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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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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苏州城,邹雨师忙不迭地找了个馄饨摊子,要了一碗大馄饨,一口吞了下去,烫的直叫唤。卖馄饨的老王大笑道:“小哥儿,这儿又不是万芳楼,又没人和你抢,急什么!小心烫得一嘴的泡!”
邹雨师讪笑一声,慢慢吃起来。不多一会,就下去了大半。这时,两个拉车的伙计过来,要了两碗面。老王一边下面一边道:“两位今儿个来的可早,等会上工?”
那两人听了,一脸惊恐,忙摆手道:“还上什么工?你不知道,昨儿晚上,韦大老爷在分花拂柳斋被灭了口。带着三十多个侍卫呢,一下子全断了气。”
“真的假的?韦大老爷功夫可了得,身边又那么多人,怎么能一夜之间就被杀了呢?”
“诶哟,说是那杀人的,剑快得跟鬼似的,韦老爷还来不及喊呢,就被刺穿了咽喉。”
“我的妈呀,谁呀,这么厉害!”
“谁晓得,搞不好……”
邹雨师一口气吞掉了碗里的馄饨,付了钱,一路沿着苏州河踱过苏州城。正巧路过韦府,见素日气派的府邸一片凄凉之景。他侧头,觉得河水都有些微微泛红,岸边白花在枝头轻颤,竟有说不出的妖冶风味。
昨夜他袍子上沾了血,便将其脱下。清晨的寒风在他身上一过,他不由得抖了两抖。
正走神间,一个人从他身旁匆匆擦过。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人,仔细一看,原来是韦府大公子的小厮常青。
常青冷不防一惊,正想骂人,见是他,不由得缓和了脸色。见他一身中衣,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嬉皮笑脸道:“邹大爷这是又在什么地方逍遥快活了,连衣服也忘记穿了……别是没钱付缠头吧?”
邹雨师喟叹道:“这都给你发觉了。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小生昨日忘了带银两,结果被分花拂柳斋的溶溶月给剥了外衣扔了出去……哎,小生这男人的自尊,实在给伤得不轻。”说罢,煞有介事地临风洒了几滴泪花。
常青抖了抖,强笑道:“邹大爷不是喝糊涂了吧,您昨晚若是在分花拂柳斋的话,现下还有命站在小的面前么?”
邹雨师停下动作:“此话怎讲?”
“您不会不知道吧?”常青垮下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家老爷昨夜在分花拂柳斋遇的害……接待的正是溶溶月姑娘……我家老夫人到现在还在一边哭一边骂呢……”
“哦,骂的什么?”邹雨师颇为关心地问道。
“‘成天就晓得找那狐媚子,连命都找丢了,到地下抱着那小贱人快活去吧,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常青像模像样地学道。
邹雨师抽了抽嘴角:“韦老夫人明明有三个儿子,怎么成了‘孤儿寡母’了?”
常青耸耸肩,对邹雨师道:“所以邹大爷,您骗骗小的不打紧,遇见官家来问,可要说实话。”
邹雨师愉快地拍拍他的肩,问道:“一大清早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难不成是报丧去?”
常青四周看看,凑近他,低声道:“不瞒您说,还真是这样。老爷才被抬回来,大少爷就命我到驿馆给叶家温家送信,刚办好了回来。”
邹雨师“咦”了一声:“论理,最先送的不该是苏老爷么?苏夫人可是韦老爷胞妹啊!”
“那是自然。大少爷特地吩咐王管家带着小南小北往杭州去了。”常青看看府门,告辞道,“小的还要和大少爷汇报呢,就不打扰您了,您快回去加件衣服罢!”说罢,匆匆离去。
邹雨师笑笑,信手摘了枝白花,放在河岸边,朝自家院子走去。
韦老爷的死因,官府查了八九日,依旧毫无头绪。第十日,韦家发丧,挽联布满整个苏州街道。苏州河上,一片白幔,放眼望去,好不萧条。
此事震惊朝廷。韦家虽是经商之家,毕竟掌着江南一道的织造,和西湖苏家平分江南绣色。加上韦家大公子韦鹤生供职于户部。年前圣上生辰,韦家上供的一副“山河图”,更是叫龙颜大悦,韦鹤生也一举升到户部左侍郎,韦家风头在苏州一带更是无两,连官府也要忌惮三分。
九月初九,重阳登高之时。
韦家白幔蔽街的景况仿若还在昨日,菊花盛放,早已冲淡了城中的丧葬之气。人人皆佩着茱萸,在各色名品中流连不去。
邹老板横卧在望乡居怀袖阁,旁边是歌娘拨着琵琶,唱着小曲儿:“云鬟风鬓浅梳妆,取次樽前唱。比著当时江上,减容光……”①
邹雨师执着酒杯,醉眼迷离地看着眼前曲调幽幽的佳人,有些怅然地接道:“故人别后应无恙。伤心留得,软金罗袖,犹带贾充香。”
歌娘停了曲调,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公子,软语道:“公子唱的可比奴家好听。尤其是那句‘故人别后应无恙’,听得奴家都伤心了。”
邹雨师笑着执起她的手,一边摩挲着一边道:“媚娘真会说话。媚娘唱得是极好的。来,唱一首长相思来给我听听。”
媚娘抿唇一笑,瞥了一眼邹雨师,重新拨起琵琶,幽幽地唱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②
邹雨师一愣,手中的酒杯顿了顿,随即抬起食指,指了指媚娘,笑得眼纹都出来了:“真是冰雪聪明。”
媚娘起身坐到他面前,软软地倚到他怀里,曼声道:“不知道是哪位佳人得公子一腔愁思,一腔爱恨,可教奴家羡得紧。”
女子的眉目在高烧的红烛下艳丽旖旎。邹雨师轻轻锁起眉头,缓缓拉下媚娘搭在他胳膊上的柔荑,轻轻道:“谁说我在思念佳人呢?我只是欠了一身的债,愁得不知道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媚娘轻轻一笑,娇声道:“情债,不也是债么?”
邹雨师点着她的脑袋,含笑道:“欠债的时候,纵有再多柔情,都要给磨光了。哪里还有什么情债的说法?”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这躲着躲着,就躲出情趣来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不想着那债主,有怜,有畏,有无奈,还有期盼。债越躲越多,情越滚越大。奴家看公子,已经是欲罢不能了。”
邹雨师手指流连在媚娘的唇上,笑道:“好伶俐的嘴。”
媚娘娇羞一笑,不防邹雨师长身而起,将酒杯往桌上一抛,径自走了出去。
①白朴《越调•小桃红》
②白居易《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