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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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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大人,做鬼,是什么感觉?”
柳怀义面无表情地捏着茶杯,只看到茶叶浮沉。他的小指划过杯沿,像是某个夜晚,有人的手划过邹雨师的脸,三分戏谑,七分认真。
邹雨师耐心地等着。他已经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每个夜晚都是在空寂中度过。他侧耳静听每一声响动,却始终听不到他要的声音。
那一声威胁,已经入了他的梦,回不到现实中。
柳大人猛然一笑,答道:“自是无比快慰。”
“为何快慰?”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自是快意无比。”
“报什么仇,有什么怨?”
“报家仇,有情怨。”
邹雨师一震,柔声问道:“什么情怨?”
“咫尺天涯,相见不识。”
“是否该识?”
柳怀义看着他,渐渐走近,低身在他耳边道:“这个,悉听尊便。”
邹雨师眼角微涩。他躲开柳怀义,慢慢走向窗边。月色倾泻而下,倒在他的手上,照得他的手一片雪白,白得刺眼。
“自从搬到苏州,我总是睡不好。倒不是怕有人来寻衅,只是为了一句誓言。有人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可他现在,究竟是人,还是鬼?他总是不来,是不是已经忘了他的誓言?我是否还要继续苦守呢?”
邹雨师说着,感到身后的人靠近,那冷冽的气息传来,带着一声长叹。他回过头,只看到一双眼睛,在黑夜之中,仿佛鬼火一样。他慢慢伸出手,摸到对方脸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条痕迹。他轻轻地挑开那痕迹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撕了下来,撕出一张玉面,带着寒冷的光。
方予璧一挥手,将灯灭了,满室只余星辉。他轻轻凑近对方的脸,吻了一嘴泪珠,苦咸酸涩。
邹雨师眼前一片模糊。他记起以前流传过的一个故事:佛祖经三次诱惑,终于求得真佛。他想,所谓爱欲,皆由心生。万千世界,都是虚妄。心在哪里,哪里就是真佛。
苏州秦家虽不如韦家富贵,但书香世家,总有一分典雅。那飞檐铃角,水榭楼台,处处透着非同一般的气质。
秦风烟身着一件灰丝长袍,头戴碧玉簪,一双修长手指按在琴弦之上。琴声清越,直达九霄。绕梁三日,不可断绝。袅袅焚香,云掩雾绕;谦谦君子,自然生辉。
琴音悠扬之处,远远有剑意幽鸣。佩剑的年轻男子笔直而来。他踏过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一双眼睛星子一般,照得人心中发亮。
秦风烟停住手,含笑看着眼前的人,朗声道:“贵客远道而来,不胜荣幸。阿羽,奉上香茗一杯,以谢君意。”
苏鸿手一扬,道:“不必麻烦。非是作客,不敢受此盛情。”
秦风烟微笑着垂下头:“不是为作客,莫不是为干戈?”
“正是。”
秦风烟接过侍童奉上的茶,仰天一望,笑道:“如此秋高气爽,却要大动干戈,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苏鸿也笑道:“在丧亲之人眼里,早已无良辰!”说罢,手中剑光一闪,直刺向秦风烟。秦风烟身形一动,案上的琴已经竖起,六弦齐发,一股真气挡住剑意。苏鸿剑气充盈,直破琴韵。那六弦齐齐而断,又一齐发出,只抽向剑柄。剑柄一闪,剑破罡气,直刺琴后。
秦风烟乃是正宗“一气三清”,配以折梅手、金蚕丝;苏鸿古剑盎然,一手“芒刺”剑法,出神入化。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分不出胜负。
苏鸿和秦风烟对着,只见他双手瞬息万变,金丝颤动,仿佛有筝音。他不由得想起十二年前,落梅亭边,韦寅教他“峥嵘剑法”,其中只有一句——“梧桐枯峥嵘,声响如哀弹。”
他剑意一变,满园的锋利都化作凝重。那古朴的剑意,冲破富丽金丝,似一声长叹,叹进往昔的记忆。
“韦家三代以前,有一位剑客,看破俗世风流,传下一套剑法。却已无人能学成。”
“你这颗心,太年轻了。待你体会过风霜,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比我好,也比我苦。好孩子,人生在世,总是放不下名利啊!”
一场剑斗,只为一个祭奠。名利是一片浮云,峥嵘岁月也无从寻觅。
剑气破空而出。
秦风烟倒退三步,真气大大受创,一口血止不住地喷了出来。他浑不在意,抬首笑道:“苏二公子果真好剑法。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可是‘韦家剑’里的最后一套‘峥嵘剑法’?”
苏鸿点点头,缓步走到他身前,长剑架住他的脖子,道:“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初那‘杯雪’缎的秘方,是溶溶月自你手中窃得。被你发觉之后,为灭口,连我舅父一块杀了,是不是?”
秦风烟轻笑着看向他,满眼挑衅:“是又如何?”
苏鸿冷笑一声,长剑一振,剑气划破了秦风烟的头冠,一头青丝落了下来,好不狼狈。“我问你,你是昏黄岛什么人?”
“苏公子说笑了,在下和昏黄岛毫无关系。”
苏鸿拧眉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当初邹雨师曾和我描述过四大坛主。‘琴韵悠长’,便是掬水坛坛主。”
秦风烟一笑,不置可否。
苏鸿也不恼,只是侧眼打量了一下秦风烟,忽而沉下声音,极其冰冷地问道:“苏温存在哪?”
“苏二少爷好气魄。也罢,告诉你一声又何妨。”秦风烟淡淡瞥了他一眼,“反正你也不一定报得了仇。岛主大人和左护法前日已去往京城。以他们的脚力,你未必赶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