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萦 她是一个与 ...
-
静穆的宫殿,空寂而幽长的回廊,云雾缭绕。
“你真的决定了吗?”
冰冷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一个少女,她跪在大理石铺就的宫殿之中,身上是斑斑的血迹,纯白的长发委地,长长如鸦翅的睫毛之下是一双宝石般蓝色的眼眸,目光凛冽而坚决。
“那就开始吧。”
座上的人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纯白的长发,纯白的羽翼,那分明是……
随着咒语在那人的口中念起,一道白光在两人之间出现,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刺目,直到整个世界都处于一片虚无之中。
谁,到底是谁?
忽然,一下子跌入了黑暗之中,四周是一闪一闪的绿色荧光,那是什么?
一声声的狼嚎渐次响起,满月,一轮巨大的赤红色满月正悬挂在暗夜的天空之中,一群又一群的狼渐渐逼近,那点点的荧光是狼眼!
猛地睁开眼,纯白色的纱帐,侧过脸去,纯白色的蜡烛正闪着暗黄色的光,被风吹过时,火光闪动,周围一片寂静,悄无人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才发现衣裙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长发贴在脸颊上,颈项中,窗幔扬起,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冰凉。
又做梦了么?
那个梦好奇怪,说不上来的诡异,那些场景依稀仿佛在脑海之中曾经出现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到过那些地方,可是却会有那么熟悉的感觉。
“芜艾。”房门被轻轻地打开,一个身影轻巧地闪了进来,走到了她的床前,伸出一只手,挑开了纱帐。眼前的白衣男子乌发垂肩,用黑色的缎带系着。他的脸很温柔,如神诋般的俊雅。
他是芜艾的同胞弟弟芜琅。
“什么事?”她微笑道,有些疲惫地蜷了蜷身体。
“你又做噩梦了,对不对?”他顺势坐下,右手为她拨开乱发,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珠,“每到满月时分,你总会做噩梦。”
他的目光温柔而充满怜爱,让她感到安心,“我真的没事,好了,芜琅,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真的没事了吗?”他总是不放心她,虽然他是弟弟,但每当看到她,他就会产生想要保护她的念头。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纱帐,轻步离开了床边,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来,“有事的话,记得叫我。”
“去吧。”她点点头,示意他快点回房去。
门被关上之后,芜艾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边,地上是暗红色的柔软的地毯,窗外月华如水,一轮满月将整座月盈山都照亮了,就这么展现在了芜艾的面前,一览无遗,院子里种满了她最珍爱的铃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花瓣上的露珠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的脸十分的白皙,也许是因为月光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夜风吹在身上的缘故,薄薄的白色纱裙根本就抵挡不住夜间的寒风,入秋之后,她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心神不宁,这个梦,到底在预示着什么,是有关于过去,还是未来。
月亮渐渐偏西,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芜琅应该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外面等她一同去探望母亲了,母亲不知到底患了什么病,请了整个翼族大陆上最好的巫师来医治却始终没有好转,父亲与几位长老们前几天刚刚召开了会议,不知道有没有商议出什么好方法。
打开檀香木制的衣橱,她取出了一件长裙,换下了纱裙,芜艾坐到了梳妆台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略带憔悴,想了想,她起身洗了洗脸,又坐回了镜前,略略淡淡地上了上妆,用象牙梳仔细地梳好每一缕长发,绾了起来。
走出房门,芜艾发现芜琅正在走廊边等她,低着头的样子很是深沉,抬起头来看见她时,他轻轻一笑,自然而然的拉起她的手。他总是那么优雅,她知道整个翼族没有哪个少女是不仰慕他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孩动过心,父亲与母亲都为了这件事操过心,直到母亲患上了怪病以后,才渐渐将这件事弃于脑后。
正胡思乱想着,已有侍女过来:“公主,少主,族长有事说要与你们商量,请你们过去。”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芜琅转过脸来,微笑着对她说:“姐姐,走吧,父亲大人在找我们了。”
“嗯。”她温和的点了点头,顺从的让他握住自己的手。
“什么 ?父亲,您这是准备将我作为交换吗?”芜艾实在是无法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话,是从自己的父亲口中说出的,就在刚才,她的父亲,翼族的第二十任族长,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要她嫁给冥陵屿的岛主来换取还魂水,救她的母亲。
她是很担心母亲的病情,但这并不代表她要用自己的终身幸福来作为代价,她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件事。
“艾儿,不许放肆!”狼族的现任族长芜璃冲着女儿说道,他知道芜艾一时难以接受这件事,但是为了她的母亲,她一定会答应的。
“艾儿,这件事情,不着急,你再回去好好想想,我相信,你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的。”说着,他用眼神示意着芜琅。
芜琅有些错愕,但却又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地扬了扬嘴角,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想到,看来那些长老们早就作了这样的打算,只是在等一个契机罢了,等到这时提出来,只怕是狼族近日来有所动作了。
冥陵屿本来就是翼族极力想要拉拢的对象,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而芜艾,这个所谓的翼族惟一的公主,就是他们的筹码。
“我有些不舒服,想先下去了,女儿告退。”芜艾说着转身就走,她现在脑海里一片混乱,不想再听到父亲和那些长老口中说出什么舍自身而为大家的话来,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父亲,那我也先走了,母亲,我还是明天再去看她吧。”芜琅说完也急急地追了出去。
他了解芜艾,她现在正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并不打算说服她,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会和他分开,至少不应该那么快,毫无心理准备,他现在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这件事情。
“芜艾!”才刚走出门,芜琅就看见了芜艾跑开的身影,他急急的去追她,却见芜艾的背后已经现出了洁白的翅膀,一跃而起,飞向了远处。
追了几步,芜琅想了一想,脚步渐渐停了下来,就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吧。
翼族和狼族是天敌,从芜琅懂事起,到现在,知道的,听到的,都是两族之间数千年来的战争,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冥陵屿是一个超然世外的存在,从来没有听说过冥陵屿参与过两族之间的斗争,至少史书上从未记载过。
这几千年来,它一直以一种局外人的形式置身于狼翼之外,从不介入。但是,冥陵屿的主人硃冥和他的妹妹姽婳二人,一直都是双方想要拉拢的对象,因为,他们掌握着操控生死的权利。
这才是双方都想要得到的东西吧,而狼族现在的弱势就在于只有一位少主,前任狼族族长若何只有一位夫人,而这位夫人只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现在的狼族少主若荠,之后,这位夫人很快就因病逝世,若何终生未再娶。天朔三十四年四月,沧浪之战后,狼族十七任族长逝世。
听说若何在去世之前,曾经封了一位长老的两个女儿为公主,不过却是为了替若荠指婚罢了。
看来,芜艾,是注定要为此牺牲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这一切,芜艾也应该早就明白的吧,对于她来说,看穿,究竟是好是坏。
想了那么多,芜琅决定还是先回去,他得好好想想,虽然他并不希望芜艾远嫁他乡,但是为了母亲,他们两个都必须作出一定的牺牲,只是不知道,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不知不觉,芜琅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关上房门,他就感受到了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琅儿,是我。”
“父亲,您有什么事吗?”芜琅马上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立刻就明白了父亲的来意。
“父亲,您不用多说了,琅儿知道该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对我们翼族的重要性,您回去吧,姐姐,我会说服她的,您放心好了。”
“是吗?芜琅,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狼族的族长用令人捉摸不透的声音问道。
芜琅忽然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父亲,从来都没有看穿过,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的觉察力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后怕,身上一下子冷了起来。
也许,他本来就不应该那么想。
“琅儿,就是这么想的。”定了定心,芜琅坚定地说。后背却有冷汗冒出。
“琅儿,有些事,我不方便告诉你,但是只一点,翼族,我总有一天会交到你手里的,所以,在这之前,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完,芜璃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父亲消失在拐角处,芜琅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关上房门背靠在门上,从来没有人能够把他内心深处的秘密看清过,而现在,竟然有这样一个人,而且是他的父亲。
呆呆的站了一会儿,他这才想起芜艾,不知道回来了没有,她有没有作出决定。心里莫名的慌乱,他还是想去看看她。
推开芜艾的房门,芜琅看到芜艾正半坐半靠在窗台上,在月色的晕染之下,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得光洁通透,长发披在肩上,她换了一件宝石蓝的长裙,晚风拂过,她就像是月夜的精灵,那么美丽,那么空灵,让人感觉不真切。
轻轻地走到芜艾的身边,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芜琅有些怜惜有些溺爱地凝视着她,轻轻地横抱起她,她好轻,不觉又多了几分心疼。
把她放在床上,芜琅伸手抚开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姐姐,芜艾,对不起,不能在你身边守护你一辈子,不过,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坐在芜艾的床边,守了许久,芜琅才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芜琅洗漱过之后,迟疑了片刻,还是推开了芜艾的房门,可是,屋里却一个人都没有,想到昨晚的事,芜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芜艾,说不定......
刚刚走到议事厅的门外,芜琅就听见了父亲的声音,语气却是很诧异的,难道芜艾真的......
“艾儿,你真的......”
“是的,父亲。”是芜艾。
猛地推开门,父亲和芜艾都向这边看来,芜琅看着芜艾,她露出一瞬间的惊讶表情,却很快又平静下来,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芜琅,你来得正好,你姐姐,已经答应了这门婚事。”
“是吗?”芜琅面无表情,“那就好,恭喜姐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求亲?”
父亲一挥手:“这件事我会安排的,也就这两个月,说到这里,琅儿,”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婚事,也是时候该定一定了。”
“琅儿的事,等姐姐出嫁之后,自然会定的。”芜琅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琅儿先去看望一下母亲。”
说完,转身离开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芜琅忽然之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芜艾留在这里,终究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如果,翼族族长这个位置不是由芜琅来继承,那么就......
所以,芜艾是非嫁不可的了。
转眼就到了母亲的房门口,芜琅把心里所想的念头压了压,推开门走了进去,米白色的床单薄被,雕花的床,以及,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母亲。
芜琅顺着床沿坐下,为母亲掩了掩被角,一言不发地看着母亲,眼里却流露出了浓浓的亲情,母亲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这位昔日的翼族第一美女,如今却毫无生息地躺在床上,失去了昔日的光彩。
小的时候,母亲十分疼爱他和芜艾,每次只要一闯祸,他和芜艾就会躲在母亲的身后,母亲会温柔的笑,会用丝帕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为他整理衣物,为他做精致美味的糕点。
总之,在芜琅的印象里,母亲总是温柔的,可是,三年前,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母亲忽然就昏迷不醒了,那天,他和芜艾在花园里看书,母亲微笑着捧着刚做好的茶点过来,就这么从他们的眼前倒下,他和芜艾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摔碎的碟子散了一地,那是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笑容,最后一次母亲做茶点给他们吃,可是,他和芜艾都没有吃。
整整三天三夜,父亲请遍了翼族大陆上所有的巫医,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母亲却没有再醒过来,芜艾没有吃下过一点东西,那几个晚上,芜艾坐在他的床上,躲在他的怀里,轻轻地问:“芜琅,母亲是不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芜琅,我们没有母亲了,是不是?芜琅,我好怕。”
“不是!”他瘦弱的身体颤抖着,却有力地抱着芜艾,“别怕,有我,从今天开始,由我来守护你。”
从那时起,芜琅就决定绝对不会离开芜艾,他开始努力学习,努力地修习灵力,努力地练习飞行。只是没有想到,三年之后,当他有能力保护她的时候,她却要远嫁他乡了。
他知道,为了母亲,芜艾一定会牺牲自己的,只是希望,那个冥陵屿的主人硃冥,会好好的对待她。
身边传来了脚步声,是芜艾。
“芜琅,是我,母亲她,今天气色有没有好一些?”
靠着他坐下,芜艾的眼中流露出和芜琅一样的神情。
小的时候,在他们的眼中,父亲永远都是那么的可怕,严厉,不断地逼他们修习,而母亲却是那么温柔,从不见她生过气,她也从来不过问他们的学习。
母亲,是他们在这里,唯一的温暖。
所以,为了母亲,她要这么做。
“还是老样子,”他转过头去,侧过身,看着她,“你已经决定了吗?真的要出嫁?”
明亮的眼睛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光:“是,我要出嫁。”
“那么,”芜琅伸出手来,握住了芜艾的手,紧紧地,“让我来做送亲使吧,姐姐,让我来陪同你出嫁。”
感到芜琅炙热的温度顺着掌心渐渐传到她的手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芜艾忽然发现,芜琅长大了,不知不觉,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强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好。”她点点头,目光闪亮。
一时间,房间一片寂静。
又过了片刻,芜艾站起身来,芜琅为母亲又掩了掩被子,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们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房间,父亲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等着他们。
芜琅稍作迟疑就马上快步走了过去,在芜艾略带疑问的目光下,他克制着自己心中的犹豫开口:“父亲,我要陪芜艾出嫁,我要当芜艾的送亲使,希望父亲可以同意。”
翼族族长的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这一次,他没有看透自己的儿子真正的想法,芜琅,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稍稍思量,他立刻就点头。
“好,我马上就向冥陵屿送去请亲帖。”
芜艾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芜琅笑了,“能陪同姐姐一起出嫁,我就放心了,也请父亲放心,我会保护姐姐的周全。”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去看看你们的母亲。”说完,不再看向他们,向另一边的房间走去,神情中忽然流露出些许疲惫。
低头侧身让过父亲,芜艾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道:“芜琅,谢谢你,真的。”
芜琅依旧只是淡淡的笑,不再做声,转头看向了廊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