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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磨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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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何彗将自己棺材里的陪葬品扫荡一空,通通收进储物锦囊中,将稀烂的前师兄铲干净踢进坟坑里,埋得严严实实。
她极少出山门,对路线一概不知,闫迎往哪走,她就跟着走,一路上沉醉于闫迎讲的江湖轶事,加上体质优越,再借用缩地符,完全不觉舟车劳顿,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城里。
“这是平江城,依山傍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高皇帝远,挣钱的好地方。”
闫迎进城就买了一把熟瓜子,分给何彗一半,带着她边讲边逛,也不见她口渴。
绕了半天,何彗终于忍不住问,“我们要找的人,在城里吗?”
“在,她忙得很,现在还早。”闫迎看看太阳,“那有个凉茶铺子,我们去歇歇?”
仍旧是闫迎掏钱请客,实在过意不去,何彗摸着内袋里的陪葬品,想着哪件最不起眼,好去当铺换钱还了。闫迎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摇头。
“再等等。”
喝完茶水,闫迎领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家大宅的后门外。路边排着长队,人人手里都提着菜刀剪子斧头一类的利器,像是要打群架。探头往队伍尽头一望,才知道是在排队磨刀。
席地而坐的人墨眉方脸,黝黑魁梧,坐着也几乎和身前站立的厨子一样高。她动作飞快,只见磨刀石轮转出残影,刀刃一贴,十息之内,就开刃出一把新菜刀。磨刀则更快,铮铮数次推刀,被井水浸透的磨石生热冒出白雾,磨好的刀刃对着日光能闪花眼。
何彗目瞪口呆,这简直比看对剑还要过瘾,如果不出门派,这是她一辈子都难有的视听享受。
“你听说没有?”队末的一个男厨子对旁边的人窃窃私语,“周家的病半个月还没好。”
另一个厨子是出来放放风的掌勺,不愿背后碎嘴,她头也不扭:“管那么多?管好你的一亩二分地得了。”
“王大厨,你不知道吧。”他嘿嘿一笑,“听说周家千金不是生病,是偷偷和小情郎私奔了,给金家老大戴了绿帽!”
王大厨瞥他一眼:“人家做甚管你屁事?又没给你戴。”
“我可不要她!”男厨子不知道是被戳了什么痛点,突然扯着嗓子吵吵嚷嚷,“她跟别的男人跑了,配不上我!她以后就是个……啊!”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男厨子手里的菜刀从他手中滑落,切断他的脚深深嵌进地里。
王大厨吓了一跳,及时往旁边躲了躲,招呼刚磨好刀的人,“李二,过来给他弄走。这月工钱给他结了,嘁,晦气。”
后面的几个男厨子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结果被溅了一身血,又看见地里的菜刀,知道是这人许是不巧得罪了哪路大神,畏畏缩缩的不敢出声,溜回家去了。
何彗本想男厨子争论,还没开口就来了报应,她看看磨刀的人,又看看闫迎,后者靠着墙根,对她抿嘴一乐,点点头。何彗了然,看来新朋友的本事也相当出奇。
长队终于到了头,磨刀人徒手捏住旋转的磨盘,放入圆滚滚的铁桶中。
“庐九刃,”闫迎一手拉一个,“这是何彗。”
“久仰大名。”何彗一不小心,冒出来一句在门派中常用的客套话。
庐九刃似乎没有在意她说什么,站起身,“让我看看,你的武器。”
她站起来后,何彗才发现她远超常人的身型压迫感极强,简直像一座活的玄铁兽雕。但她低头看着何彗的眼神是平静的,带有一点期待。
“我的……我没有武器。”何彗有些沮丧,她曾经那把晶莹剔透的宝剑更像是装饰品,根本算不上是武器。
“又要麻烦你了,”闫迎双手一撑,坐在卢九刃的铁桶上,“给何彗做一把剑吧。”
“好。”庐九刃并未多问,握住铁桶一侧的把手,拉出抽屉,里面摆满了一条条未开封的金属片,“惯用哪手?”
何彗将右手伸出,被轻握了一阵,庐九刃合上抽屉,顺便把闫迎赶下去,无奈道:“怎么不早说?”
“怎么了?”何彗以为自己复生后的身体出了问题。
“你是天生……”庐九刃并起两指,比出剑诀,“普通剑修,一把本命武器,一把备用足够。”
“我需要很多剑吗?”何彗很难想象以后要抱着一堆剑丁零当啷到处跑。
“不,你不用。”庐九刃从地上拾了根两尺多长的木柴,“拿着。”
何彗楞楞地接过,她知道无论剑修符修,甚至是魔修,都要有称手的武器,一来防身,二来彰显身份地位,没听过谁不求极品武器。
木柴一落在何彗手里,顷刻抽长变形,满覆剑气。
庐九刃从怀里掏出一把火钳,后撤几步,“来,试剑。”
多年不曾真刀实枪地与人对决,何彗握紧剑柄,熟悉的气息在经脉中流动,此时剑又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像她的手臂和眼睛,锋芒从心而动。
“小心了!”她略微矮身,疾步逼近,向庐九刃挥出一剑。
比试中轻敌和保留实力,都是一种不尊重,何彗就算在剧毒的蜜罐子里长大,也深谙此理。庐九刃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抬手将火钳一挡。
“噌噌!”
何彗动作不慢,剑光如同白日流星碰撞环绕,却迟迟没有将庐九刃击退一步。木剑终究是在火钳的磕碰下坑洼开裂,其上的剑气不灭,何彗就继续出剑。
“停,停。”闫迎喊,“一比一平。”
何彗刹住脚步的瞬间,木剑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堆木茬。
“你用别的剑,也会这样。”庐九刃收起火钳,“你的剑气,它不能承受。”
“……那怎么办?”她是剑修,没有剑就像老虎没有牙。
“你就是剑。”庐九刃慢慢地说,“你的手,脚,眼睛,都是剑。”
“这件事可不能告诉别人啊。”闫迎提醒,把防窥符烧成的灰踢到墙根。
现在她才明白当时躺在棺材里,那群东西说的是什么意思。人剑合一的境界百年难得,她生来就成了,为他们所用,无非是人形兵器,或者血包。而他们不敢冒险,就哄着何彗无忧无虑地活了二十年。
想到这,何彗感觉有些恶心,脸色也暗下来。
“何道友,现在把手里的金银给九刃过手一下,以后就能用了。”闫迎说。
“这……”何彗犹豫了,她对有救命之恩的闫迎无条件信任,但是她的陪葬品上有隐秘的门派徽纹,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
“你是同伴,不怕。”庐九刃做手势邀请何彗也坐在铁桶上,“我讲我的故事,你讲你的。”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可以不讲。”
闫迎又掏出一把瓜子,塞给何彗。
故事很简单,有血腥气。
庐九刃是熊养大的。
她不知被谁扔在树林里,熊喂她乳汁,教她打猎。庐九刃不能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也不能一掌拍碎骨头,但是她能更灵活地抓鱼,摘果子,把洞穴布置得舒舒服服。她偷偷学会了编织草席,让母亲和妹妹不必趴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她用泥巴捏了蓄水的土罐,全家不用翻山越岭地寻找河流,她试出了能疗伤的草药,嚼碎糊在妹妹被豹子咬伤的地方。
当一群男猎人来到无人的洞窟,见到了草席和伤药,以及斑斑血迹,他们自然觉得有猛兽在洞里杀了原住民,所以埋伏并袭击了回来的母亲和妹妹,尽管是禁猎期。
庐九刃捧着水果回到洞穴,只剩奄奄一息的母亲。水罐碎了,草席破了,母亲在撕咬中被无数的箭射中,熊皮有洞不值钱,被带走的是妹妹。
母亲合眼后,庐九刃随着脚印和气味找到了男猎人们的家,巧的是,他们是同族,住的很近,在晚上支起了大锅,小熊的皮晾在一旁,肉在锅里。
庐九刃闻到了梦一般的香气,看见了血淋淋的熊皮,她控制不住不断分泌的唾液,与此同时,眼眶里第一次冒出河流。
她怕火,所以安静地等待。酒足饭饱,夜深人静,她潜入了其中一户,看见灶台边亮亮的东西,是一把斧头。她见过这东西,有人拿它砍树,她今天打算用来砍人。
人的颈骨很脆,断裂时的声音也不大,庐九刃进入了一间屋又一间屋,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他们杀了她的母亲和妹妹,她就会杀了他们的家人。
天亮前,她已经把他们剥了皮,挂在树上,她没做过这种事,耽搁了时间,以至于听到了背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不想引来更多的人,迅速回到了山里。斧头比爪子好用,一并带走。
她喜欢上了斧头,凉的地方有血的气味,能让她感到饱足,她收集和很多凉的东西,有人借机用铁器做诱饵抓住了她。
透过铁笼,能外面晃动的人影,让她感到十分烦躁,不停撞击铁笼。人影纷纷退后,却有两个人的声音仍然离得很近,分别像鸟鸣和树摇。不久后,她被带到了好猎人的家里。
“好猎人?”何彗问。
“对,好猎人。她讲我说话,做饭,写字,给我起名字。”
庐九刃从前住的那座山叫庐山,她喜欢刀和斧头,名字因此而来。好猎人也有过女儿,只见了一眼就被送走,谁也不告诉她女儿在哪,她很生气。
“他们说我发了疯。”好猎人呼噜呼噜地喝着蔬菜肉粥,“我只是生气,他们才是疯子。”
庐九刃听不太懂,只一起呼噜呼噜,抹抹嘴,“疯子怎么打?”
“不打,喂给大山。”好猎人笑着,露出白牙。
他们把没用的老东西和女婴送给大山,好猎人不过是做了一样的事。
好猎人很开朗,有很多朋友,出钱帮她买下庐九刃的,是最有钱的朋友,两人正是因此相识,一直有书信往来。庐九刃这次来平江城,就是收到好猎人朋友的邀请。
“我问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做客。她在周府里。”庐九刃的粗眉皱起,“为什么是周府,她不姓周,这不是她的家。”
“也许她是周夫人?”何彗猜想。
“她不是周夫人,她是罗晚茗。”庐九刃摇摇头说,然后敲响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