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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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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雨师走在街上,想要去李媚娘那儿听两支小曲儿。看到“粉黛堂”出了新款的胭脂,便站在铺子口选了起来,打算送给李媚娘,以博佳人一笑。
正听着老板滔滔不绝的介绍,邹雨师忽觉背后有一道利剑似的目光射过来,没来由叫人心慌。邹雨师猛地回头,冲到大街上,却只看到人来人往,从他身边漠然而过。一顶靛蓝色的轿子渐渐从视线中消失。
仿佛每个午夜梦回时,从狂喜到失望的巨大落差又爬回了他的心上,一点一点啮咬着他的内心。邹雨师颤颤巍巍地摸到一侧墙角,渐渐蹲下,用手盖住了脸。
一双手忽然拍到他肩上,他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苏鸿关切的脸:“你还好吧?”
邹雨师呆了几秒,忽地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托你的福,睡也睡不好,你看看怎么补偿我吧!”
苏鸿抱着胳膊道:“我以为我给你带来了巨大的礼物。”
“是挺巨大的。”邹雨师没好气道,“巨大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苏鸿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走,到你那儿去,我有话和你说。”
邹雨师四下望望:“咦,苏西大美人呢?怎么没和你一道?”
“他这两天有事儿呢,别管他!有他在,咱也喝不成酒……你藏了什么好酒?”
“去死,你家舅父大丧,你还跑过来找我玩乐。给你二叔知道了,大棒子敲死你!”邹雨师恶狠狠道。
“怕我二叔做什么,老头子在的时候我也不怕!”苏鸿满不在乎道。
“你就怕你家大美人,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家伙。”
苏鸿一哂:“那是自然。我苏鸿眼里只有名剑美酒和佳人,至于别的什么,那都是浮云。”
邹雨师心里嘀咕道:你就吹吧你。也不知道当年是谁被老爷子驱赶到大漠,巴巴地救了燕大将军,回来都被传成神话了,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要不是苏大少爷一个斜眼,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要。
苏鸿一根手指钩着他的衣领,朝前走到:“快吧,快吧。给阿西知道了我一定死得很惨。”
邹雨师翻了个白眼,跟着他走了。
柳怀义下了轿,走进衙门,早有韦家二少爷扶着韦夫人在大堂等着。柳怀义赐了座,坐在上首,问韦夫人道:“韦老爷可有仇家?”
韦夫人恭敬答道:“回大人,先夫虽也算武林中人,但性格豪爽,未曾结下仇家;韦家做生意也有近百年,商场上明争暗斗自是少不了的。但我韦家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曾结下什么要以性命相偿的大仇。”
柳怀义点头道:“韦家可有什么叫人觊觎之物?”
“韦家家财万贯,武道源远流长,自是叫人觊觎。除此之外,老身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叫人念念不忘的了。”
柳怀义眼中精光一闪,看着韦夫人道:“依夫人之见,何人会对韦老爷下此毒手?”
韦夫人嘴唇动了动,躬身道:“老身不知,还望大人明察,给先夫一个公道,好叫他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柳怀义悠悠地问道:“我听说明年开春要举行丝绸联会,推举新一届丝绸商会会长。夫人想想,会不会与此有关?”
韦夫人神情一动,喃喃道:“不错,确有可能。但会是谁呢?蜀地越家?洞庭白家?……还是西湖苏家?”
柳怀义盯着他,露出一抹笑意,提醒道:“夫人,据本官所知,苏家和韦家乃是姻亲,应该不会做成此事吧?”
韦夫人脸色一沉:“的确,苏家与韦家虽分江南刺绣一业的半壁江山,但苏家一直高过我们一筹……前段时间老爷说这次联会一定要赢,谁知……”她哽咽失语,韦燕生在一旁安抚。柳怀义看着韦夫人,接着问道:“你可知,韦老爷何时遇上溶溶月的?”
韦夫人擦着眼泪,恨恨道:“自从去年遇上那小贱人,老爷就一直魂不守舍,三天两头往那腌臜之地跑,也不怕败坏名声……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了,好在还有燕生操持。现在好了,连命也丢了。青楼的妓女都是晦气东西!”
柳怀义一笑,冲韦夫人点点头,道:“那请夫人和二公子回去吧。本官自会查明,给韦家一个交代。”两人千恩万谢,走了出去。柳怀义冷笑一声,宣一直等在外面的李媚娘进了堂。
李媚娘走了进来,眼波柔柔一转,两旁的官差都有些把持不住,只听柳怀义冷声道:“你就是李媚娘?”
李媚娘酥声道:“奴家正是李媚娘,苏州河畔小小的歌女,不知大人叫奴家前来,所为何事?”
柳怀义冷笑道:“听说你和溶溶月关系匪浅,对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媚娘嫣然一笑,道:“月月和奴家都是金华戚家村的人,小时候被人牙子拐到苏州,被卖给了歌舞伎仿的周妈妈。月月生得极美,后来被宋老板连她弟弟高价买走;奴家小曲儿唱得好,周妈妈就留奴家在望乡居。几年后月月就成了苏州第一名妓了,奴家还只是望乡居的小歌姬。虽有姐妹之情,也不能时常往来了。”
柳怀义冷冷一笑,道:“李姑娘不必妄自菲薄,听说你也是裙下之臣甚众,比起身不由己的妓女来说,还是自由多了。本官问你,那戚杉是什么人?”
李媚娘抿唇笑道:“戚杉是溶溶月的亲弟弟,当年一起被人牙子拐了过来,本来想要卖给大户人家做书童,谁知那小子犟得不行,死死拉着溶溶月不撒手。人牙子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和月月绑在一起卖了。他现在在宋老板家做小厮,长得也是极其俊俏,‘分花拂柳斋’的好些姑娘都喜欢他。连月月姑娘身边的小银,都对他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他木头人一个,成天就是跟着宋大老板,连月月那都很少去。”
柳怀义一挑眉:“哦?他不是很黏他姐姐吗?”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啦?自从月月进了‘分花拂柳斋’,他跟了宋老板后,两姐弟就生疏了,一个月也难见几次。男孩子么,长大了难免就叛逆些。好在月月在那里地位高,宋老板也不计较什么,让他和家里的武师学了武,打算过几年放他出去,自谋生路了呢!”
柳怀义别有深意地笑笑:“自谋生路?不就是赶人出去?这宋老板和溶溶月之间有什么牵连?”
“哎呦,大人哪,妓女和老板能有什么牵连?当初宋老板买了月月,可花了上千两,这月月要赎身,少不得得付个上万两。宋老板人是不错的,但毕竟是生意人,哪来那么多善心?别看他把月月捧在手心里,那该赚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他对戚杉好,不过是看在月月那么会赚钱的份上,加上那孩子身子底子好,练一身好功夫,本想培养他做护院的。谁知不晓得哪里得罪了宋老爷,差点把他赶走。那小子执意不走,宋老板也没办法,打算过几年他大了些,月月的声势也没那么强了,再寻个由头打发掉算了。生意人么,就是没良心罢了。”
柳怀义眯起眼睛,笑道:“那,溶溶月和其他几位恩客的关系,你知道吗?”
李媚娘捂着嘴,笑道:“这些,别说奴家了,随便揪一个‘分花拂柳斋’的姑娘,大家都知道。那史老爷是出了名的纨绔,家大业大,我们是得罪不起的,月月少不得要和他虚与委蛇一番,好在韦老爷出现后,他也来得少了;秦公子才名远播,人也是风流而不下流,月月极是仰慕他,时常对坐聊诗,说得好听就是知己,说得难听也就是妓女与嫖客也附庸风雅;至于‘吉羽斋’的邹大老板嘛,”她眼珠儿一转,“那可真真是个妙人,一嘴儿甜言蜜语,可惜心有所属,逢场作戏罢了。可怜我们风尘女子,是不要肖想别人的真心了。”
柳怀义看着她,含笑道:“李娘子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本官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娘子可认得当年‘绣画双绝’的窈窕娘子?”
李媚娘脸上闪过一抹异色,道:“奴家虽不认识,却也知道韦老爷当年差点纳了她,轰动了整个苏州城。后来窈窕娘子神秘失踪,韦老爷还发了好大一通火。看来跟着韦老爷的女人,除了韦夫人,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柳怀义起身道:“如此,娘子可回去了。来人,带李媚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