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姥爷的记忆 ...
-
姥爷的记忆像一幅年久破朽的字画，只剩下些残片了。自从前几年患了老年痴呆症，他一天比一天糊涂起来。幸好他一直认得外孙女我，叫得出我的名字，看见我就露出高兴的神情。
他像许多老年痴呆症患者一样，有一种奇怪的症状：记不清最近发生的事，几十年前的记忆却变得越发清晰。我们经常有意跟他聊天，引着他从长久的沉默发呆中清醒过来。跟他聊一些过去的事，总能让他格外的兴奋话多。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次聊天中，他居然说出了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往事，让我深感震撼。
这样平凡的一个老人，生命中居然有过一段传奇般的经历。
话还要从西边那座山说起。
那座不大的小山，叫做灵公山，山前山后窝了两个小巧的村庄，山前多桑树，山上多松树和柞木，风景秀丽。山顶有片古寺的断壁残垣，寺庙是在解放初期被摧毁，至今还保留着一块刻有“灵山寺”的清乾隆年间碑刻。寺庙后面有口无底井，井上覆盖了一个假墓，传说有个和尚失足落井，因井无底而筑假墓。我小时候常上山玩耍，这座山在我记忆中原本就是个神秘的地方。
寺庙虽毁，灵气犹在。至今仍不断有人在此上香祈福。据说灵山寺还在时，寺中供的神佛叫做“灵山公、灵山婆”，神像制作的方式很特别，是用来上香者积攒下的香灰成泥，塑胎成像。隔一些年，积攒了些香灰，就做个神像；再隔些年，再做一个；就这样寺中一共有了四对塑像，称做：第一辈子，第二辈子，第三辈子，第四辈子。一个比一个大，到第四辈子已经有半人多高——这个高度是姥爷拿手比了一下比划出来的。
附近的百姓很信奉灵山公，姥爷十四岁时，逢大旱，村里为求雨，搭了戏台，请灵山公到村里“听戏”，用轿子把灵山公抬到村里。他很骄傲的说，他是负责打旗的。
妈妈问他：“只请灵山公，没请灵山婆啊？”
他肯定的说：“没请灵山婆。”
后来到了那个疯狂的年代，村里的革委会啥的，决定第二天就上山砸了灵山寺和神像。当天晚上，姥爷和另外两个同村年轻人XXX和XXX（姥爷清楚的说出了两个人的名字，我却忘记了，我的智商果然是连老年痴呆都不如），连夜偷跑上山，想把灵山公神像救出，由于时间有限山路难走，四辈子灵山公只能抬走一个，原本想抬最大的“第四辈子”，却太沉了抬不动，只好抬了“第三辈子”，到山前找了个地方挖坑埋藏。
姥爷说，那天晚上下着雨。他们挖了个大坑，把“第三辈子灵山公”安放进去，然后在上面扣了一只大瓮，埋了起来。
这种行为，在那个年代，是要掉脑袋的。三个年轻人，冒生命危险保护了他们信仰的神灵。他们一定是互相发了誓，始终严守着这个秘密。在灵山寺和其余三个神像被毁掉后，出于偏执般的政治恐惧，就这样守了一辈子，即使是□□结束后，三个人谁也没有说出来。如今，另外两个老人都已过世，硬是将这秘密带进了坟墓中。如果不是在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姥爷聊天，这个传奇，就会永远湮没了。
妈妈问姥爷说：“第三辈子灵山公有多高？”
他比量了一个大约一米多高的高度。
妈妈：“你还记得灵山公埋在哪块地头吗？”
姥爷肯定的说：“记得。去了我就能找着。”
妈妈：“那等天暖和了，咱们去灵公山，你指指是哪个地方，咱们把灵山公请出来，好不好？”
姥爷很激动的说好。
其实我和妈妈心里酸软的很啊——以他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去山上；耕地的变迁，又怎能准确的找出当年那片土地。即使找的出，那香灰泥胎塑像或许已化做泥土，恐怕只剩了一口大瓮。
无论地下的灵山公像在否，他已俨然化做一方神灵，佑护周边百姓。
这就是姥爷记忆深处掉落出来的片断。触目，心动。摸着他枯皱的手，由衷的说：“啊，姥爷，你救了灵山公，你真了不起啊……”他的神情是如此骄傲，病症所致的一向呆滞的眼神，一时间有神采闪烁。
姥爷他很老啦……他曾经有一米八的个子，很大的力气。他清醒时很喜欢回忆一件我婴儿时期的片断：“我拿小被包着你去打栗子，掀起被角盖着你的头，一脚踹在栗子树上，栗球啪啪掉下来，打在你的小包被上，你在被子里咯咯的笑。”
以前听这一段总是开心，现在听，要哭啦。现在他的背驼成弓形，站起来时比我的肩还要矮一截。他的思维混乱了，该睡时要起，该起时要睡，衣服穿不对，说话颠三倒四，不知道饥饱，不知道冷热。
幸好他还是认得我的。他每次叫对我的名字，我都高兴得很，像得到一个超级奖赏。
即使有一天他连我也不认得了，没有关系，我还是很爱他。他在我心目中，是个了不起的老头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