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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断离 II ...

  •   居夜莺望着裹着纱布的残肢,哽咽了好几声:“什么时候截肢的?”
      她的目光聚焦又涣散,像是陷入了死寂般的黑夜,变得暗沉无光。只有语气,依旧平缓安宁,不带任何一丝情绪。
      她渐渐想起来了,在失去意识前,她的左腿的确是被一根钢筋水泥柱压住了。
      “在现场。你腿上的柱子没法在短时间内移除,所以在现场就… …” 李子非没有继续说下去,救援队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身为医者,她与居夜莺都心知肚明。
      是为了保命。
      “那我腹部的伤… …”
      “也是那时。”
      “腹部… …伤哪里了?” 居夜莺下意识抚上贴布,心里却有了猜想。她见李子非迟疑不语,便伸手触了呼叫铃。她紧咬微颤的唇瓣,却还要故意抬高声量,装作很冷静的样子,冷冷说道,“既然你不想说,那我要见主治医生。”
      “夜莺,别这样。”
      “那你告诉我啊,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夜莺。”
      “说。”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无声中对峙了数秒,最终李子非甘拜下风,无奈吞吐道:“有一根铁棍戳中了你的腹部… …”
      “所以?”
      “你的一侧卵巢和子宫因为出血不止,当地医疗条件有限… …最后不得不摘除… …”
      李子非微微抬眸,望着居夜莺那波澜不惊的神情,那就像是一潭死水:“夜莺,以现在的医学条件,这不算什么的。”
      你还是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李子非都还没有机会说出后半句话,居夜莺却先笑了。她的笑听着有些寡淡,算不上悲伤,也谈不上释然,最后仅仅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谢,也没再继续问下去。
      不一会儿,主治医生来了,李子非便被礼貌请了出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子非都没有机会和居夜莺好好说上话,她知道居夜莺在有意回避自己。那个女人就是这个性子,要强,逞强,凡事都要自己扛,更何况她从会不利用别人的感情,也不喜欢亏欠别人。
      她可以很冷静地与主治医生讨论治疗和复健计划,却总是一个人埋头查阅各类义肢安装方案;她顺利完成了心理评估,却是委婉拒绝了所有的心理疗程。
      一周后,她靠着拐杖实现了生活自理。两周后,住院的她开始了博士课题研究。她总是一副淡然,甚至是漠然的表情,就如同一位康复在即的勤勉学生,有条不紊补着功课,完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就连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她都不愿示弱。她仅仅是将唯一的情绪藏在了一句试探性的问题中,有一天,她只是淡淡问过居淑敏:装上义肢后,还能再当外科医生吗?
      她没去看过黎云天。她说,她害怕那个男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自己。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坚强,我只是害怕,被他看到我最丑陋的时光。

      白天见不到居夜莺,李子非每晚便会在居夜莺的病房外,守一会儿。她不会特别去做些什么,只是在那里站一会儿。她会特地避开走廊上的光源,好不让病房内的女人发现。她也不敢轻易闯入,怕一不小心揭开女人精心雕琢的面具,又太过残忍。
      病房内好像在下一场雨,渐渐地,雨有些下大了。夜的深邃叫它听起来格外凄美,而李子非却听得难受,听得四肢瘫软。直到李子非无助又无力地蹲在了地上,怔怔地,她却只能以泪水洗面。
      这时,有一道黑影压了下来。李子非抬头,见是殷昭柔,便立刻站了起来。
      “殷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来看看。”
      “殷医生,夜莺不喜欢现在的样子被别人看到。”
      殷昭柔顿了顿,挑了眉:“别人?别人只会施舍,甚至是做作地隐藏他们无谓的怜悯,我不是那种别人。”
      殷昭柔,这位年轻有为的心理咨询师、脑神经脑外科专家,年仅三十五岁,学术成就却早已丰硕累累。高傲又冷艳的她总是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也常常透着不明缘由的固执。
      她一袭白袍,高瘦清冷,还没等李子非反应,便轻轻推开了房门,缓缓走了进去。
      月色染透了病房,银白色的被褥如同细柔剔透的桑蚕丝,隐约泛着光。它们浓密缠绕着彼此,织成了一只茧蛹,微微颤动着。殷昭柔静静望着,什么话都没有说。
      “谁啊?” 许久,一缕轻柔的声音飘出,似有若无的。
      “殷昭柔。”
      “殷医生?”
      居夜莺探出脑袋,露出渗着薄汗的额头。她深邃的眼眸在微光下看着有些红肿,眼角还留有泪水被抹去的划痕。只是,那眉眼在看到来人后,又勉强弯出了一个弧度,好似在为自己的窘态表示歉意。
      “你脑子又没受伤,心理测试也一切正常,所以,我不是你的医生。” 殷昭柔嘴角微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我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交朋友?现在?
      居夜莺疑惑,扯下了棉被,瞥了眼时钟,最后怔怔地望向她。
      “别这么看我,我可对女人没兴趣。”
      “殷医生,是有事?”
      现在可不是探病时间,她怎么自说自说就进来了。
      “嘘,轻点。其实,我是偷偷溜进来的。你也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朋友,就想找个人说说话。哎,今天好几个实验都失败了。” 殷昭柔的语气俏皮了些,与她冷艳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医生真奇怪,这么牵强的理由,逗小孩子呢。
      居夜莺略显无奈,但出于礼貌,她依旧缓缓撑起了身子。她艰难地够到了床头灯开关,打开,随后又调整了床靠,全程一副不明所以的浆糊表情,目光呆滞又警惕,凝在了殷昭柔的脸上。
      然而,殷昭柔却像是一个耍赖得逞后的小女孩。她双手插袋,古灵精怪轻晃了晃脑袋,笑意盈盈盯着居夜莺,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两人莫名其妙对视了一阵,略显尴尬。居夜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刚才的话题:“听说殷医生有独立的实验室和研究员,是做什么实验的?”
      “运用工程技术和计算模型解决脑疾病及脑健康领域的核心技术问题。” 殷昭柔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见居夜莺一头雾水,便又耐心解释了一遍:“比如研究生物智能化、语言与音乐、社会交互、情绪与决策等神经机制,以及如何使用计算模型和脑反馈技术治疗精神性脑疾病。”
      “你是觉得我有精神性脑疾病,所以现在,来找我?” 居夜莺摆出一副恍然大悟却又不可置信的表情。
      殷昭柔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居夜莺的头,重复道:“都说了,你很健康,我不是你的医生。”
      “那… …你是黎云天的主治医生吗?”
      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可是,她又是学长的什么人,是知道了我和学长的事?毕竟,我和学长之间发生过什么,除了李子非略知一二,医院里应该没其他人会知道。
      殷昭柔挑了下眉,倒也不觉意外,神情反而更坦荡了些:“不是哦。”
      居夜莺失望地哦了一声。
      过去几周,她没去探望过黎云天,但并不代表她不想去,更不能说明她不关心。相反地,居夜莺太想知道黎云天的状况了,可她又明白,哪怕所有人都告诉自己… …黎云天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却依然没有一个医生会愿意去保证,去承诺… …去断定那个男人终有一天,一定会醒过来。
      “但黎医生的病例数据,我可是非常清楚的。” 殷昭柔唇角一勾,竟然有些得意。
      居夜莺礼貌地嗯了一声,对此似乎也没什么兴趣。黎云天的病情,通过旁敲侧击,她其实也清楚得很。
      “你就不想问些什么吗?” 殷昭柔有些吃瘪,撇了嘴。
      居夜莺轻摇了摇头,顺带还道了声谢。
      “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只说大实话。”
      居夜莺眉眼稍稍一抬,只觉这位天才医生实在是古怪极了,可她一时半会也不想扫兴,所以鬼使神差敷衍了一个问题。然而问完后,她又觉自己太过愚蠢,实在是有些丢专业医者的脸。
      “殷医生,他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居夜莺笑得涩,无奈摇了摇头,并没指望殷昭柔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她脸颊上的泪痕又被泪水覆上了一层。她不想叫人察觉,便又别过头去。片刻,她放下靠背,再一次躲进了那死寂的黑洞里。
      “居夜莺。”
      然而,此时此刻,殷昭柔的声音却如一轮薄雾光晕,穿透了沉寂。她起身替居夜莺关掉了床头灯,对着那个早已将头埋入被褥的女人微微一笑。哪怕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没有被人看到,但她却依旧坚信,那句坚定不移的承诺,居夜莺应该是听见了。
      “居夜莺,我殷昭柔向你保证,黎医生会醒过来的。他还能成为一名医生,就如同你还会再站起来,还能再一次站上手术台。”
      “所以,你要给我站起来,站起来等着那个人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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