人不屑一顾。“一堆繁文缛节，累死人了。”
　　小长宁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是啊，当名门淑女有什么好的，可执拗的她仍坚持着自己：“母亲说的，我应当是个名门淑女。”
　　每次聊到这里，那人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好似在瓦舍听到了时兴的笑话一般。
　　一阵哭嚎声传来打乱了长宁的思绪。
　　“郡主！郡主，你要给老身做主啊。”钱嬷嬷哭着嚷着闯进长宁的景毓居，几个仆妇都没拦住她。这妇人嚎声极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哭着一边拭着眼角的泪水。
　　她一下跪在长宁跟前，倒吓了长宁一跳。
　　午后玲意自厨房归来，便向长宁禀明了自己让钱嬷嬷醒酒一事，长宁虽口头嗔怪了临意几句，但她明白，临意的做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此时若再不稍加压制，只怕日后惹大祸。
　　未曾想，这嬷嬷倒不饶人，来得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