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知不知》蓝中兰君

3、先生

　　沈十三从萧逸宣身上起来，口中还残留着一丝铁锈味。
　　萧逸宣瞪了沈十三一眼，整了整凌乱的衣服道:“你把我咬流血了。”
　　“是你先乱摸我头的。”
　　“……”
　　萧逸宣大概也是好脾气，没和沈十三计较太多，重新系好头发便又坐回了椅子上道:“不给摸就不给，真是怕了你这条狗了。”
　　沈十三:“……”

　　接下来一个多月，沈十三在萧府的生活过的也习惯了，每天一大早起来先是伺候这位三少爷洗漱沐浴，然后就跟着去学堂上课。
　　当然，像他现在这个身份肯定是不能一起进去听讲的。
　　所以每当萧逸宣在里上课时，他都会在学堂旁一片池子的柳树下逗鱼。
　　在旁人看来是逗鱼，其实是在等人。
　　这一个月以来，他偷偷走遍整个学府周围，大概摸清了里面，顺便还遇见了老熟人。
　　他以前的先生，吴恒。
　　至少还活着一个，沈十三心里庆幸道。
　　他秘密联系了吴恒，今日便是他们赴约的日子。

　　冷风吹着光秃秃的柳枝沙沙响，脚步声缓缓伴来。
　　“你来了，先生。”
　　沈十三抛掉手中的枯枝，朝身后转过头去。
　　“四殿下……”
　　吴恒满脸长长的胡须，却也掩盖不住他脸上悲戚的表情。
　　“我现在叫沈十三。”
　　沈十三起身整了整衣袖，树上半个阴影打在他身上，笼罩着半个身子，看不清墨发下的神情。
　　“先生，我希望你能像以前一样教我武功。”
　　吴恒叹了口气道:“殿……十三，在下可以教你武功，可要想报仇，光凭这些是不够的。”
　　“我知道。”
　　沈十三抬起眼帘，浅色的眸中深不见底。
　　“我自有打算，先生。”
　　吴恒抚了抚白须，垂眸沉思片刻道:“好，有这样的觉悟在下便放心了。”
　　吴恒拢了拢身上的大袍，欲想再说什么，却远远的听见有人声。
　　“小三。”
　　萧逸宣挽着红狐暖篷，正站在青阶上面望着他们。
　　沈十三闻声抬起来，朝远处那抹红影看去。
　　日光划过枝头，尽数洒落在少年清澈的眸中，带着笑颜向他看来。
　　“那是萧家三少爷?”吴恒瞟了一眼沈十三，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我是他的侍卫。”沈十三垂下眼眸向上走去。
　　吴恒无言，站在下面看着一黑一白的身影，厚厚的眼茧下是看过天下沧桑般的眸子。
　　“但愿殿下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呢喃着，但是太小声了，沈十三根本没听见。
　　“小三，你认识吴先生?”
　　“哦。”沈十三瞥了一眼身下的老人道:“不认识。”
　　“吴先生这个人有点凶，上课我都不敢看他。”
　　说着，萧逸宣还抿起嘴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沈十三:“……”
　　也就看着凶。

　　沈十三随萧逸宣回到萧府后，便收到吴恒传过来的信。
　　“殿下若想习武，便每日来学堂下池边找我，身前华妃娘娘曾赐我一把匕首，说待殿下长大便让我传给殿下，不过我想现在也到了时候了。”
　　沈十三看完信便折回了竹筒中，朝外把信鸽传了回去。
　　“十三，你在干什么?”
　　上次被沈十三带进来的女孩突然从栏杆下钻出，吓了他一跳。
　　“喂鸟。”
　　女孩笑吟吟看着他道:“我也要，我也要一只大白鸟。”
　　“不行哦，它还有它的孩子要养呢，我送你一只金丝雀吧。”
　　萧逸宣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后，一只手指上还搭着一只金丝雀。
　　萧逸宣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比大白鸟好看多了。”
　　女孩瞬间恭敬起来，慌忙的把手叠在身后低下头来:“少爷好。”
　　萧逸宣轻笑一声，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道:“不必如此，我和你们差不了多大岁数，这样叫的我多显老啊。”
　　沈十三盯着萧逸宣那只搭在女孩头上的手，淡淡瞥了一眼给他。
　　“你看，小三就从来没叫过我少爷和主子。”
　　萧逸宣也笑眯眯的看向他，两人的视线一瞬间交接在一起。
　　“哼。”
　　沈十三别过头去，双手环胸立在逆光下。
　　“那十三都叫三少爷什么?”
　　女孩问。
　　“嗯……我想想……”萧逸宣故意拉长音道:“没叫过。”
　　“没叫过?”
　　“对，他没叫过我。”萧逸宣弯腰把手中的金丝雀递给了女孩。
　　“小三，你要不叫声主子给我听听?”
　　萧逸宣道。
　　“……”
　　沈十三抿着嘴靠在栏杆上未动。
　　“叫叫嘛，可别让人家小姑娘失望了。”
　　女孩听到萧逸宣这么一说，瞬间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沈十三。
　　“……”
　　沈十三偏过头来，被他挡住的日光顺着他的动作爬上了他的半边脸颊。
　　“子砚。”
　　他道。
　　萧逸宣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
　　“……”
　　沈十三抬起眼帘用那浅浅的眸子看向他道:“逸宣。”
　　这下在场的少年和女孩都沉默了。
　　“我不会叫你主子的。”沈十三冷冷道。
　　“噗。”
　　萧逸宣掩嘴笑道:“你叫我逸宣也可以，叫我子砚也可以。”
　　女孩好像学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子砚哥哥!”
　　“嗯，不错。”
　　萧逸宣拍拍女孩的头，蹲身轻轻抚摸她手中的金丝雀道:“以后好好照顾它呀，小丫头。”
　　沈十三看着萧逸宣温柔的笑容，一股莫名的不爽感油然而生。
　　“你这样叫他子砚哥哥可是要被罚杖子的。”
　　女孩一听，瞬间把手中的金丝雀塞回给了萧逸宣，慌忙的一句话也没说就跑了。
　　萧逸宣看着手中又重新物归原主的金丝雀，有些失落道:“唉，你把你的小青梅吓跑了。”
　　沈十三冷笑道:“你可以再说一遍。”
　　萧逸宣微微曲下身子，两双淡淡的眼眸正卷起眼帘，带着几分狡黠看向沈十三。
　　“过几年再和我说吧，小屁孩。”
　　“也不知道谁一个月前被我咬的嗷嗷大哭。”
　　“…………”
　　萧逸宣见激不到沈十三便失趣的直起身子，逗了逗手中的金丝雀，在一旁的栏杆上坐了下来。
　　“你不怕凉到?”沈十三微微挑眉瞥向他。
　　“嗯——”萧逸宣笑着眯起眼睛看向他道:“怕。”
　　沈十三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内心挣扎了一会，还是决定屈尊回去给他拿一块毯子。
　　“不用。”萧逸宣拉住他的手腕道:“我不会坐太久。”
　　沈十三盯着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看了一会，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
　　“盖着，死病秧。”
　　沈十三一衣服抛在了萧逸宣身上，萧逸宣倾身接住，手上的金丝雀被这动静惊到，飞到了他头上来。
　　“心疼我了啊，小三。”
　　萧逸宣两修长的眼眸微微下垂，此时正一脸坏笑的看向沈十三。
　　“哼……”
　　沈十三没有管他，直步离开了走廊。
　　萧逸宣见人走了，又懒懒的靠在柱子上，看着树梢上白茫茫的一片雪。

　　转眼到了深夜，又下起了雪。
　　萧府的下人基本都下了岗，只有几个强忍着困意守夜。
　　沈十三换了一件暗红色的便衣，偷偷跑出了萧府，挑着灯来到了一小巷子里。
　　“殿下，我就知道你会今晚来这里。”
　　吴恒披着黑斗篷，从瓦下的阴影下走出。
　　“我带了两个人来，希望殿下还记得。”
　　说着，两道黑影在吴恒左右闪过，两个长相清秀的刺卫半跪在沈十三身下。
　　“龙井，参见殿下。”
　　“普洱，参见殿下。”
　　沈十三有些惊异道:“你们……还活着?”
　　“当年未能保护好殿下和华妃娘娘是属下的失职，还请殿下责罚!”
　　“普洱也是!”
　　沈十三看着当年在宫里教自己武术，陪自己玩耍的侍卫，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当时一别，都成熟了。
　　“能找到你们是我的万幸了，起来吧。”
　　“是!”
　　二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再无当年陪四皇子打闹嬉戏的温柔，还未完全成熟的脸上，已有刺卫的冷血样。
　　“殿下，从今以后，你将面对你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一切。”吴恒道。
　　“是，我愿意。”
　　皎洁的目光打在他坚定的眼眸中，愈发清晰和明亮。
　　“既然身为一国之君子，就没有让臣子血白流的道理。”
　　吴恒见沈十三那般觉悟，放了不少心，笑道:“好，不愧是殿下，华妃娘娘果然没有看错。”
　　说着，他从身上拿出一把镶玉匕首递给了沈十三。
　　“这是华妃娘娘当年叫我给你的匕首。”
　　沈十三盯着那在月下泛着银光的匕首，心中已有了决定。
　　“定不负母妃，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