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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荒唐无道 王大人字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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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侍立者下去传纸墨笔砚。众人尽皆默然,叶向麟扶额皱眉,不知再思索什么。
唯独跪坐原地的林玉京泰然自若,甚至还有心情四下乱看。
小太监看他又犯了这个毛病,禁不住偷偷用脚尖踢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些。
这人却立刻回身,“这位大人有何指教?”言辞恳切,态度端正。
原本正闭目眼神的李怀璋也看了过来。
小太监涨红了脸,根本不知如何回话。
“你又闹哪一出。”李怀璋脱口训斥,语气虽有些不耐烦,听在诸人耳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亲近感。好像陛下同这个鲁莽的庶民,颇有些旧日渊源一般。
林玉京嘴唇一张一合,却又没有立即答话,顿了顿,眼睛在小太监面上扫了扫,才说,“我看这位大人脸憋的通红。是不是想要如厕?”
小太监又是一身冷汗。若是这个家伙足够莽,直说他刚被自己踢了一脚,只怕他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御前失仪,可不是小罪过。
“下去吧。”李怀璋不耐烦的喷了口气,摆手命人出去。
叶向麟看着他就这么跪着,心内十分焦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蹭到堂下,干脆跪在他边上陪着。
林玉京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等到笔墨被宫人摆在了面前,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头指挥叶向麟,“烦请叶将军研墨,在下近日手腕有些提不起力气。”
李怀璋也不阻拦,叶向麟便高高兴兴、十分投入的为他研墨。仿佛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卢裕看了两眼,觉得要起针眼,赶快别过了头去。
墨研好了,陛下并未恩准他起身,他也不太挑剔,就这么跪伏下去,挽了挽袖口,对着那折子细细临摹了起来。
邓通蹭过去。
仔细看了——果然是,一模一样。
牟平、卢裕、裴弘等人也纷纷凑头过来。
林玉京写了两行。将地上那折子,和他的临帖拎起来,摆在一处,给诸人观赏。众人看了,尽皆叹服。
叶向麟就在他旁边跪坐着侧头看他,见他不单不以此时此地此事为忤,甚至面露自得之色,眼底隐含笑意,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哭、该怒、该叹,还是该笑。一时五味陈杂,尽在心头。
宫人从他手中接过临帖呈给李怀璋。
李怀璋看也不看,丢在一旁。
“你能临摹储昱的字,焉知不是撞了运气。朕今日收到一封奏折,你若是也能仿出神髓,朕就信了你。”
叶向麟转头看他,神色略显紧张。
林玉京十分自信,拱手道,“草民若是做不到,就请陛下治草民欺君之罪!”
叶向麟:......
李怀璋看看自信满怀、心态极好的林玉京,再看他身旁瞪着眼睛,满面苦涩的叶向麟,不禁又是拍案大笑,“好!朕还真是许久不曾如此开怀!慎之,今日不论如何,就冲你这个朋友如此有趣,朕都恕他无罪!”
出人意料的,李怀璋并未传唤太监从勤政殿去取奏折,却是自袖中取出一个折子,交与宫人。命其递给了堂下跪候者。
林玉京接了,展开,上下扫了扫。
倏然手抖了一抖,尔后轻咳一声,似是略稳了心绪,合了折子。叶向麟刚把头凑过来,就看了个寂寞,摸摸鼻子,缓缓挪走了头。
“你看这奏疏写的如何?”
“字写的极好。”林玉京垂下了眼睛,看着十分疲惫,懒洋洋的回答。
李怀璋也不因为他态度惫懒、言语敷衍而动怒。对这个无知平民,他似乎格外的有耐性。卓凌、卢裕等人在其尚是二皇子时,便已有追随于他。深知此人并非秉性柔和,耐性上佳的那一类。因此,如今看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落难平民,更有些不同。
“翰林学士,太保太傅,当然不同一般。”李怀璋缓缓道,端着茶杯,吹了口浮茶,“朕是问你,这奏折的内容写得如何。”
堂下人叹了口气恹恹答道,“献王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王大人字字如刀、气势如虹,实非凡笔。这荒唐无道疏,可堪讨贼檄文魁首。”
李怀璋饮茶轻笑。
“王大人的奏疏。你品鉴也品鉴了,该临摹来见见真章了。”
林玉京提了提手腕。
“草民近日感染风寒,手上实在有些提不上劲儿。陛下也说了恕草民无罪,人常说君无戏言。王大人笔力雄浑,草民——”
李怀璋眼看着他摆出一副惹人嫌弃的神色,揉着胳膊犯矫情,冷哼一声,一招牟平,打断了他的絮叨:“牟平,你前日抄检献王府,抄检的如何了。”
牟平施礼恭谨作答,“除清点了书籍、信笺外,臣还自献王后院一□□井里捞上来一具女尸。这女尸已经泡涨发了,不好辨认。只是衣着打扮、珠钏配饰,喊人认了像是一直在追捕,但尚未归案的女官灵珺。”
李怀璋还没开口。
林玉京刷啦一声展开了折子,“说了能写得一模一样,当然要写得一模一样。”他不知道哪里来了精神头,按了折子,铺了纸张,提起笔来,趴伏在地上,对着那险峻坚俊、遒美健秀章草临了起来。
叶向麟不懂章草书法,就是低头凑近了看王攸那奏折,也有许多认不得、读不通的地方。只是他也不算蠢笨,方才李怀璋同李储昱说了这几个来回,他当然也知道,这封奏疏,正是献王授业恩师写来痛骂自己这个不肖弟子的。
他笼了袖子,几次按捺了心头的欲念。
最后怔怔看着李储昱就跪伏着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又细致的临摹着这封字字诛心的文书。
他垂着头,半张脸都被垂下的长发罩住了,看不清神色。提笔很稳、落笔很缓。不紧不慢,笔势峥嵘。
邓通凑近了看。低声赞叹。
“好字。”
裴弘也是两榜进士出身,颇精书法一道。如今凑过来看看,也不得不服。献王偏爱行楷,王攸擅章草。这个年轻后生不仅临摹得一般无二,且尽得章草的灵活险峻、行楷的潇洒多姿之神髓。
裴弘弯了腰看他写,越看越入神。只觉单看此人书法一道的水平,想必学问也有不俗之处。若他不是罪人之子,能够参与来年春闱的话,金榜高中,也为可知。
如此念头一起,倒也有些为他可惜。转脸看一眼叶向麟,就见叶向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着,十分紧张他的样子。
叶向麟如今朝中势大,要是有心将他豢养在家中折了他的仕途,恐怕他这样无依无凭的瘦弱书生,也无从推拒。
一时暖阁之中,众人各怀心思。除了笔锋擦过腊笺的摩擦声,或粗重或悠长的呼吸声,茶盏敲击声外,并无更多声息。
李怀璋不做声,跪伏者也不开口多言,就一个字、一个字,很好耐性地临下去。
滴答声响。
几个水圈将那腊笺纸上,才写就的几个字晕了开。洇开了的,黑色的是墨,浓稠淌去的,是殷红的血渍。
林玉京笔锋一顿。是叶向麟探手将他捞了起来。
叶向麟心悸之下,捞得太快,反叫他岔了口气,大口咳嗽了两声。等叶向麟收了力气,小心扶了他坐起,就见他唇角血渍,已透了领口,淅淅沥沥地淌个没完。
鸦雀无声,众人瞠目,氛围诡异之际,李怀璋也只是摆手,示意宫人取了地上写了大半的临帖来。
略扫两眼。翻手扣在一旁案上。指节不自觉地在案上敲了两声。
“无碍。”他抬袖在脸上蹭了一把,没有什么力气的推开叶向麟,转头向新帝略拜了一拜,“扰了陛下雅兴。还望陛下恕罪。”
李怀璋沉沉一笑。
“字写得确实不错。想来书读的也不错。”
林玉京面色委顿,对于圣上的赞誉,好像并不能听的入耳。只是接过了叶向麟递来的一方帕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擦擦嘴角渗出的血沫儿。
此时众人看他,再想起叶向麟此前所说的,‘我这朋友身体不好’,方知不是作假。
顿了会儿,他才没什么精神气的回了话,“草民家境贫寒,交不起束脩,没有开蒙进学。只是会写几个字罢了。”他倒是学会了叶向麟那一套胡说八道。
裴弘、邓通两个文臣看他的目光就透出了几分怜悯。此子分明有些丘壑,可惜居然没有个好出身。
白白被叶向麟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将给糟蹋了。
“没有进学,却能写得这手章草,你也不要太荒谬。”李怀璋扣下茶碗,他一句欺君可是死罪到了唇边,却又咽了下去。不上不下,面色自然显得有些不虞。
陛下今夜,倒是格外的阴晴不定。久伴圣驾的卓凌默默向后蹭了蹭。
“陛下没听说过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么。家贫也是可以读书识字的。”李怀璋明显的不快,这人却来了精神劲,转头瞧了眼扶着他满面忧色的叶向麟,东拉西扯之中更来了灵感,脱口道,“何况草民前些年卖身葬父时有幸结识了叶将军,叶将军也有资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