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危在旦夕》金霁

7、猎捕厄运者

　　叮——咚！叮……咚？

　　高塔之上，整点清零的钟声再度响起，几千枚落日镜尽数破碎，沉睡的见习女巫睁开眼。她摸了摸完整无损的脖颈，喃喃呓语道，“这就是末日？”

　　她不理解。

　　染着血渍的冰晶镜面破碎如花瓣，散乱在地，一片片地映射出她的侧脸。

　　她想不通潼恩的死亡。

　　为什么那颗子弹，射穿的会是他的脑袋？他到底象征了什么？他到底是谁？

　　她以为自己的行动与伪装万无一失，足以骗过天道。

　　与现实中迷茫的脸蛋不同，镜中断头的女巫缓缓开口说道：“小伊芙，不要以为你全知全能，你所看见的只是世界最不起眼的一隅。”

　　你并没有想起事情的全部。甚至说，你把一些特有概念都混淆了。让我们把记忆拨到最初的起点。

　　比如，厄运者到底是谁？

　　三维世界的崩塌首先是由时间纬度的混乱引发的。时空旅行因此被星际局勒令禁止。秩序警察应运而生。他们的任务，是找寻出每个时空破坏因果秩序的厄运者，将他们抹杀。

　　这点你已然烂熟于心。

　　但你忘记了，在现代巫术与科技联姻濒临破裂的时代，作为一个刚从森林里闯入城市，对于时局一无无知的见习女巫，你曾满怀期待地加入了秩序警察的行列。

　　从一开始，比起传统的女巫身份，你就更憧憬成为一名骑士。

　　你厌烦了演算后煞有其事的解读，多年的书斋生活没教会你丝毫沉稳理性，只让你内心对于荣誉铁血的冒险旅程充满幻想。

　　但是，和一般掌管时间的执行官们不同，你接受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往中纪元，潜伏在魔法种族之间，找寻出那个来自未来的厄运者，销毁它。

　　“你是特别的。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完成。”星际联邦将计时器派给你时，额外对你说道，“不过请记住，女巫，你只有【一天】时间。”

　　你半知半解地向上级长官点点头，戴上了时间检测器，皮肤上羊角蛇头的徽章绽放出一个奇诡的微笑，趋近于无。

　　你出发了。

　　在市中心打听清楚路线后，你来到游乐园里的女巫集市，在零点时空间隙开启时，忐忑不安地按下了计时器。

　　你降临的那一天刚好赶上了年度盛典，人类世界一年一度的狂欢节，传闻中的魔女之夜。

　　传闻在雪山之巅，巫女将与恶魔共舞，她们以人头与血肉为贡品，进行血腥祭典，讨要一些邪术谋生，放纵享乐。

　　和新纪元的和平盛状不同，中纪元，那是一个恐怖的国度，女巫们都是野蛮生物。

　　你在高塔内接受的历史教育如是说。

　　凌晨的雾气朦胧。

　　站在中古游乐园中央，你迟疑地看着眼前由彩花与奶油糖浆堆砌出来的甜腻派对，接过新结识的女巫递来的僵尸拇指饼干，陷入沉思。

　　“嚯，都是人类自己吓自己的幌子。你怎么会信呀？小朋友？”

　　蓝发的天文女巫将杯子中的麦芽糖浆一饮而尽，听完你的言论，忍不住捧腹大笑。

　　“对了，小伊芙，你刚刚想了解哪颗行星的陨落规则来着？”

　　又一个女巫走来，她拍拍你的肩，优雅地挑出冻着肝脏樱桃的冰块，放入口中，漫不经心地抽出手来，翻阅着工作笔记。

　　你歪歪头，显然对于如此热络的同族不太适应。

　　在新纪元，女巫已经是一种稀有生物了。她们多病多灾，一般自顾不暇，不爱外出，更少交往。

　　所以你没曾想过，中纪元的女巫们是一群如此亲昵血缘、注重传统的团体。凭借着手腕上羊角蛇头的徽章，还没来得及编织一个完美谎言瞒天过海，你便已然成功加入了她们的行伍。

　　你想，这或许就是上司说“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到”的缘故吧。

　　“这孩子是从森林来的高塔女巫，还在见习期。”将你引荐给众人的银发女巫，集市的领主伊芙琳说道，“涉世未深，请多多关照。”

　　你微笑着向她们行了一个点额礼，胸前的眼球项链缓缓滚动了一圈。

　　女巫们呵呵大笑，雪白的指甲盖捏捏你的小臂和脸颊，拍拍你背后的剑匣，“这倒稀奇，这倒稀奇极了！”她们打量着你，“但是欢迎，欢迎！”

　　这些都和书本上写得不一样！

　　中纪元是一个美妙的时代。刚到这里的每一刻都让你感到兴奋，它拥有着你最感兴趣的神秘算法，占卜星学以及复古风土。

　　这是你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大的女巫交流庆典。她们攀谈着草药学和最近稀奇古怪的发明品，测评着水晶球中不同矿物成分构成对占卜术精确度的影响。

　　每个人都如此优雅又美艳，温柔而体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们是真正的科学家，只是有些病态嗜好，性格疯癫。

　　这也是你第一次在女巫群体中，感受到亲切温暖的感觉。这几乎令你忘记了过去童年的伤痕。

　　例如因为水晶球里不祥的预兆，你在幼时便被母亲夺走身体里所有的时间值，抹去记忆，抛弃在蒸汽动车站等死。

　　所幸，在那里，你遇到了一个好心人，他分给你自己原本便所剩不多的时间值，带着你到了时空救济站，你因此得以活下去。

　　凭借着你的努力，你随后遁入高塔，重新求学，过着如同童话中莴苣姑娘般的生活，只不过，你是自己选择的。

　　你对占卜术的痴迷，对于骑士生涯的追求，或许内心深处某个很小的夙愿，不过是想要成为像对方一样行侠仗义、拯救他人的存在。

　　因此你没有忘记你来到这里的任务——寻找那个厄运者。

　　你向她们旁敲侧击打听着异闻奇录。可她们诡秘地说道，如果想认识一些古怪的人，那和我们去集市玩玩吧。

　　你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你能成功预测出一个人类的轨迹，就算见习成功。”

　　魔女在巧克力蛋糕上画着六芒星的矩阵，向你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许诺：“我们将会告诉你关于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站在占卜小摊前，你面色严肃地守着水晶球，牢记着识别这些怪物的方法。

　　根据星际守则记载，所谓厄运者，是一群试图通过自杀实现平行时空替代的赌徒，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所以，如果发现任何意外死亡事件，都会成为勘察行动的突破口。

　　你是一个心肠过软的女巫，你决心要在这些不幸遭遇发生之前，终结一切。

　　你托着腮，观察来来往往的每个过客，打探着未来世界的端倪，一心多用。

　　可他们都只是望着你古怪地发笑，像是看着新奇的玩具一般，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占卜。每一张脸，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般，固定又苍白。

　　你感到丧气。

　　终于在黄昏时分，你迎来了你第一个顾客。那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金发赤瞳，人类的模样，魔族的气质，令你感到好奇。

　　明明如此明媚的一张脸蛋，却悬浮着阴郁可怖的绝望气息。

　　他忐忑不安地将金币放在你的摊前的玻璃管内，像是被旁边会滚动眨眼的糖果吓了一跳。

　　“我只想问问，我还能活多久。”他的声音细微如蚊，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你摸了摸他的头，试图安抚着他，从玻璃罐内取出一颗西瓜泡泡糖，彩色条纹，是你儿时的最爱。你想小孩子应该都会喜欢它。

　　“当然！让我看看喔！”你将糖果递给了他，把右掌按在水晶球上，“不过，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谨慎地望了眼手中的甜食，又打量着你。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选着将它吃掉。

　　“潼恩·伊赛尔。”

　　他盯着你的眼睛，顿顿地答道。

　　于是你点点头，唇角勾起开心的微笑，你将视线移至水晶球内部，认真地计算着每块冰晶拼凑出的结果，解读着碎片。

　　半分钟后，看着水晶球里的结果，你捂住了嘴。

　　你紧紧握住了眼前男孩的手，认真地对他说：“孩子，我想，你将活得很久很久。永垂不朽。”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你，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以此为证。”你把那罐西瓜泡泡糖塞到了他的怀里，“虽然你或许会觉得很莫名其妙，但是……谢谢你。”

　　你的语气有些哽咽，指尖颤抖发凉，这或许更令他感到莫名其妙。

　　他点了点头，望了眼古怪糖果，没有再说什么。你挥挥手，目送着他离开，心情已然久久不能平静。

　　你看见了，原来他便是当年你在火车站所遇到的好心肠旅客。

　　当然，据占卜结果显示，他将会拥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日后，他会是星际联邦里最出色的时空执行官。

　　真是太好了。

　　你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在脑内一直盘旋着他的名字，即便回到新纪元后，你将会忘掉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还是试图牢记一切，希冀能在回到新纪元后再度找到他。

　　但你还是太天真。

　　你忘了，这里还有课文里从未提及过的丑恶阴深，你过于轻信那颗固定的水晶球，忘了这只能代表某项分支，而非宿命。

　　他的人生被纂夺了。

　　那个小男孩，潼恩·伊赛尔，他横死在回家的街头。

　　这些都是那个厄运者干的。你看着暗巷里那具小小的尸体，浑身发凉。一种由衷的愤怒涌上心头，令你想要大喊大叫，拿起剑，看向这个不公的世道。

　　可你是这么地无力。捉不到厄运者的你，如今只能跪在潼恩的旁边，眼泪砸在他的皮肤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地凝结成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