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与玫瑰》浓情下午茶

13、安慰，帮助 工作养家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翻了翻电脑。"叫什么名字？"

　　"林越。"

　　老师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林越……提前批的志愿你报了，材料也交了，但是有一份副表有问题。"

　　林越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攥紧了书包带。"什么副表？"

　　"家庭信息补充表。你交的那份跟之前网上填报的信息对不上，所以初审没通过。"老师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后来改过表？"

　　林越愣住了。"我只补交过一次，之前那张丢了，重填了一份——"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你重填那份表的日期晚于系统关闭的截止时间，系统自动判定为无效申请。虽然材料补上了，但过了截点，所以你的档案没进预审池。"

　　林越站在那儿，脑子嗡嗡响。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提前交了原表的，是原表丢了才补——"，但中年男人摆了摆手。"这个是系统判定的，我们也没办法。你分数确实够了，但缺表这一项是硬伤，过了截点再补的都不算。你要是早几天交就没这事了。"

　　林越还想再说什么，赵启航在他旁边开口了。"原表他交过，你们系统是不是有录入记录？"

　　中年男人又翻了翻电脑。"没有录入记录。交表是我们窗口收的，人工转系统，如果没有录入就是窗口漏了。但窗口漏了也来不及了，过了截点系统就关了。"

　　林越站在那儿，后背贴着办公桌的边沿，冰凉的大理石隔着薄薄的T恤硌着他的腰。

　　他想说什么，想争一下"窗口漏了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但那些话顶在喉咙口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太知道这种事的结果了，系统判定的事，说破天也改不了。

　　他退了一步。"谢谢老师。"

　　出了行政楼的门，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砸下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赵启航站在他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有别的学校。"

　　林越"嗯"了一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前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喉咙里堵得厉害，但他使劲咽了一下，把那团东西咽回去了。"哥，我没事。"

　　赵启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越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别处。赵启航没有拆穿他。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宿舍床上，把手机里的招生信息翻了个遍。他分数不低，正常批次的学校也能走，但那些学校没有一个在临江市，最近的也在隔壁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

　　他盯着那些学校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要去临江市以外的地方了。离赵启航远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天赵启航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一个学校链接。临江市第二师范学院，公共管理专业，二本，但离市区不远。赵启航说"这个学校还行，你分数去那边是稳的，专业也不算差，出来能做行政工作"。

　　林越点开那个链接看了看。专业介绍写得中规中矩，课程设置偏实务，毕业后的就业方向是公务员、事业单位、行政助理。他看了一眼校址，在临江市南区，离远航集团总部坐地铁五十分钟。五十分钟，比政法大学远了二十分钟。但也还在临江市，还在同一个城市。

　　他坐在宿舍床上，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最后他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下午赵启航带他去了一趟第二师范学院的招生办。赵启航提前打过招呼，招生办的老师态度很好，当场看了他的成绩和材料，说"这个分数报我们学校没问题，提前批没录上太可惜了，但你过来我们欢迎"。林越听着那些客气话，嘴角扯出了一个笑。

　　出了校门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赵启航在他旁边。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林越看着那片晚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赵启航低头在看手机，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真的。"林越没看他，还看着那片晚霞。"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赵启航收起手机，沉默了大概两三秒。"不用。"

　　公交来了，林越上车之前在车门旁边站了一步，回头看了赵启航一眼。赵启航站在站台上，白衬衫被晚风微微吹动，路灯刚亮起来，在他身后落下一圈昏黄的光。林越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块塌下去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上了。虽然填上的东西跟原来不一样了，但至少不空了。

　　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公交车晃悠悠地开了。他靠着车窗，看着站台上赵启航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上有傍晚的余温，不烫，温温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掏出手机把第二师范学院的录取确认页面打开，看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确认"。

　　不是政法大学的樱花。是另一所学校。他站在二本院校的校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的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没关系"，然后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还在临江市"。

　　他不知道那句话他在往后很多年里会反复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给自己打气，又像给自己挖坑。

　　……

　　八月下旬，录取通知书寄到了。牛皮纸信封，比政法大学那份他想象中薄很多，里面一张纸，印着临江市第二师范学院的校名和公共管理专业的字样。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本政法大学招生简章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到底。

　　他还没从这个录取结果里缓过来，他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天傍晚他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住，手机响了。王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漫不经心。"你那个大学录取了没有？我听说你那分数能上一本。"

　　"录了。临江第二师范学院。"

　　"二师？那是什么学校？我听隔壁单元的周婶说她闺女考的那个什么政法大学——"

　　"我没录上政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录上？你不是说你分数够了？"

　　"出了点问题，材料没交全，补晚了。"

　　"那你现在这个二师范是怎么回事？"王秀芬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读出来能干什么？当老师？你那分数不是能上一本吗？怎么上了个二本？"

　　林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很平。"公共管理。出来能做行政。"

　　"行政？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王秀芬在那头啧了一声，"你哥现在一个月六千多，供房子都不够，你再读四年书花四年钱，出来一个月两三千？你怎么想的？"

　　林越攥着手机没说话。

　　王秀芬又说："我跟你直说吧，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你哥那个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我跟你二叔借了点还没还。你要是读那个四年本科，学费生活费又是一笔。你看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不容易——"

　　"妈。"林越打断她，"第二师范学费不高，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贷款不是钱啊？贷了不用还的？"王秀芬的声音尖了一点，"你读了四年出来，欠一屁股债，再找个一个月两三千的工作，你怎么活？你哥当初职高毕业就出来干活了，你看看他现在好歹养得起自己。你一个当弟弟的，不能总想着花家里的钱——"

　　林越听着她的话，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花家里钱，我高中三年都是减免学费加奖学金"，但那些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他妈不会听。

　　王秀芬继续说："要不你别读了。你那分数我给你打听了，大专也能上，出来早两年挣钱。你哥那边缺人手，你去跟着他干几年，攒点钱把房子的事——"

　　"我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工地上干。我要读书。"

　　王秀芬的声音冷下来了。"你读那个二本有什么出息？你读出来能比你哥混得好？你别以为你是个大学生就了不起了，你这学校我听都没听过，出来能有什么好工作？你再读四年，家里还得供你，你哥的婚房谁管？"

　　"我可以贷款。"

　　"贷款——你贷了款以后谁还？我跟你哥帮你还？林越你别太自私了。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要飞了是吧？你连个正经大学都考不上，读个二本还要拖累家里——"

　　林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瞬。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手机贴回耳朵。"学费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家里出。"

　　王秀芬又说了很多话，声音时高时低，大意就是说他不听话、不懂事、只顾自己。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我知道了"，没有争辩。后来王秀芬说累了，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把电话挂了。

　　林越坐在床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