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临溪书院（22） “你们不怕 ...
-
众人皆朝着沈太傅面朝的方向望去，那条被清理出来的路的尽头站了一个人。
李翎见他的目光越过了自己的肩膀看向背后，心下不由得有些害怕。
她紧紧闭了眼，便也一不做二不休果断转身，心想着就算他找出任何证据她也要死缠烂打说自己根本没逃学。
李翎在睁开眼时，原本在咫尺之外的那人现已在方寸之间。
边上间或有同侪在讨论着。
“诶，是个僧人？博士请他来做法算命吗？”一个刚刚走了神才回过神的人问道。
“我看不是吧，做法算什么证据，”边上的友人没察觉到，所以没有嘲笑或者嗔怪，只是自顾自解释，“而且这僧人的袍上绣了字的，你瞧那。”
友人手一抬一指，众人便看清了那衣袍上刻着“金刚”两个字。
校场上齐齐“哦”了一声，像是参透了禅理。
又有人发问：“那金刚寺和证据有半毛钱关系吗？”
没人回答得上来，他们齐齐看向了还在僵持的沈太傅与李翎那边。
李翎脑袋嗡嗡的，她根本没想到来的人是无常。
或许换任何一个人来她都能用眼神请求挣扎，但是无常，无常，李翎只能用复杂的眼色看着他缓缓走过来，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无常对着众人行了礼，随后一言不发。
“我看这位同侪要糟。”人群中，突然有人来了这样一句。
若说之前李翎还在苦苦硬撑着那层隐蔽的壳，现下她真是无所遁形了，真正的证人已经走到了面前，还是她的朋友。
安静之下她终于无法在忽略人群中紧紧关注着她的眼神。
她来时就知道齐昀与裴修远站在哪，几人还遥遥打了招呼。
现在，齐昀和裴修远就站在她的身后，一人眉头紧皱，川字都能被挤压成一字，一人神色焦急，感觉下一秒就要跳出来喊冤。
李翎却再也没有转身面对这二人的勇气，她只能维持着自己的动作，不让自己把头低下去，来完成这一场必将的结局。
场上的气息有一瞬间的解脱之意。
沈太傅朝无常大师颔首，问道：“大师，据书院后门的守门人所述，这位学子，经常一人在午时前从后门溜出上山，院内的司正昨日已顺着后山的那条有脚印的小径到访过金刚寺的后院了，问过住持，您与后院借住的那位老人家认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位学子。”
李翎听着沈太傅这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若如一开始她所想的：沈太傅就是故意针对她。她心里倒还畅快，可现下……
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后院那条小径的分岔路可多了通往许多地方。可昨日正好是晨间下过一场小雨，而李翎的鞋子走过泥巴路会留下很明显的痕迹，司正顺着她的脚印必能准确找到金刚寺。
无常还未答话，李翎便把头彻底低了下去。
沈太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站在人群里的裴修远与齐昀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闹腾着为李翎喊冤的裴修远动作都不由得犹豫了起来，他将两手虚握放置身前，眉头轻皱，道：“不会吧……就算师妹干了，师妹一定不会隐瞒我们吧？”
言语之中，他已有几分相信沈太傅的意思了。
齐昀看着李翎低下去的头，早在李翎大声反驳时就摇摇欲坠的心，现下像被手轻轻一拨弄，便坠在地上，摔了粉碎。
无常毫不遮掩地看了李翎一眼，他的眼神在望着窗外发呆时是极其忧郁空远，而他和人近距离对视时，他的眼神不可忽略，存在感极强，仿若能洞穿人心。
李翎没有抬头和他对视，她知道她一抬头，无常就会看见她眼中抱有期待的恳求。
而她想，或者说她肯定，无常定不会因此而改变事实真相。
出家人是慈悲的，但他们不会因此为人们掩盖错误。
李翎也觉得她不该让无常感受到这样的期待，终归是不敬的……
无常没有再与沉默的固执的李翎较劲，而是将目光抬起，望向了沈太傅，他一言未发，只做了一个动作，当下所有人都了然。
人群中议论声四起。
“我的天呐，真没想到，咱书院还有这样的人物，竟真敢这么逃课，牛啊！”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夸张地竖起了大拇指，道。
“可得了！别不以为戒反以为范！”边上的友人面上不好看，轻抬腿踹了他一脚。
“嗨，要我说多大点事，反正逃学就逃学呗，本来书院也不是给她们开的，根本没想着教好她们。”一人摆摆手，道。
“那怎么行！韩愈在《师说》里说过了，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礼记·学记》里又说了，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老师们不能这么做！”一拿着书卷的人缓缓道，面容严肃认真。
旁边响起一片嘘声，一人站出来道：“你真是，哪哪都要掉书袋，离了名言警句你说不了话了一样！”
“嘿，你这就不对了！”拿执着书卷的人也不恼，反倒是追着那站出来的人继续说些大道理，人群中关注的中心一下子就转移了。
既然此事的真相是板上钉钉了，那么接下来便是要商讨怎么处置李翎了。
训导司的司正本以为没自己的事了，可陪着站在那等了半天，却见现场无一人发话，气氛一直僵着，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翻了下名册，公事公办地问道：“李翎，你可知错？”
李翎低着头，没有答话。
她还在想为什么她犯了这么大的错竟然只被讨论了几秒钟，让她觉得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感觉，可偏偏她还在这里站着等待裁决，她在盘桓，始终没有找到通往终点的路。
司正见自己话落之后现场又无一人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虽然平常他也会训训学生，但那毕竟是少数，毕竟临溪书院可没有几个他惹得起的人，在这他也一向与人为善，根本不适合训导司的工作。
说起来本来他是要去膳堂当头头，谁想第一志愿填错了？
此刻司正也是一把辛酸一把累，微微提高了音量，问道：“李翎，你可知错？”
他将李翎两个字咬得极重，终于让边上与裴知予站在一起的人注意到了她的姓。
不过很快他们便根据在场人的反应与自己的判断下了断定。
李翎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却没有望向司正，一双眼睛直直看着她面前的沈太傅，道：“知错。我太知错了。”
司正一下子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说话，一看沈太傅有接手此事的意思，便立刻退了下去。
裴知予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只是眼神淡淡地看着两人。
边上站着几位书院有职位的博士想跳出来说些什么，通通被裴知予以往前走一步的动作给挡住了。
沈太傅见李翎就这样盯着他一个人看，仿若整个校场上只有他们二人在场。
这是李翎单方面的较量。
他侧身用余光瞥了一下裴珩所站的位置，不动声色地移动了身形将后面的所有人挡了个彻底。
他这才淡淡开口道：“既然你已知错，那便要接受惩戒。”
李翎不言，只是用死鱼的眼神盯着他看，一副任你说的模样。
沈太傅早准备好的怒问只得咽下去，继续淡淡道：“惩戒便是罚你去藏书阁扫地，为期一旬，若之后再犯被抓则往后延期直至学期结束。”
这惩罚其实还算正常了，司正在边上想着，每次被罚去藏书室扫地的学子其实都会聘请书童们来打扫，自己则在边上当大爷，所以也不是什么很能落地的惩罚。
边上的博士们自然也是知道，只是他们不能这么轻易同意了。
尤其是几位特别不看好启正院的博士，自是要紧紧抓住这件事发挥了。
“这惩罚也过于轻了！”一长相尤其威严的博士站出来大手一挥，道。
“此女子屡屡逃课，完全没有把书院的院训与威严放在心中，被揭穿之后亦是不知悔改，还顶嘴，非要证据真相摆在眼前才肯服软，完全不可教也，若是打扫藏书阁就能将此事揭过去，那我临溪书院岂不是自打脸面，书院的各位博士亦是再行沽名钓誉之事？”
李翎听得有板有眼的，心想他说得对，按话本子里说的，应该把她赶出书院才好。
只可惜话本里的主角不是因为逃课被赶出去，遇到这种困境也会有一堆人帮他说话扭转局势。
自己怕是没辙。
李翎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沈太傅，想着自己真是阴沟翻船了，她完全想不通这太傅咋这么恨他，难道是因为她把他那胡子给剪了么？
可明明剪了之后他人比之前敞亮多了，年轻多了。
李翎不会想通的。
沈太傅并未回头，只是也看着李翎，道：“既然如此，博士你说要如何才好呢？”
博士正在伪装气头之上，见沈太傅竟然如此好说话，差点破功了，也没察觉沈太傅的无礼，冷哼一声，道：“那自然是，将其逐出书院。”
李翎想了想，点点头。
沈太傅自上而下看她这幅求之不得的模样，心里烦，索性转身与博士面对面。
原本觉得胜券在握的博士不由得往后推了几步。
沈太傅比博士要高一些，加上久居高位，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面对他时不由生出一丝退却之心。
他将李翎又挡了个严严实实，李翎低着头在他身后玩着自己手指。
“逐出书院？博士也太大胆了。”沈太傅道。
博士听出这话中讽刺之意，正欲发作，沈太傅却已继续说话。
“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书院成立之初便是为了教化人，改正人的习性。而李翎这逃课一事，若是早早发现了，她也并不至于逃了半月的课，可书院的司正是昨日才发现她逃学，为时太晚了，可见她之错是师之过，是书院之过。”
司正在边上为自己的捏汗的手松了松，他差点以为太傅要来一句司之过了。
到底是学问上差了些火候，边上博士听着沈太傅的话被绕了进去，但又在其中一句话中抓到了沈太傅的破绽。
说什么昨日发现她逃课！这也是他沈太傅自己昨日告诉司正让其去办了，怎么现下又拿来抨击了。
博士又要开口，可转念一想发现不对劲。
要是太傅不说，那书院上上下下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学生逃课啊，所以沈太傅将事情暴露出来现下却又要保她难道公报私仇但又只想小失惩戒？
威严的博士沉默了，他退了下去，他也想不明白了。
边上的几位博士不知道同事怎么突然转了性了，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一个博士顶了上去，道：“可即便如此，这也不能抵消这女子犯的错，她必须退学，我们书院则是即日开始整改，加强学风监督！”
边上的裴知予听着这博士刚正不阿的言语，不由微低下头，微微抿唇，止住自己失态的冲动。
沈太傅则是微微一笑，道：“你们如此行事，不怕得罪殿下吗？”
博士们一愣，面面相觑，眼神中透露着疑惑，想不通怎么沈太傅现在想着要提陛下了。
不过这样倒是更方便，博士道：“陛下自然会明辨是非，知道并尊重我们书院的院规和对学子的惩戒。”
沈太傅依旧在笑，甚至笑意加深，又道：“那，你们不怕得罪宣王府吗？”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临溪书院（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