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一缕风》而向光

2、陆鸣时的担忧与承诺

　　采访结束了，陆鸣时没有离开会客厅。
　　他仍旧坐在那张沙发上，平静的脸孔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脊背微弯，以手扶额，像是承受不住什么。
　　屋内清冷无声，思念鼎沸翻涌。
　　多久没有想起她了呢？
　　就连Alice这个名字，都是他帮她取的。
　　谁能想到，孩提时玩笑间陆鸣时给艾宛书取的英文名，竟成为了艾宛书后来真正使用的名字。
　　还会有人像他那样，一遍一遍叫她“宛书”吗？

　　多久没有想起宛书了呢？
　　这些年陆鸣时已经不会再去搜寻宛书的消息了。
　　从最初的不再主动给宛书发消息，到宛书给他发节日祝福他也只是潦草回应，再到不再联系，一切仿佛都是顺其自然。
　　没有人知道，陆鸣时是靠着多大的毅力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回避着她的消息，刻意地不去想起她，仿佛这样就是忘了她。

　　可是陆鸣时怎么会忘了艾宛书呢？
　　越是在摄影这条路上前行，陆鸣时就越是忘不了艾宛书。
　　陆鸣时的每一个进步、取得的每一份成绩，最想要分享的人，就是艾宛书。
　　15岁第一次拿起相机的陆鸣时，是那样开心地冲出家门。
　　“宛书，我终于有相机啦！你做我的模特吧！”
　　“好呀！”

　　陆鸣时打开了手机里的隐藏相册，一张张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相片勾勒着两人的曾经，直到穿着婚纱的宛书出现。
　　她笑得那么甜那么美，让陆鸣时连思念都不敢放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想念要克制，喜欢要克制，到了最后连嫉妒都要克制。
　　明明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怎么就走散了？

　　小时候的陆鸣时不知克制为何物。
　　宛书一向聪明，书本课业难不住她，却太过安静没有朋友。
　　住在宛书家隔壁的陆鸣时刚好相反，学习上朽木一块，性格却热热闹闹，最爱的就是跑去宛书家从书堆里把宛书拉出去玩儿。
　　于是两个小孩成了最好的朋友。
　　陆鸣时凭本事成了宛书最好且唯一的朋友。

　　初三那年，陆鸣时磨了父母一个学期，还拉着宛书帮他跟父母说好话，终于在15岁的夏天，获得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
　　中考来临，陆鸣时严词拒绝了陆父陆母和宛书去接他的提议。
　　他已经是成熟的大男孩了，不用父母接送，平时不需要，中考也不需要。
　　至于宛书嘛，在家里等他就可以了，不用白白出来跑一趟。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 “成熟”的陆鸣时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争分夺秒回家。
　　原因无他，中考期间高中也放假了，早点回去就能多和宛书玩一会儿。

　　是的，15岁这一年，宛书已经在读高二了。
　　小时候因为宛书不爱说话不交朋友，只有邻居家的小男孩愿意跟自己的女儿玩，艾父艾母十分担心女儿不能融入校园，多留她在家了一年。
　　然而宛书越长大，越是显露出她比同龄孩子聪明，考试永远是第一名，有时候问的问题老师都答不上来。
　　于是艾父艾母最终做出决定，得根据宛书的实际情况让她接受教育。
　　13岁，宛书小学毕业，升入高中。
　　原本比宛书高一级的陆鸣时，突然之间就比宛书低了两级。

　　不过陆鸣时本人对这件事接受良好，他非常为宛书感到骄傲，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告诉所有人他最好的朋友是个天才，没读初中就读高中了。
　　此刻狂踩单车的陆鸣时满脑子都是终于把初中读完了，他马上就要和宛书一起读高中了。
　　小学时陆鸣时每天都和宛书一起上下学，没有其他小朋友愿意当宛书的朋友也没关系，有他在，绝不会让宛书孤单，宛书才不稀罕和那群小屁孩做朋友。

　　利落地把车在院子里停好，陆鸣时冲进家门之前冲着隔壁大喊一声，
　　“我回来了宛书，马上来找你！”
　　不等回应，陆鸣时冲进家里放下书包就告诉父母，
　　“爸妈，我带宛书出去玩了。”
　　“哎！看你急的，先看看桌上是什么。”陆母出声拦住已经转身要出去的陆鸣时。
　　陆鸣时一回头看到桌上摆着的东西，立刻激动地叫了出声，
　　“相机！”
　　“对呀，答应了你的，中考完就给你买。”陆父陆母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都笑了。
　　“谢谢老妈！谢谢老爸！”

　　这一会儿功夫，宛书等不到陆鸣时，已经自己过来了。
　　“宛书！看！我有相机了！”
　　宛书很配合地“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跟叔叔阿姨打招呼就被陆鸣时拉着走出去。
　　“爸妈，我带宛书出去拍照啦！”
　　“慢点！那么着急干什么！”
　　“你小子，带着宛书可要注意安全，别玩太晚!慢点骑车!少吃点垃圾食品！”
　　陆母坐不住，追出门叮嘱陆鸣时。
　　已经骑车拐过第一个弯的陆鸣时大声回应，
　　“知道啦！我会照顾好宛书的！”
　　少年的声音随风散在了巷子里。

　　出了七拐八扭的巷子，自行车平稳起来。
　　宛书圈住陆鸣时的腰的左手臂微微放松，她的右手紧紧抓着放在腿上的陆鸣时的相机包，还没等她出声告诉陆鸣时今天慢点骑，蹬着自行车的陆鸣时先开口了。
　　“宛书，我们去江边吧！你给我当模特吧！”
　　“好呀。”宛书被陆鸣时的快乐感染，也为他终于得到了心爱的相机而开心。
　　她什么也没说，仍旧紧紧抓着相机，只在即将要拐弯的地方默默圈紧少年的腰。

　　车子在江边停下，陆鸣时和宛书就地坐下，头凑在一起研究相机该怎么用。
　　摸清楚界面，陆鸣时觉得他可以了。
　　“宛书，你站到前面，我先拍一张试试。”
　　“好。”
　　宛书走到前面，看着陆鸣时，等着他动作。
　　陆鸣时拿着相机捣鼓了一会儿，宛书也不催他。
　　突然，陆鸣时放下相机，扮了一个他超拿手的鬼脸，五官都皱皱巴巴地凑在一起。
　　其实宛书已经见过这个鬼脸很多次了，但她总是忍不住被逗笑。

　　她一笑，陆鸣时立刻拿起相机，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超级好看！”陆鸣时忍不住赞叹。
　　他对自己拍的第一张相片非常满意，立刻走上前给宛书看成品。
　　小小的屏幕里艾宛书笑得眼睛亮亮的，江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和梳得高高的马尾都向一边倾斜。
　　“真地很好看哎！”
　　“当然！我拍你肯定最好看！”

　　江风把小城送进盛夏，又将暑气慢慢吹散。
　　升入高中的陆鸣时虽然如愿和宛书一起上下学、当上了护花使者，但繁重的课业还是让他头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鸣时终于觉得自己有些适应高中的节奏的时候，艾宛书开始频频请假。
　　艾父艾母带着宛书去了好几所大学了解情况。事实上宛书本可以高二拿奖之后就去读大学的，但是艾母实在舍不得。
　　京城离小城那么远，宛书才15岁，艾父艾母又没办法辞了工作去陪读。
　　可是高中三年就要念完了，宛书必须得去读大学了，再留着宛书不放手，就真地给宛书拖后腿了。

　　等宛书又恢复正常的校园生活时，陆鸣时得知，宛书已经确定要去京城读大学了。
　　很远，但是那是国内最好的、且会给宛书提供最好的条件的大学，那是最适合宛书的地方。
　　剩下的日子陆鸣时更加珍惜了，以后只有寒暑假才能见到宛书了。
　　况且陆鸣时的担忧一点也不比艾父艾母的少：
　　宛书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谁都不认识、没人照顾她，自己也不在她身边，宛书能行吗？
　　宛书去了大学能交到朋友吗？宛书被欺负了怎么办？宛书不开心怎么办？宛书想家了怎么办？

　　艾宛书本人却成了最平静最淡定的那个，好像即将要离开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照常上学、念书、给陆鸣时补课。
　　陆鸣时成绩不好，即使有艾宛书这样的超级学霸给他讲题开小灶，他也只能勉勉强强稳在班级中游的水平。
　　当宛书第三遍耐心地给陆鸣时讲解月考卷子最后一道受力分析时，陆鸣时突然说，
　　“宛书，我也会考到京城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宛书一愣，然后笑了，陆鸣时也笑。
　　“好呀。”她说。
　　陆鸣时知道，宛书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他的人。
　　他会努力学习，去京城读大学，有他在，绝不会让宛书一直孤单一人！

　　15岁的陆鸣时没有能力解决连大人都束手无策的问题，他只能用尽自己的全力，珍惜当下、努力完成自己的承诺。
　　陆鸣时升入高二，宛书去了京城。
　　16岁，宛书第一次离家，陆鸣时第一次离开宛书。
　　两家人都愁云密布，担心宛书。
　　“要是鸣时和宛书一起去念大学就好了，鸣时在的话我能放心得多，那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跟别人说上话。”
　　“也就是跟鸣时在一起，宛书说的话才多一点，笑脸才多一点，才有个孩子样。” 四个家长常常念叨。
　　唯一庆幸的是，陆鸣时因为宛书的离开更加勤奋刻苦，让陆父陆母虽然感慨忧虑，却因儿子上进而有些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