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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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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珺脱下了叶孤城的衣服。
她的动作或许算不上粗暴,却绝称不上温柔,更没有什么情意,就像是给荔枝剥壳一样。
她并不在乎剥下的荔枝壳是否完整,她只要里面的果肉。
大片苍白的肌肤裸露出来,所有的隐私在她手中一览无遗,她也没有半点忌讳,动作利落地托起他的脊背,扯下里衣。
腰带绳结有些繁琐,她试了两下没有解开,直接扯断,跟着一只手环住腰,另一只手褪下他的裤子,然后是鞋袜。
叶孤城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因羞愤而发颤。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杀了胆敢这么对待自己的人,他甚至不会让她靠近自己,可是现在,明明已羞耻到了极点,他却没法反抗,连躲避都不能!
更令他感到骇然的是,即便被这么对待,他没有一点被触碰的感觉。
是了,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当然不会有任何感知。
可他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有思想萌生?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物一件件被剥离,看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案板上被剥了皮的蛙一般,叶孤城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纯白的衣物坠在地上,顷刻便化作了尘埃,消失不见。
“你太紧张了,如果你想站起来活动的话,最好还是放松下来。”他听着这个女人声音轻轻的,劝哄道:“相信我,很快就好。”
事已至此,叶孤城只好依照她说的,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尽力忘记眼前这难堪的一切。
冰凉的手指划过胸膛,在身体的每一处要穴上点按,每点一处,都会有光芒绽放,那种光芒叶孤城曾见过无数次——那是朝阳初升,霞光逐渐侵染云层的样子。
等到全身的穴位都被一一点过,他才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最先动起来的是眼睛,他睁开了眼睛。
这回他终于不是用意识在看,而是用他自己这双眼睛来看,眼前的一切从黑暗开始变化,从迷糊渐渐变得清晰,视线从高处落回,是他习惯的视角。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抬起了手,跟着从床上坐起来。
终究还是没法习惯赤身裸.体地跟人说话,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女人。叶孤城垂了眸子,曲起腿挡住某个关键部位,喉咙动了动,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能否予我一身蔽体的衣物?”
太久没有说话了,喉咙里干哑异常,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撕裂的锦缎。
“你觉得冷吗?”她定定地瞧着他,满目探究:“不,你应该感受不到温度才对。”
叶孤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幸好面前的女人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在他身上,顷刻便化作一件雪白的长袍,与原来那件相比,形制倒是差不多,只是衣摆更长,袖口也更广了些,若是有风吹来,白衣翩飞而起,连带着整个人都好似乘风而去。
有了衣裳,叶孤城总算能从床上站起来。
“我叫云珺,是云上天宫的主人。”他听她这么介绍自己。
下凡一趟,云珺已懂得了些人间的礼数,这种时候,她应该自报家门,因为自己是“救命恩人”的身份,是不需要对对方太客气的,如果对方识相的话,这时应该跪下来,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说一句大恩无以为报,愿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凡有差遣无敢不从之类的话。
很可惜,面前这个凡人并不是什么识相的家伙。
叶孤城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你是神仙?”
“如果你管住在天上的人叫神仙的话,那么我就是神仙。”
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向云雾中走去。
叶孤城怔了怔,任她拉着手,走在她身侧。
眼前的景色忽然变了。
云雾正在慢慢散去,一道极烈的光芒从身侧照过来,叶孤城下意识错开眼,感觉自己的身躯都要被光芒所焚化。
感觉并不是真正。
事实上,他的整个身体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叶孤城朝光芒之处看过去,发现那竟然是太阳。
山河大地都在他脚下,隔着一层稀薄的雾气,他看见了山川河流、看见苍鹰和大海。
只是看不见人,人太渺小了,或者说,他作为人,目力也仅限于此。
叶孤城什么都没说,面对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脚下的雾气颜色开始变深,很快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问。
在叶孤城的认知里,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天外飞仙”,代价是三十年不分寒暑的苦练。
紫禁之巅惊世一战,代价是这条命。
那么,死而复生的代价什么?
云珺轻轻叹了口气,就像刚才剥荔枝壳那样抚上了他的脸:“我太寂寞了,我想有个人能来陪我。”
“我曾见过凡尘间的夫妻共赴云雨巫山,我从没试过,我想找个人试一试。”
叶孤城想从云上跳下去。
……
天上的云在变幻。
叶孤城躺在云里,木然地望着上空。
云的上空依旧是云,别的什么也没有。
云珺做这档子是完全是临时起意,试过了一次,觉得实在什么意思,也就起身走了。
她空闲的时候并不多,她有很多事要忙。
不管是在最激烈的时候,还是结束之后,她都没说一句话,对待叶孤城的态度也仿佛用完了什么东西,随手丢在一旁,不需要理会。
叶孤城被独自留了下来,万里高空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其实很想洗个澡,即便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即便他此时正躺在云里,水汽遍布全身,他也很想把自己泡在水里。
他只是觉得做完这种事应该要洗个澡的。
可是这里没有沐浴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叶孤城曾想过,最坏不过一死,后来才知道,死没什么可怕的,甚至为人奴仆,被人强迫驱使也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孤独。
在他还是白云城主的时候,时常觉得高处不胜寒,现在他才知道,什么事真正的高处。
他开始探索这里,可是很快就失望了,因为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身边的景物都没有任何变化,永远都是一片白雾茫茫的,就连先前云珺带他看过的,可以俯视下界的地方,他也找不到了。
叶孤城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疯,实在不容易。
他不走了,坐下来,等着。
等着云珺什么时候想起他,来找他解闷。
可他等了很久,比醒来不能动的时间还要久的多,云珺都没有来。
……
云珺搁下玉简,看向不远处漂浮的光团,只看了一眼,光团便飘了过来,将玉简取走,跟着另一个光团飘过来,绕着云珺飘了两圈。
云珺挥了挥手,光团消散。
她所处的地方与叶孤城那里没有任何区别,千年万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解决完了所有事物,她又觉得有些无聊,信步闲庭,没几步,就见到一袭白衣迤在地上,自己带回来的那个人盘膝而坐,目光看向远方。
她试着去解读这个人的思想,旋即惊讶地发现,他什么都没想,他的意识是空的。
她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你也觉得寂寞了吗?”
过了片刻,叶孤城才转过头,问她:“你去了哪里?”
云珺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我一直都在这里。”
叶孤城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云珺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意思是,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去做什么。
是了,凡人是没法像云宫里其他的生灵一样可以解读思想的。
云珺手一挥,将一份玉简呈现在他面前,玉简上是一串串古老的字符。
她解释给他听。
“这里的人在祈雨,我需要让这里的水汽多一些。”
“只是这里气候特殊,云团很难聚集,如果我要帮忙的话,需要把这边的云赶过去,途径的几个地方就会一直下雨。”
“不过如果这里的人肯多种一些耐旱的树,几十年后干旱的情况或许会好一些。”
云珺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要种树,只会搓土为香来求我,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说的话,叶孤城连一个字都没有听,却想她能多说几句,毕竟空无一物的世界太可怕了。
可惜云珺并不是健谈的人,她只是拉着他,再次打开了天地之境。
“你看,那两人在下棋,也不知道谁会赢。”
叶孤城什么也看不到,云珺索性将整个棋盘搬了上来。
棋子黑白分布,黑棋已对白棋形成了围杀之势,白棋躲在一隅之地,暗暗积蓄反攻的力量。
云珺看不懂棋,只觉得黑白两色的圆圆的棋子摆放起来很有意思。
她随意摆弄着棋子,玩了一会又觉得没意思起来。
“你会下棋吗?”她问。
叶孤城摇头。
“哦。”她打算把棋盘送回去,叶孤城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带棋谱上来。”他说:“我可以学。”
云珺道:“也好,那等我下次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教教我吗?”
“嗯。”
“你还有别的想要的么?我可以一并帮你带上来。”
“我要剑。”叶孤城毫不犹豫,甚至是急迫道:“我要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