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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2 邂逅拉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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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邂逅拉姆
只当飞机一离开地面,我闭上眼睛着意入睡,实在是不敢醒着,实在不想再想问题。诚然,我还是有着不少担心,毕竟此次出门在我的计划中并非是作为一次旅游来打算的,作为预期一个月的长住,加之又是去一个说得上陌生的地方,多少还是有些茫然。
自与桃子分别之后,我的心里就开始渐渐慌乱,慢慢地生出找不到方向的感觉。从前我总以为我是一个和风一样自由的人,似乎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我能觉惶恐……想到这里,我心里暗自宽慰一番自己,并顿觉长了几分豪气,暗自道:岂有此理,有什么可怕?
桃子在中学的时候,是一个令人感觉难以接触的女孩。谈不上漂亮,也谈不上难看,让人相对记忆深刻的,是她的脸上始终写着些许倔强。那时大家都剪着短发,她裹着她母亲褪下的一件灰色外套,在我眼里,灰色一向都很有魅力,有一点让人企及的忧伤。当时身为中学生的我们大都穿得花花绿绿的,难得有那种颜色穿,虽然灰色难免使人说起老气这样的话,可是我不觉得,我在一侧静静欣赏。我那时候有很多心事,看了只是一直记着,倒并不说什么。
我总感觉自己是像草一样长大的,因为比较没有方向,单是生命力似乎可说是比较强。为何这样说自己,就举例说说这回我的外出,说来像我这样说走就走,随时都可以把家都置之度外的一介莽汉般的女人,简直有些背守妇道般,未见得会有几个女人这样疯癫。这一行为,我自觉也和草有几分相似,杂乱,无章,肆意,妄为……话说回来,草的含义亦是绝非如此简单,在我看来更当体现在生命力这一层面,但若要细述,现在一来为时过早,二来自是有些难度。
桃子对此后来有所认同,但是我们读书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尤其是内心的交流,那更是似乎从未有过。
后来她上大学和我在一个城市,自此往来频繁,直到忽然有一天我们发现不知几时已经缩近了距离,说起什么都津津有味,相见恨晚也不过如此。好像彼此才认识一样,质疑我们白白浪费了的、曾经一起的时光。
那些随风而逝的时光是不可能回来了,我对桃子说:“其实那时候是有缘还没分,仅此而已,若是当初谈得来,也未见得有今天。”
“那是!”桃子说道:“没错。你看,多少那时候的情谊都没了,我们又偏在一起了。”
我望着窗外的梧桐,默默无语,我是个很感性的人,这一下就勾起我对很多往事的回忆……虽然我没有流下眼泪,甚至也没有什么流泪的心情,也或者可说是过了敏感伤感的年龄,然而我还是觉得难过。我暗自感怀,穿越时光即刻前往探看了一下我们几个当年的模样……我的回忆中的我们乍看似乎都很清晰,而似乎又越看越觉模糊,直到最终竟似乎将要消失一般。
桃子没有发觉什么,托着下巴,撅起嘴巴说道:“问你哪,你和青子,惠丽她们现在到底什么样儿了?那个时候,你们真都没有发觉还有我这样一个敏感的人活着吗?真是的,想想我那个时候还真悲哀,什么情不情的,什么都没有。”看来,她也是同样回望起当年。
“其实没有和有,现在看来也都不代表什么了。”我看着她淡淡一笑说道。
“你有,自然就这么说啦,你可是什么时候身边都不缺朋友的……算得上幸福?”
“对我而言可以算得上是幸福。没有朋友的话,恐怕无法想象——”
桃子打断我,怏怏感慨道:“我居然都这个年龄了才这样的感觉,那些年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才最重要,当然,还有明天。”我劝慰她。
“嗯。说得是也。”桃子向来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还有,现在也还不晚吧,全且当你晚熟吧,从此你好好珍惜我便是。”我此时已经好了一些,言语中带了点调侃。
“嘻嘻,你还真是让我开心,晚熟?我喜欢。”
“彼此,”我说:“我也觉得开心呢。”
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二十五岁左右了。到了二十五岁左右我才感觉自己长大了一些,但是事实上,年龄未必要和现实有某种吻合或匹配,有的人二十岁就不会做梦了,可是到了今天了,我依然爱做梦,而且梦想联翩,延绵不断的,我很快乐,我因为喜欢做梦而无比快乐。
在香格里拉这个寂寞的下午,我遇到了可爱的拉姆。当客栈的人大批量的前往一处去拼桌晚餐的时候,我因为有一点高原反应,这使得我中午睡了一会儿,由此延迟了晚餐的时间。我没有一起前往,这样一来便遇到了一个和拉姆单独相处的机会。
拉姆叫我姐姐,看起来她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被人叫姐姐不由的有些感动,因为这姐姐二字,不禁这让我联想起那些服装店里的售货员来,她们一个个堆着毫无诚意的笑脸,见了谁都是习惯性地蹦出一个姐字:姐,看看这件,刚来的新品……充满了令我反感的气息,不管是四十岁还是五十岁,但凡女的见了都是姐。尽管我确实可被称作姐,可我听了不觉受到尊重,听到往往就背转过去自看自的,甚至偶尔立即扫兴而去。说来我也不是不理解她们,可是难道非得这样不可吗,不能安静一些、哪怕随意一些,但好歹真诚一些吧。
拉姆的一句姐姐,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质朴。她很瘦,眼睛很大,长得有棱有角的,假如画个妆排个封面的话,一定很有异域风情。
“姐姐,你看着亲近。”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夹克,拉链打开,里面是一件手工织就的黄色毛衣。她坐到我一旁的一把竹椅上笑着说道。
“嗯,你也是,你也让我觉得亲呢。”我双手托着下巴给了她一个微笑。
“姐姐,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我这个落下的人,有了这样的待遇,意外了些:“可以吗?不方便吧?”
拉姆灿烂地笑道:“客人都去玩了,就我和小姨在,老板也回家呢,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很高兴,马上答应下来:“那真是太好了,我来做饭吧,你尝尝我的手艺!”
“不不,我们做。”她说的我们还有西姆,就是她的小姨。
一时想起些习俗问题,我好奇地问拉姆:”是不是藏族的女孩子基本上十五六岁就都嫁了?”
拉姆说:“是,可是,”她低下眼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没有。”
她慢慢道来:“因为我爸妈很早就去了,我和弟弟是外婆带大的,外婆舍不得我,所以我就没那么早出嫁……可是现在外婆年纪越来越大了,都八十多了,她总说她的心愿就是看我好好嫁个人,可是姐姐,也不知道能嫁个什么人。”
“……因为要照顾外婆和弟弟,我读书只读完了小学,我得照顾他们。外婆也没有能力让我读书,其实我是个自立的人,来客栈以前我还开过店,小酒吧。”说起自己开过店,拉姆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生意怎样?”我为她感到欣喜。
“唔——我做生意还可以呢,没有赔呢,我一万元钱接手过来的,不过前些时候两万块又转出去了。店在新城,发展也不会好的,将来这个价格还不一定转得出去。”拉姆抿嘴一笑,浅浅透着一丝细小的得意。
我也回之一笑:“你还挺有想法的呢。”
她腼腆地笑了笑说,“其实打工挺不适合我的,因为我可能家里有点事就得请假,这个对客栈不太好。”
“有没有把你家里情况告诉老板他们?感觉他们人都还不错。”
“还没有说。”
拉姆不再说这个,我也便不再问了。
“拉姆,客栈里往来的老外好多啊,你学了不少外语吧。”——我换了一个话题试图让她放松些。
“能学一点点吧。”拉姆多数时间总是笑笑的。
这个时候一串藏语从角落铃铃传来……“哦,是小姨喊我做饭了。”她摆摆手,起身就跑去了。
我就留在阳光下大的落地窗边,翻着云南的摄影杂志,脑子还是有点昏沉,晃着时光。大约过了翻看十几页书的时间,就听到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杂志去了厨房,想来自己至少也要做点什么吧,可是她们硬是把我推了出来:“就好了,就好了。”盛情难却,我只得出来,直到她们一切做毕,我前去帮着端菜端饭,算是有些自我安慰。
三人围坐一张木质方桌,方桌很矮似乎用了多年,木头给人一种浑厚之感,边边角角磨得圆润又有光泽,摸起来非常光滑,板凳也都短腿低矮。我们坐下之后,都很觉开心望着彼此一脸笑意,拉姆取来筷子,三个人你推我让了几下,相互让着菜夹给对方。
我问西姆,“嗨,你今年多大?”
西姆憨厚地对我笑着却并不言语,高原辐射之下本来她的脸颊就两团暗红,一笑之下又多出一抹新红。她和拉姆交换着藏语,边交流着边看着我,我凭着拉姆的翻译明白过来,原来西姆不懂汉语,而且她是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的,她只知道自己属鸡。我算了一下,告诉她出生的年份。西姆为此脸又红了一层,我为了她不继续尴尬,便问起她小孩读书读的可好,她微笑着说好,说了好,低下头便闷声吃饭。
拉姆很虔诚地对我说:“西姆说她很喜欢你,想和你说话的,只是汉语说不好。”
我听了很高兴,靠着拉姆的翻译又和西姆随意聊开来,可是还没有聊几句,突然发现西姆眼睛红红的,似乎泪水在眼眶里头打起转来。我赶忙放下筷子问拉姆:“怎么了拉姆,你小姨怎么了?”
“姐姐,小姨的儿子今年本该十九岁了,但是去年出车祸没有了……”拉姆眼泪忽地就滚下一串。
“啊?怎么原来是这样的……对不起,哦,西姆,西姆对不起啊,我让你想到这些了。”我一时有些慌乱不安。
“没事。”西姆听完拉姆的翻译之后,边说着藏语的‘没事’,边用手背抹着涌出的眼泪不停摇头。
拉姆抹净眼泪说道:“姐姐,其实小姨就一个儿子,去年走了。唉,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就总这么说,对别人都说她有个儿子,小姨自从结婚,她老公就一直打她,常常打她,脾气坏得很……可是家里头都不让她离婚,说把孩子养大了就好了,可是,现在——”她说完转身怜惜地看着西姆。
我紧紧握起西姆的手,不断重复着对不起,西姆点头,又摇头,反过来又用两只手握住我的手。我感到自己也想要哭了,一时间我突然感觉到,失去孩子的痛苦是真的很痛苦,而且失去可以依靠指望的孩子,又该是多么痛苦。
……
“离婚了吗?现在。”过了一些时间我轻声问起拉姆。
“离了。”
“你告诉你小姨,不要再难过了,那个男人不值得……”
“嗯,不难过了,她知道。”拉姆平静地说。
西姆也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一起又慢慢捡起筷子吃起晚餐,望着外面黑灰的云,我有些隐隐的痛。看来她们渐渐是恢复了,而且不像我想的那般长久沉溺于哀伤,而且比我想象中坚强很多。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喜欢坚强一些的人。虽然未来的生活依然是未知的,可是就是凭靠着自己说给自己的一句不难过,还是坚持着往下走去。坚强的人往往总是懂得把挫折和痛苦换个角度来看待,而且并非是以某种不得已的态度来看,准确来说,是一种自己很清楚的、敢于直面惨淡人生那种的——好像鲁迅笔下那个‘真的勇士’的态度。
我很希望西姆能再遇到一个能对她好的男人,可是通过沟通,我感到西姆明显已经害怕婚姻了,曾经历经的那场婚姻对她来说犹如一场恶梦。她感到痛,一个痛字似乎还不足以表达痛的深度——到头来,这成了一个非但无人能够彻底安慰的痛,而且是她用眼泪送走了青春年华的痛,一种人生没有回头路的、无尽迷茫的痛。
拉姆对我说:“姐姐,我可以照顾好她们。”
在城市里,拉姆还正是一个让大人疼爱不够的年纪,她却眼神坚定,她出离了痛苦,神采奕奕般,丝毫没有含糊自己的眼神。
香格里拉的五月,我穿着毛衣,毛衣在晚上还不足以御寒,风吹得无所忌惮,可是屋里很温暖。一切都会淡下去,都会好的……多少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我都相信,只要活着,明天一定会比今天好。而且再不美好的今天,到了明天都已不再……都将什么也不是。
在一种淡淡的快乐却又疼痛的情绪中,这一天起,我不知怎的,拉姆就是拉姆,西姆就是西姆,我不自觉地也直呼起西姆的名字,尽管她要比我大不少。我暗自揣想,喊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给她一种亲近感吧。令我欣慰的是,她听到我的称呼,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