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神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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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
二十一岁是冯星第一次见到冯曜。
却是冯曜第二次见到冯星。
001
冯曜是个道士，是冯老道养大的冯小道。
冯老道没什么本事，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小破孩，在这动荡不安、灾祸四起的年代里四处奔波。
只是勉强活着。
那时候的生活是没有什么盼头的，每个人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找个盼头。
冯小道的盼头是快快长大，在这人世间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冯老道的盼头则是自己的女儿。
对于冯老道还有女儿这事情，冯小道是不相信的。
“徒弟啊。”这一天，冯老道为人算卦赚了几块碎银，跑到酒肆里喝醉了，便又开始吹嘘起自己的女儿，“我女儿啊，那绝对是个如花似玉的水灵姑娘。”
冯小道赶忙捧场，嘴上说着您说的对，心里却不以为意，心道，你这样的不修边幅的邋遢老道难道还能生出什么仙子似的女儿？
002
冯曜13岁那年，永定河口决堤，冀省重灾。瘟疫和饥荒沿着河水传播，大地陷入浩劫。
往日繁华的大名府一片荒芜，郊外的风沙席卷尘土，尸体堆了满地，野狗相互撕咬，老鼠从暗处探出身影。虽是寒冬，却也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冯老道拉着冯小道跟着流民向西逃亡，路过晋阳城时正好是元宵节。
城内一片歌舞升平，节日里特有的欢闹嬉笑即使是厚重高大的城墙也困不住的溢出来。
城外重兵把守，流民们吵嚷着，请求着，哭泣着，想要进去。
人实在太多了，晋阳也无法容纳这么多灾民，冯曜想，只是无用功。
他裹了裹身上的麻布似的衣服，觉得有点冷，又有点饿。他背靠着树，准备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明天继续赶路。
003
不知是哪一方先起的头，暴动的流民和守城的士兵起了冲突。
“不给我们活路，那不如今天就把命拼在这里。”他们一边呐喊着，一边冲向城门。
结果惨烈。
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对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都是意料之中，何必白费力气，冯曜微微叹气。
城门前的鲜血流了满地，无月的冬夜里，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绝望的安静笼罩着流民。
寒冷、漆黑、饥饿又恐惧。
突然，黑暗中有人点起了一束火炬。
“是大小姐。”有一位士兵说道，脸上的疲惫仿佛都尽数被那温暖的光线驱散。
005
“大小姐好心，为各位向阎大帅求得了一份生机，给在座的的各位都发一天都口粮。”城墙上传来了呼喊的声音，“还不快谢谢大小姐。”
城门缓缓的打开了，士兵推着粮车，指挥流民排好长长的队，城墙上的灯光越来越亮，仔细看是一排排拿着蜡烛的小厮井然有序的上了城墙。
冯曜和师傅自然也加入了排队拿粮的队伍。
运气不错，冯曜想，这样今晚就不会被饿醒了。
突然，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四面八方的人都跪了下来，头却朝着城墙的方向，嘴里喃喃的净是些，“谢谢大小姐”、“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观世音转世”之类的话语。
冯曜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城墙上的身影，白玉如璧，在泛着淡淡的光晕，眉心一点，低眉慈目，着一身华服，高悬于众生之上，俨然是一座小神像。
冯曜从小就不喜欢神像。
神人无爻，圣人无象；聪明不用见，明德不用称；真有大神通，何必塑像来？
但那玉像是他目光的诱捕器，让他深深的陷在其中，移不开眼。
或许是他目光太灼热，那塑像竟微微扭头向他。
他心中一惊，神像居然会动。
又连忙暗骂自己被迷了心窍，那分明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好看呗？”，他的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点了点头，“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就是太不像个活人了。
“那就是我闺女，冯星。”冯老道说。
惊讶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说出，就被一旁高瘦士兵扑哧的笑声打断了，“什么你女儿，你这老头倒是会异想天开，那是阎家的大小姐，是我们并州一绝。”
“不仅模样好，家世好，而且才华出众，天仙似的人物，若是生在旧时，定是要送进宫里去当娘娘。”另一个矮胖的士兵说。
另一个士兵说：“依我看，大小姐才不会去做什么娘娘，大小姐在学堂念书时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名男子，长大之后定是个黄梅戏里女状元那样的人物。”
。。。
006
那天过后，冯曜也问过冯老道，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儿。
冯老道说：“是啊，当然是啊。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冯老道嘴上说着不靠谱的话，神情却很认真，不像是在骗人，“可是为什么呢？”他问。
为什么不去和那么好的女儿相认？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反倒是收养了自己这个小子。
他其实知道冯老道会怎么回答，无非就是些无用的老汉常说的那些话语，什么，我太没用了，给不了她娘俩幸福；什么，我是个道士，总是要四处奔波。
可是别人不了解他的师父，冯曜了解他的师父。他的师父虽然在修行上没有天赋可言，但是人心兵法，天文地理，皆有涉猎，去个衙门里混个师爷当当肯定不成问题。
冯曜想，如果他有这样的女儿，是定不会给别人养的。就算别人家再好，锦衣玉食，也比不上和自己的亲老汉呆在一起。
“希望你以后不会明白。”冯老道叹了口气。
果然，冯老道就是骗自己的吧，冯曜想，他师父才不会有这样的女儿。
007
漂泊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冯曜有时候也会想起并州城的大小姐，他偷偷的在自己心里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小神像。
但想起她的次数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少。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发觉的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逐渐的向他敞开。
那扇门的后面，是仙家志怪，奇门术法；是同时代里无数的英雄豪杰，能人志士；是惊天的秘密和无穷的宝藏。
世界如此的奇异又神秘，冯曜就要忘记那座晋阳城墙上的小神像了。
但是，冯老道临死前却交给了他一对银质的耳环，让他去并州城找冯星。
。。。
008
冯曜第二次见到冯星是在二十一岁。
他依旧是一个道士，但和十三岁那年已经大不相同。
他本想好好打扮一番前往，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却在挑选衣服时，得知那姑娘不愿成亲已经跑了。
他不觉有些好笑，又觉得自己有些刻意。
他稍稍算了一卦，便得知了对方的方位，只是有些惊心，此人明明是个大富大贵之身，命格怎会如此之轻。
009
冯曜是在一面雕花的白墙前再次见到冯星的。
他不是八年前城门外的小乞丐，她也不是八年前城墙上的小神像。
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纤细而苍白，像是一只翡翠雕花的翠鸟，或者是一幅春意昂让的仕女图。
都是很美很美的东西，但总归不是活物。
雕花翠鸟飞不出屏风，仕女走不出画卷。
但冯星却要飞跃这矮墙，跨越重洋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让他觉得很是有趣。
后来的日子里，冯曜眼看这副画越来越生动，越来越真实，真的从山水之中走了出来。
若说他没有心动，那一定是在自欺欺人，但他是不忍心的，不忍心将这翠鸟重新囚于笼中，不忍心为仕女带上镣铐，以爱为名。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好的决定。
010
对于冯曜而言，二十四节气谷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境，醒过来的时候，冯星已经消失不见。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知道修行一门新的功法时，发觉元阳已泄，才得以确认。
他也曾为此不解困惑，为此彻夜难眠。
他想找到冯星，并不一定为了这段感情能有什么结果，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答案就能让他安心。
于是他买了一张前往欧洲的船票，他本想算上一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与自己关系太深，怎么也算不清。
他不断的寻找，可是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即使对象是一个很惹眼的异国少女，也无疑是海底捞针。
为了生计，他在一个巡游马戏团里做了兼职——为客人画肖像。他的油画技艺进步了不少，速度也快了很多，完成当初在阎府那样的一幅画，只要一半的时间就足以。
011
冯曜就这样，边走边画边找，不知不觉中跨越过了半个欧洲。
他见过塞纳河边的浪漫，罗马帝国遗迹的雄伟，见过威尼斯的夜景，也过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直到有一天他在马戏团见到了一个亚裔小女孩，麻花双马尾，红夹袄，灰布裙，九、十岁，俨然是缩小版的冯星。
他的心猛烈的跳动着，拿着画笔的手却依旧稳稳的。
他和小女孩相谈甚欢。
“刚刚牵你过来的，是你的什么人啊？”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出了自己蓄谋已久的问题。
“是我爸爸。”女孩笑了，“我爸对我最好了。”
冯曜点点头，下笔越发认真，构图、起形、光影、上色，待他完成时，女孩已经睡着了。
女孩的父亲也来了，那是一个身穿西装，带着眼镜的中国男人。
他轻轻的将女孩抱起，将孩子递给男人。
“谢谢。”那男人接过了孩子。
冯曜站在原地，透过马戏团的栅栏久久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冯洪志。”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传来，“和你说了宝宝身体不好，你怎么还偷偷带她来这种地方？”
声音过后，先出现在冯曜眼前的是一袭翠色的旗袍，上面用带着金色和白色的丝线绣着花鸟。异色双面绣，传承千年，华丽且昂贵。
但这身旗袍的主人长着一张丝毫不会被这华贵装饰压下去的脸，就好像这千年的光阴不过她面容的一个注脚。
俨然是一座会呼吸的神像。
他将自己往后挪了挪，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他站在人群中踮脚张望，小神像向他一瞥，他便呼吸也不敢。
只是现在的他终于明白了当时师傅的心情，玉像既是天下之美，人人得而，珍之，重之；又何必入我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神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