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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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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家大老爷韦寅之死,惊动了刑部。现如今,官兵包围了案发地点——分花拂柳斋。
分花拂柳斋的老板宋时巳急得团团转,却苦于毫无门路。苏州大大小小的官员能打点的都打点了,却没有几个能帮上忙。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坐在酒馆里喝着闷酒。正喝得闷气的时候,一件青色袍子落入眼帘,他抬头一看,却是斜对面“吉羽斋”的邹老板,于是拱手道:“邹老板,好久不见。”
邹雨师看着他,叹了一声,道:“宋老板,可不是好久不见?自从那件事后,你的‘分花拂柳斋’一直关着门,叫我连双飞燕的小手都摸不到,我可想死你了。”
宋时巳道:“不瞒你说,倘若可以,我真想给你摸一下双飞燕的手。别说双飞燕,就是头牌淡淡风也可啊!我这‘分花拂柳斋’不做生意,这几百口人的,可怎么过呀!”
邹雨师蹙着眉,不解道:“怎么,官府一直不撤销搜查令?”
“可不,到现在还把守着官兵呢。不光如此,当初在场的十八人全进了号子,还赔了我一个红牌。官老爷说可能是最近江湖上挺有名的一个杀手做的……你说那该死的家伙,他哪杀人不好,非要在我楼子里,做什么呀!”宋时巳抱怨道。
邹雨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消沉,好歹没把你牵扯进去,算不错了。据说长风帮的帮主是在丽香院去的,好家伙,那群人把丽香院砸了个稀巴烂,把老板掉在房梁上抽……”
宋时巳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道:“邹老板,您看,这个‘刺蝶’到底是个什么杀手啊?怎么长江水运的龙头老大他也敢动,江南四大家族的家长他也敢动,那还有什么他不敢动的?”
邹雨师拍开一壶酒的封泥,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杀手接的是生意,真正要杀人的人,可不知躲在哪呢。”
“既是杀手,那行事须得隐蔽,怎么这人这样嚣张,杀完了人还留下个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邹雨师呆了一下,缓缓喝了一口酒,若有所思道:“也许,人家是要将杀手精神发扬光大,以此作为宣传手段吧。”
宋时巳脸色一正,摇头道:“这主意也太破了,宣传手段须得符合生意形式。像我‘分花拂柳斋’,当年打的牌子就是‘色艺双全,温柔如乡’,这才在苏州风流之地站得一席之位。倘若我像你邹老板到处宣传什么‘岁月沉淀,精华细品’,还有谁会光顾?同样的,道上的生意本就是见不得光的,这样故弄玄虚,大肆宣扬,有什么意思?不是我说,当初韦老爷带了韦淮韦汜两兄弟并十二护卫,个个是高手,就是给我们溶溶月壮声势的。你说那杀手蠢不蠢?那时候据说都受了好重的伤,到现在也没找到踪迹,八成是死在外面了。他要是趁韦老板在望乡居谈生意时出手,那时候韦老板通常不带许多人,大概也不会挂那么重的彩……哎,说来说去,我今年真是犯小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邹雨师早灌掉了一壶酒,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竖起大拇指道:“宋老板,你还真能说。”
宋时巳长叹一声,也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大坛,无限悲摧道:“我能不会说吗?我现在只剩下这张嘴还有用些了!”
邹雨师第一次见到喝醉酒的宋时巳。当年温柔乡纵情,宋时巳号称“千杯不醉”,凭借着清醒的神经赚得酒客银钱无数。今日两坛花雕就撂倒了他,委实叫邹雨师啧啧称奇。
他架着宋时巳回到宋宅,出门迎接的是一个沉默的看门人,名唤哑仆。邹雨师叮嘱哑仆几句,忽觉背后一凉,心下一惊,四处看去,毫无可疑之处。他惴惴不安地回到铺子,刚要从后门进去,忽见一辆朱红色帘幕掩映的马车停在门口,心中不免有些疑惑。
那马车上的车夫回头,恰好看见邹雨师。邹雨师只感到头上猛地敲了一记,立刻弹起来,拔腿要逃。岂料那车夫飞身而起,几步掠到他面前,竟是一位面沉如水的中年人,严肃地站在他面前,拱手道:“姑爷,小姐有请。”
邹雨师发了一会抖,战战兢兢道:“老莫,不要乱说。我……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姑爷了……”
“哈哈,代之,这话的确不能乱说。你家小姐和邹老板现在已经各不相干了,你再叫他姑爷,你家小姐可嫁不出去了!”
说话的是一身着黄色麻衣的俊美青年,正从马车上缓缓而下。他慢慢走到邹雨师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不由得叹道:“许久不见,你更市侩了,拇指上怎么套了那么大一个扳指?”
邹雨师朝上翻了个白眼,道:“套个扳指怎么了?这表示我有钱!总比你自诩清高的庄南柯强,只能靠着你男人的女儿吃饭,这‘继母’当得划来。”
庄南柯丝毫未动怒,只展眉一笑,如画的眉目更为生动。这时,只听一个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邹雨师,许久不见,你胆子倒大了,敢拿我爹和我开玩笑了?”那声音平和如水,却听得人毛骨悚然。话音刚落,只见车帘被一把华丽折扇挑起,出来一位男装女子,玉面朱唇,轮廓宛然。她整一整身上的百蝶穿花深衣,扶着掠到她身边的莫代之的手,稳步走了下来。她的每一步都稳健轻巧,却重重烙在邹雨师心上,一下一下击得他头疼。
叶欺霜,天下最叫人头疼的女人,就这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苏鸿从韦夫人处出来,刚走到假山后头,就看到韦燕生正对着小厮吩咐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苏鸿,便露出欣喜的表情,挥退了小厮,朝苏鸿走了过来,笑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表哥呢?”
苏鸿也笑道:“陪着舅母呢。舅母想让他给绣一件袍子,作表妹的嫁妆,正商议着花样。我听着没意思,就出来了。”
韦燕生皱眉道:“什么袍子要劳烦大表哥?想是母亲自觉体弱,绣不出韦家家传的‘韦氏绣法’,这才央了大表哥。也是,母亲年纪大了,针脚也看不清了;小妹年纪还小,还绣不出来,我家的男子又没有像大表哥那般天赋……哎,‘韦氏绣法’也只能靠苏西了。”
苏鸿一笑:“按道理来说,这样感叹的你应该怨恨我们的呀,怎么你也没事一样?”
韦燕生摇头道:“怨恨又怎样。当初姑母非姑父不嫁,又生下苏西这样的天才,‘韦氏绣法’别落,也是天意……”他抬起头,看向苏鸿的眼光有些含情,“至少我感谢姑母,生下了你。”
苏鸿不着痕迹地避过他的目光,看着肩上落下的一片落叶,道:“官府对舅舅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韦燕生掩住一丝落寞,强笑道:“前几天官差前来说,毫无头绪。分花拂柳斋到现在还封着呢。可能因为和‘刺蝶’有关的缘故,官府极为重视。刑部前几日下达了公文,可能要派人前来查探。”
“你可知是谁来?”苏鸿问道。
韦燕生摇头道:“不知。应当是刑部官员。”他叹了口气,道,“若是大理寺方予璧还在,应该有水落石出的希望吧。”
苏鸿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道:“既是如此,一切就交给官府办理吧。你也不要太操劳了,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管吩咐。”
韦燕生高兴地笑了起来,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