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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 死亡是个很 ...

  •   生死都来两字,既生身,有死相临。

      知念木里过早的理解了这句话。

      或许这么说并不严谨,因为过早这个字总会带来些歧义。就像大人总会认为小孩子懂什么死亡,他们更喜欢离开这个词。

      当时的知念木里也是如此,父亲去世了,母亲只是和女孩说他去了遥远的地方。

      于是在知念木里眼中,葬礼也变成大家都不喜欢的一个聚会,没有花花绿绿的衣着,大家都穿着一身黑,甚至会说着话时自然的留下一两滴眼泪,其他人也不会用“这人怎么这样毁气氛”的眼神瞧她,而是殷切的关心安慰,安慰着说不准也会留几滴泪。

      这也是这个聚会的独特之处,大家是可以哭出来的。

      知念木里想,她是喜欢这种聚会的,因为只有这个聚会上大人才不会都挂着那种甚至丑陋的笑容——大人们管那叫作笑容,即使在女孩看来那不过是眯起眼睛,在脸上挤满了皱纹的动作。

      一个被称呼为舅舅的人,知念木里清楚记得在这个特别的聚会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和别人一样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些大,衣服的不合身让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只有在弯下腰和她说话时那种古怪的感觉才会减少,露出颇为巧妙的笑容,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轻快,可知念木里还是听出了他刻意之下的迂讷。

      他告诉女孩,“想要爸爸跟着一起回家吗,那就在回家的路上偷偷回头看一眼吧。”

      然后被走在一旁的一个婆婆打了一拳在肩膀,婆婆小声嘀咕着“不要教给孩子这些奇怪的话”,然后回过头苦笑着让我不要听,都是开玩笑的。

      知念木里是个聪明的女孩,至少她一直被爸爸夸赞聪明,她觉得如果这只是玩笑话婆婆是不会这么严肃的。

      她觉得这些人一定是在瞒着父亲做些不好的事,不想父亲这么早回家。于是跟在母亲身侧回家的路上,知念木里偷偷回了头,不敢让别人发现又迅速转了回去,怕觉得不够又偷偷回了一次,还做作的大声叫唤,说些“啊走得好累的话”来放慢脚步,怕总是慢半拍的父亲会跟不上来。

      一路上,知念木里想过很多次,那个舅舅会不会真的是在骗自己,越想越低落,甚至也开始抱怨起那个看起来不太稳重的男人。

      就这么跟着母亲回到家,站在玄关处,借助换鞋的动作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知念木里知道自己被欺骗了,气得把鞋胡乱甩飞,母亲没有像往日那样责怪她,她似乎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像幽灵一样飘进了门,将怀里的小盒子放在了父亲照片的面前,说实话那张照片拍的一点也不好,显得父亲有些严肃,他明明是个会开很时髦玩笑的人。

      随后母亲慢慢滑倒在桌前,肩膀微颤,还是女孩自己害怕后续被母亲责备,又跑回来老实把鞋捡了回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知念木里都不敢再提起父亲,也不敢问些“爸爸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话。

      因为每当这时母亲的心情就会很糟糕,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先是会变得扭曲,几乎用吼的方式让自己闭嘴,像是吓人的猛兽,然后是后知后觉的沉默,再慢慢用手捂住脸跪在地板上,随后一边用手臂将自己揽进怀里一边泄气的快要哭出来似的说着对不起。

      吃过晚饭,母亲坐在父亲的照片前,她的背影看起来非常瘦弱,她似乎又在哭,这几天一向如此,知念木里看着,也觉得很难过。

      反复一两次后,知念木里再也不敢提了。

      犹记得上一个这样成为禁忌的人,还是外祖母,那个喜欢给我好多好多糖果的人。

      比起祖父祖母,知念木里当然会更喜欢外祖母。

      很简单的理由,外祖母喜欢她,会亲亲她,抱抱她,会牵着她到处玩,给好多好多糖果,两只手都捧不下,只能揣进口袋,所以每次知念木里都会穿着有好大口袋的衣服去外祖母家里。

      不过这些事已经离开得太久,变得记不清楚。

      而祖父祖母不喜欢她,每次见到自己和母亲都会冷着脸,怎么也不肯笑,看起来很严厉,守着很陈旧的规矩,知念木里每次去都会感觉不自在。

      可是,关于死的概念却是从祖父祖母口中知道的。

      在母亲去世后,他们告诉了知念木里什么是死亡。

      大约是一年的时间,母亲死在了家里的浴缸里,是知念木里第一个发现的。

      当时知念木里在公园和同学抱怨着家里糟糕的气氛,突然有些走神,觉得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恍惚,几乎下意识的,女孩看向了家的方向。

      虽然记忆模糊的像是女孩的错觉,可当错觉重现又无比清晰的成为了记忆,那是种父亲不见前同样的感觉,而理所当然的木里又断定在外祖母不见前也有了同样的症状,尽管那时候她还很小,所有的记忆点都是一把捧不下的糖果。

      她开始往家跑,就像电视剧里那样,扔下伙伴的呼唤朝着自己想要的目的地去,这样做一般是能拯救什么的吧?还是更多都去晚了一步。

      木里越跑越快,慢慢的脑海里只留下了晃动的视野和砰砰的心跳声。

      打开家门时,几度钥匙对不准钥匙孔,半天才打开门,连鞋都没脱,木里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在屋子里到处跑。

      最后木里发现了在浴缸里睡着的母亲。

      当时母亲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据说是父亲买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后面即使穿不进了也舍不得丢掉,一直挂在衣橱里最显眼的位置,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比划一下。

      而如今消瘦了许多的母亲穿着刚刚好。

      她头发散开,和裙摆一起在水中像水族馆里见到的海藻和海带一样飘动,浴缸里的水也是好看的粉红色,母亲的身体就像放在了油锅里,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一个白色的影子漂浮在水面上。

      木里觉得母亲肯定累坏了,才会在浴室里睡着,她端起架子想像平时母亲不许她不擦干头发就往床上去时严厉的模样,可是母亲睡得太死了,怎么也叫不醒。

      她只好把水放掉,免得一直泡在凉水里的母亲会因此生病,可是没有母亲配合裙子脱不下来,就只好先用毛巾把头发包住,又在身上盖了条毯子。

      正在知念木里前前后后为母亲忙碌的时候,家里的大门被敲响了。

      知念木里缩了下脖子,要知道往日母亲是不会让她去开门的,说小孩子擅自开门会迎进来可怕的妖怪,可是这时木里变得没有选择,小步挪着走到了门口,站在换鞋的小凳上踮脚去看猫眼,是邻居的松下阿姨,她说她做了些羊羹送来。

      女孩又怕这是会模仿人的妖怪,还像模像样的拷问了两句,松下阿姨也配合着回答,木里这才安心的开了门。

      “真是机灵,没错哦小木里,家里没有大人的话就要这样警觉才好。”松下阿姨显然很满意她的举措,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还说了好些夸奖人的话。

      “母亲教过一次的我都记着。”知念木里扬了扬下巴,有些骄傲地说。

      “好孩子,你妈妈这个时间还没有下班吗?真辛苦啊。”

      木里摇头说:“不哦,妈妈在家呢,只是累坏了,泡着澡就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什么?”松下阿姨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有些勉强的问。

      木里不明白的又重复了一遍,只见松下阿姨神情严肃的把她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匆匆往浴室的方向去。

      松下阿姨脚步很重,光脚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抖动,知念木里还小心的盯着鱼缸里的水看了半天,结果没在晃。

      鱼缸里的金鱼猛的甩了下尾巴,发出响亮的水声,知念木里的视线又聚焦在缸里的鱼上,想它这是怎么了,结果就发现它游得晃晃悠悠不太稳,时不时露下肚子,又努力翻身活动两下。

      是生病了吗?

      女孩有些担心,她还蛮喜欢这条鱼的,金红金红的,没有一丝杂色,特漂亮。

      正待靠近仔细看看,又是一阵脚步声,松下阿姨恍惚着跑出来,脸色煞白,像是要随时晕倒一样。

      阿姨直奔家里的电话,这一点木里不是很赞同,毕竟阿姨还没有经过她的允许。

      木里上前几步,想让她发现自己这个主人的存在,结果她完全注意不到自己,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话,拿着电话的手连带整个人都在颤抖。

      再之后——

      再之后来了好多人。

      警察叔叔、邻居叔叔,还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门口围了好多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可怜虫。

      最后的最后,是祖父祖母。

      他们看起来很不开心,眉头紧锁着,去看了母亲一眼后也没有往常那样对着女孩冷哼一声,而是长叹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

      又是一场聚会,知念木里站在两位老人身边对着每个参加聚会的人鞠躬致谢。这样的场景早就经历过了一次,与上次不同的是,她亲眼看见了母亲是如何躺进那个方方常常的木箱子里。她还穿着那条裙子,脸色也没有那样苍白得透明。木箱子里铺满了白色的花,木里觉得妈妈不会喜欢这样朴素的颜色。可是没人会听她的意见了。

      聚会接近尾声,知念木里站的脚酸,但她仍不肯离开,固执的站在通道前不肯让步。因为她知道这个大箱子最后会运往哪,又变成什么。

      死亡是什么?

      木里看着,是从一个大盒子装进一个小盒子。

      木里摸着,是再也握不住的手,再也感受不到的温度。

      祖母说的,是身体的沉睡,是时间的定格,是永别。

      抱着小小的母亲回到家里,这个才搬来不到一年的新家。

      父亲狠心决定放手一搏,几乎花光了四分之三积蓄在东京最繁华的地界买下的二手公寓,因为他想着无论形势如何变化,这套房产大概都不会贬值,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那所很知名的重点小学很近,他要为自己女儿木里未来的教育资源做打算。

      他当时醉醺醺的,站在新房子中央抱着母亲和自己展望着未来,说要把这里当做新的开始,一定会让她们两个幸福。

      说到最后话锋一转还抱怨起了公司、国家,这些木里都听不太懂,只知道父亲骂骂咧咧了半宿才睡着。

      母亲则一边嫌弃父亲身上的酒味,一边扶着他咯咯的笑。

      现实里,祖母催着她看还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今后她要跟在他们两个老人身边生活了。

      知念木里巡视了一圈,看见了桌子中央的鱼缸,里面的金鱼翻着肚子飘在水里,一动不动。

      家里唯一的金鱼也死了。

      理解了这个词后,女孩觉得哪里都能用得上,是个很实用的词汇。

      “没有了。”知念木里努力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说,知念木里从前的生活是由父母和外祖母用阳光、鲜花、欢笑和好吃的糖果组成的,那么伴着死亡的触动,生者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那些曾经的美好和期望跟着最后母亲笑着追着父亲的脚步一起,化成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祖父祖母教会她怎么去面对死亡、生命和糟糕的现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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