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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日 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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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七月那次送江云帆回去,杭夏便认识了江老太太。
也不知道是不是杭夏的错觉,她总觉得江老太太对她似乎热情过了头。每天早上只要看见她,江老太太就会拉着她的手说几句话,知道她喜欢花草后,就剪几只篱笆墙上的玫瑰月季送给她,她要是推辞不要,江老太太就会不高兴地背过手回屋去,一连几天不理她。
这无缘无故的喜欢让杭夏摸不着头脑,也让她惶恐不安。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除非别有所图。
可杭夏思索再三,江老太太x大教授,有钱有闲,退休后养了一院子的花草,还有两只可爱的猫,简直人生圆满了,人家还差什么?
而她不过是一个学生,无名无势无权的,要啥没啥,人家又能图她什么?
纠结了几天,杭夏觉得可能真的是她自作多情了,说不定江老太太就是一个和蔼热络的人呢,对她热情一些,不过是看她那天晚上送她孙子回来的份上,留了几分人情薄面。
她要是实在无所适从,那她不如避开些,少和江老太太碰见。这样既减少了她内心的煎熬,也不至于让江老太太以为她是故意为了接近她孙子,所以才每天准时路过江老太太的门口携恩图报。
虽然那也算什么什么恩,但她要是老出现,人家就会感觉出那么点处心积虑的深意来了。
为此,今天,杭夏特意五点起来后不散步了,她困倦地喝了杯咖啡,坐在客厅撕面包。在阳台背单词到七点半,之后,就在书房里做试卷,整理错题,查漏补缺。
等到九点半的时候,她抻了抻懒腰,站起了身,动了动腿脚。思量着,她现在再下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缓缓精神应该可以了。
蒋莹莹她们都一丝不苟地做题,也没人注意她的动静,她就也没主动报备,安静地出了门。
九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发热,空气里浮躁的因子一点点聚集起来,不仅挤压草木水分,也扰乱人心。
杭夏实在懒得再换衣服,她觉得这样炎热的天里,估计也没什么人出来,她不如省了这麻烦。
下了楼,太阳还在东,楼影也没藏好尾巴,依然露出一大截在外。
杭夏只踩着那黑尾巴走,并没晒多少太阳。
蝉鸣静寂许久,又开始回荡,相比于以往,这一次,杭夏确定了方向。
那只蝉它躲在了她们这栋公寓楼旁的树梢上,听着声音,似乎并不是很高。
杭夏笑着就朝那蝉躲的地儿去,她可容不得这些小东西比她悠闲逍遥,她非要给这只蝉长长教训不可。
她很快就确定了那蝉的具体位置。大柳树树干上,它正不知疲倦地叫。
杭夏半屈起右掌,惦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过去,对着蝉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捂。
那只永不厌倦的蝉鸣就停了声,挥着半边翅膀在她手里乱扑挣扎。
“让你叫个不停,还躲得这么低,落我手里了吧!”她骄傲地笑。
蝉哪里听得明白她的开心,它只知道它要大祸临头了,拼命地又开始嘶鸣哀嚎。
“哼哼,”杭夏勾起邪笑,右手指尖点了点蝉头上的大眼睛,“你要玩完咯!”
“真的会没命吗?”一声轻笑从她身后飘过来,“可不可以下手轻点,放过它呀!”
杭夏的笑意僵在脸上,不用转身,她也知道是江云帆,她现在已经对江云帆的声音熟记于心了。只要他一开口,后面他说话的语气该在哪里停顿,该在哪里转弯,她都可以猜出个大概。
他似乎很喜欢含笑着微扬语调,然后把重音放在句子前面和中间。一般这样的语气,要么是质疑,要么是撒娇,可配上他清冽冽的嗓音一中和,上两者意味就都没了,反而衍生出一种极致的温柔来。
杭夏对他的话漠然置之,依旧摆弄着手里的蝉。
“怎么不理人啊?”他又问,“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杭夏转过身去看他,“只是好奇,怎么我们总单独遇见啊?”
江云帆此时头上正戴着一顶黄色的草帽,上身随意地套了身橄榄绿的T恤衫,人倚着红色的葡萄架子,支着腿,转着剪刀柄,慵懒地朝她笑。
听了她的疑惑,他收起笑,认真地思考了下,似乎他也没得出答案,只能说,“我也想知道。”
“你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有缘?”
“……”
沉默是最好的白眼,冷淡是最伤人的回答。即使杭夏不说,只沉着如水眼眸瞥着他,他也早有准备,倒也没有太过心伤。
他洒脱一笑,“看来你已经回答我了。”
他们之间还隔了一堵篱笆花墙,粉白色月季在绿叶里璀璨盛开,如此明丽的色彩,却抵不过少年的张扬清爽,细碎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散开微光,明亮了一个午上。
美好的事物人人都喜欢,杭夏当然也不例外,有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眼睛的去向。就比如现在,她就明目张胆地打量。
江云帆身高腿长,身材也不错,不论什么衣服对于他来说,都是合宜的,好看的。
杭夏见过他穿西装喝醉,也见过他穿休闲衬衫抱猫,还有长衣长裤的雨中打伞,但像今天这样邻家少年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她又觑了两眼,不得不承认,江云帆挺帅的。
“怎么?”江云帆随着杭夏的目光,低头将自己审视了一遍,解释说,“今天过来帮我奶奶修剪葡萄,因为是去枝摘叶,所以穿的就没怎么注意。”
接着,又指了指头上的草帽,“这是用的我奶奶的,虽然是老款,但是遮遮太阳光很不错。”
他小心地问,“是不好看吗?”
“没有,挺帅的。”杭夏道。
“是吗?”他满意一笑,“那就好,还以为太丑惊住你了。”
“这倒没有,不要高估了你的丑,低估了你的美。严格来说,你很好看,反正我挺喜欢你的长相的。”
“这样的告白会不会太直接了?”江云帆促狭地看她。
“我只是赞同美。”杭夏不羞不燥地说,“我喜欢美,所以不吝啬对美的赞扬。就比如我手里的这只蝉,它的歌声动听,那它就是美的,那我就是喜欢的。所以我表达了对它的喜欢,我就是告白吗?”
“不是。”江云帆同意了她的话。
“所以,我喜欢你的长相,并不是对你的告白。”她一板一眼地说明着,“并不能因为学长你是人就混淆黑白,让我对你长相的喜欢和对蝉歌声的喜欢变得不一样。本质上,这就是同一种喜欢。”
“好的。”江云帆哀叹,“你的解释无可挑剔,看来,我和那只蝉没有区别。”
“还是有的。”
江云帆希冀地望她,“比如……?”
“你会修葡萄枝叶。”
“呵呵呵。”江云帆粗粗地笑了,无尽的自嘲从他嘴里蔓延开来,又浓缩成几点苦涩滞留在舌根。
他真的被杭夏气得胸口疼,他牙也要咬碎了,牙龈都泛起丝丝密密的痛来。
她真是太会气人了!
她那张软糯粉嫩的小嘴,看起来无害,让人想一亲芳泽。可只要她唇舌一动,说出来的话就化成一把利剑,专朝人心窝子上扎,一点不留情。
最要命的是,她说的确实是事实,堵的他哑口无言,无从下手。
江云帆呼了口气,“真是没办法。”
随后微笑邀请她道,“我奶奶家的葡萄熟了,你要不要进来吃点儿尝尝味?”
“不用……”
杭夏想也没想就要拒绝,他却单手支着葡萄架,莞尔问,“杭夏,我一直有个疑惑,始终不解。今天想请你帮个忙解答一下,可不可以?”
“什么?”杭夏抬眸看他。
“你是不是怕我啊?”
“没有,你又不吃人,我干嘛怕你?”杭夏缓缓开口,“你怎么有这种荒诞的错觉?”
他不答,又问,“那你讨厌我吗?”
杭夏一歪头,“也没有。”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不想和我说话,看见我就皱眉呢?我真的有那么糟糕,那么惹你烦吗?”他一股脑地将心里话说出来,温柔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抱怨愤懑。
他似乎不像是在问问题,而是在发泄情绪,和个怨妇似的,牢骚满腹。
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到杭夏身上,脸上再也不见往常的万事不放眼里的淡漠无意,一双沉静如海的眸子一动不动等待着她。
杭夏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回他。
柳梢底下无风再起,荷塘离她不远,却难以看尽,她就是想发散注意,也无借口可用。
只能缄默不语。
江云帆等了等,只得了两声破碎的蝉鸣。
他轻叹,没有步步紧逼,“你还记得虎橘吗?你每天喂车库的猫,却再也没有喂它了。”
“它似乎很想你……”
“看一眼再走,好不好?为了虎橘,不为葡萄。”
“……”杭夏耷拉着眼,戳着手里的蝉。
蝉已经放弃反抗,慢慢接受了命运,在她磋磨它时,伸着爪子牢牢抱着她的手指刮擦,试图和面前的手指同归于尽。杭夏觉得有趣,为这只小东西不知死活的勇气嘉赏。
江云帆看她自顾自地玩闹,便耻笑说,“总不能因为我,也避着一只橘猫吧?你这样会不会太小气无情了?”
杭夏不乐意了,瞠目反驳说,“我没有。”
江云帆一指小院的门,挑衅道,“那你进来给我看看咯?”
“进就进,谁怕谁!”杭夏三步并两步就回头拐去小院的木门。
走到那的时候,江云帆已经站那候着了,他微笑着把门卡递给她,“会刷卡吗?”
他瞧不起谁呢?杭夏手指一松就放了那只蝉,抿着嘴夺过江云帆掌心的门卡,故意放慢速度,展示般的开了门。
“欢迎。”江云帆将草帽摘下,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转身领她往里走,“现在天热,虎橘它们应该都在屋里吹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