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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夜宵 浓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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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是被空调轰鸣的冷风冻醒的。她瑟瑟发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后迷糊的睁开眼睛,她看见将近三分之二的被子都滚落床底,只有绣着白的花卉的被角浅浅搭在身旁。窗帘敞开着,窗外天光大亮,白玉兰树的叶片轻抚着玻璃窗,女孩被刺眼的阳光吓了一跳,慌忙的套上衣服就出了卧室,看见倚着餐桌翻看手机的家政阿姨后松了口气。
“哎呦小宋啊,我忘了时间,正打算叫你呢,我活都干完了准备回家啦,你爸妈刚出门不久,去送薇薇啦。”阿姨目光未曾从手机上抬起,似乎正在翻看信息。
“好,阿姨再见。”她目送身影走出大门,有些狼狈的走进洗手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粗糙凌乱,眼睛因为干燥环境的原因充满了红血丝,双眼皮硬生生变成“四眼皮”,干燥脱皮的嘴唇毫无血色,使面容呈现病态的白。女孩胡乱抓起梳子扒拉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两下眼睛又抿了抿唇,随手抓上一包苏打饼干,捞起背包就出了门。
苏打饼干被飞奔的速度压成了碎渣,她一边奔跑一边估算了一下到达学校的时间,多半是要迟到了。她喘着气,渐渐放缓了速度,光斑通过小孔成像洒在黄砖地上,树影婆娑,远远的看过去,“外国语二中”的铁质门牌上的漆色经过十几年的风雨洗刷已经分辨不清,门口保安亭里传出空调机的响声。教学楼里的上课铃应声响起。“快点进去!跑几步!已经响铃了!”李主任——因为秃头被同学们叫成李卤蛋的那位,正叉着腰,挺直如松的站在教学楼外侧,快速的挥着手示意学生进入,脑门被烈日照着,沁出一层薄汗。
小跑几步,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熙熙攘攘。稍稍喘了一会气,女孩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的转着笔,前排的位置围着许多人,似乎在讨论□□。“你们觉得这次第一是谁呀” “我赌五毛是xxx” “之前上课的时候唐老师说新转过来的那个学习很好” “不知道是多好”“哎考砸了” “你妈妈会骂你吗”……细碎的声音传进耳廓,突然,身边的窗玻璃被敲了敲,把手被外面的人拧着想要反着打开。
“猜到了你肯定睡过头了,早上母上大人在旁边我就先来学校了”一个充满水雾的塑料袋被扔在桌上。“喏,早饭。昨天母上大人特意让阿姨多做了让我给你带一点。”
“是什么”女孩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嘟囔着说“不好吃,下次让阿姨换一个做”
“玉米馒头,我母后参与的和粉,也是她的提议,你下午自己和她说”
“唔。那你这么说—玉米甜香,馒头软糯,实是佳品…扑哧”女孩憋不住笑,含着半块馒头就笑趴在了课桌上,男孩顺势跨上敞开的窗檐,坐靠着女孩身边的白墙,开怀大笑。
走廊尽头传来老师尖细的嗓音:“三班的同学们,我就迟来了五分钟,现在是早读!是自习!不是茶话会!” 尖锐的声音刺过整层楼,隔壁的班级隐隐传出哄笑声和被笑嚷盖过的老师的制止。为在前排的学生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四散—“你们班主任?” “对,你快回去吧”少年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量缓缓加重,在“狼狈摔下”的前一秒跳下了窗檐。
三班的班主任因为尖细的嗓音和高瘦的身材被学生们尊称为“虎皮鹦鹉”里的“虎皮”,“虎”也代表了她严苛,雷厉风行的性格。“在楼梯口就听见你们班最吵了,知道的以为是早自习,不知道的以为是打群架!”
“老师您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说这话了,打群架哪有天天打的呀。”坐在教室左后方的男生敛着笑意,沉沉开了口,引发一阵哄笑——宋雨薇依稀记得这个胆大妄为的男生名字叫做杜斌,在她刚转来的这几天里存在感极高,被班里同学戏称“杜宾犬“
“好了别吵了!”清脆的银铃声破开声浪,教室安静了一瞬,又在转眼间恢复嬉闹。
“你们看看新来的同学”虎皮抬了抬下巴“是叫雨潇是吧,多安静,下次谁聊天谁就和新同学一起坐。”熟悉的挑起班级新老同学隔阂和战争的方式—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宋雨潇已经撑着头,侧着身,“卡死角”的闭上了眼。这节课是单元的复习课,早已背熟的知识点像是为女孩谱写了一支摇篮曲,她幸运的得以在这节课补上昨天的觉。
阳光耀眼,风过林梢,枝桠的物像凝聚的光线照在眼皮上,伴着皮肤和血液的生息映着桔红,光斑微微在脸上摇曳,亮着,暗着,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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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润物细无声。
用物理试卷叠成的纸飞机直直的在飞了半个教室后砸在女孩的课桌上,中性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斜杠。一群人里的一个领头女生走了过来,她的短裙提的极高,蓝色丝带缠着高马尾:“不好意思呀,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这是大冒险的出题。”女孩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教室,以几个女孩为首的十几人拥簇在两张拼着的双人桌边,有的半跪有的撑着桌。上课铃响了,霎时间,杜宾身后一个矮个子的男生跨过椅子蹦到愣着的女孩面前,一把抓走满是明晃晃红叉的试卷转头就走。他慢悠悠的迈步走出教室拿书,却在准备开门的时候停滞动作——教室后排的同学们的动作也应声停住。当看清来人的身份之后,教室里除了寂静以外还蔓延开一种奇怪诡异的气氛———都是胆怯并好奇的八卦心在作祟。
平时谈笑风生的物理老师梳着大背头,绷着脸,有些局促,在看到学生后微笑了一瞬,笑意却不达眼底。站他在身边的李主任感知到四处聚集的目光,缓步走向教室正中央。
他点点头示意杜宾先行坐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最近教育局正在所有私立学校检查教学成果,所有老师和级部主任都在这几日操劳幸苦的准备着。”这话倒不像假,李主任很合时宜的露出了鬓角的白发与憔悴的黑眼圈。“但是!”他用指节敲了敲一个“幸运观众”的桌子,“你们不但不配合还闹上了!今天早上的吵闹我已经听说了,还有‘二班老师堕胎,私生活不检点’是你们班传出来的吧!小小年纪心理这么阴暗,要是查出来是谁传的必将重罚!也请其他同学帮忙监督。”听到二班老师的名字,女孩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李主任说完后就立刻离开了,往走廊里看只能看到越来越远的光滑后脑勺。教室里传来窃窃私语,似乎大家都有自己的猜测,女孩决定好好打听一下这件事。
“咳咳,大家也听到李主任说的了,这件事情非常严重,人家年纪轻轻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子给你们这么造谣,你们还小,这要放在社会上都能构成诽谤罪了…”物理老师也难得的严肃了起来,唾沫纷飞的讲述了学生行为的危害。
后半节课里教室比往常都安静,原本易搅注意力的杂音迎来了短暂的消停,趁着做题的空档,女孩拍了拍她同桌的肩膀“抱歉我刚来没多久,就想问问刚刚李老师说的二班班主任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呀。”
同桌名叫兰燕,外号小燕子,可是在女孩看来,她更像一只腼腆的小猫咪—-她散着头发戴着大框眼镜,平时上课没什么存在感,说话声音也小小的,似乎有些内向。“啊”她似乎才反应过来女孩叫的是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一般的,“嗯…他们说二班的班主任李老师之前红着眼来上课,还偷偷和男友打电话说孩子和钱的事情…他们都说李老师被男友甩了要堕胎还找他要钱”
“可是这是人传人之后的结果不是吗,而且通过只言片语捏造事件这件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气。她与李老师于初二的寒风里相识,那时候她还是在校艺术专业的大学生,兼职教学女孩的钢琴,因为年龄相仿加上女老师开朗亲和的缘故,她们不仅仅是师生,还是课外要好的朋友。“我叫李瑾之,课上你可以叫我李老师,课下的话叫大名或者瑾之都可以,不用太紧张啦”女孩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老师这么说。
初二时的女孩内向,成绩也不突出,没有什么人缘,所以特别崇拜外向又成熟的“大姐姐”,大事小事都找李老师商量,她毫无怨念的脱离从前的环境转来这所学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说李老师来了这里当音乐老师。只是最近不知是否是因为工作繁忙,她与李老师已经许久没有说上话,要不是还在微信保持着联系加上李老师什么话都说的性格,女孩甚至快要怀疑李老师是不是有意无意躲着她了。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都这么说,这事儿就传开了。”小燕子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些慌张。“嗯,好,谢谢你”女孩冷静下来,决定最近一定要去找李老师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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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在思考和放空中的时间总是过的非常快,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两张物理卷子和一篇英语阅读,一个下午就过去了。女孩申请了提前离校,走出校门之前就看到男孩站在铁门边一辆黑车旁,拿着作业的英语文章合集正在“啃课本”。“走,你爸爸说他接阿姨下班,先去饭店了,你坐我们车。”
上车后的少年起先看了会题目,转了转笔后又打开了手机翻看导航的到达时间,看完之后又打开日历翻日子,然后又翻开书看题目…“需要帮忙吗,哪道不会”
“我就是无聊,不是不会好吗”
“那你打开百度又退出去是什么意思,快点告诉我哪题不会,不说我不讲了。”
少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窘迫,他慢条斯理的指了指段落主旨连线题——然后听见了女孩的怒吼:“这是课上作业!破雁子被我抓到了!上课摸鱼是吧!”女孩的声音响得就像再加一分力就要震爆车窗——“抱歉抱歉吴司机我没控制好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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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大部分宾客已经到齐,祥和的气氛伴着古典音乐的柔缓在宴会厅里回荡。雁笙和雨潇作为年龄最小的受邀者(其实是被自己父母强制带过去的)坐在了圆桌靠角落的一端。一道道冷菜被端上餐桌,合作方中的最大股东开始与大家商量未来的合作方向。
女孩认真听了一会后觉得没意思,看着一道道色香味奇特的创意菜—红烧狮子头加香菜,鹅肝蒸蛋里放水芹…她拿出手机看了会秀场笔记,空调的冷风把原本已经被忽略的感冒吹“活”了,正感到“嗡嗡”的昏沉之时她听到左边的男生的搭话:“雨潇啊,好久不见了呀,自从去年年夜饭之后就没见过了,甚是想念呀”——是昨天微信里说到的“非主流刺头”,比女孩高一年级的他原本时常染着金色的头发,有时还在耳后或发顶出增添高饱和的彩色,今天是女孩第一次见到染黑头发的他,看起来与从前相比成熟正经了很多。”
紧接着他说的话就打消了女孩觉得他“正经”的念头:“雨潇小妹妹还是和之前一样沉默寡言呀,现在都不理我了——今天怎么脸色这么差呀,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是不是被gan久了?”戏虐挑衅的眼神和从前如出一辙。“你不觉得这样不好笑吗”空调的冷风、难吃的菜、脑疾病患者的调侃声,以及本就糟糕的心情使女孩不由得产生了逃离这里的念头,正当她还在思考是放任念头发展还是扼杀在摇篮里时,她的手机震了震。
“我明明设置了免打扰啊”女孩这么想着,然后系统又一次打开了那个星空头像的名为“YS”的聊天框。
YS:“走不走”
小雨:“哪???”
YS:“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儿太无聊「邪笑.jpg」”
小雨:“怎么去?”
YS:“你假装肚子疼然后看我发挥”
小雨:“。。。无不无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女孩充分的发挥了足以登上奥斯卡领奖台的卓越演技——她捂着肚子,身体剧烈的起伏着,病恹恹的脸色使这场戏更加真实了些。“不好意思!”男孩起身打断了大人们兴致勃勃的讨论,“潇潇身体不舒服,肚子疼,我带她先走吧。”——负责举办这场聚会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刺头的父亲一下就慌了:“没事吧,是食物中毒吗,需不需要去医院”雁笙的父母也跟着慌了起来:“潇潇哪不舒服,我们先送你回家吧。”担心的话语此起彼伏,反倒是她的亲生父亲始终没有说话,话语声就像音调不准的小提琴二重奏,而那来自父亲的远远的,如冰封的,模糊的,不知是关切还是审视的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事,估计就是肠胃炎,过会就好了”少年似乎也怕自己闹剧收不了场,连牵带拖的就把女孩带出了包厢。
“你带我吃什么?”
“路边摊烤串,很久没吃了吧”——他说的对,自从上初中搬来新房子又请了家庭保姆之后她就几乎没有在外面吃过烤串。在宋阿姨沉甸甸的关心里似乎总是觉得烤串就是不干净不卫生的,女孩前几年还找她理论,到了后来就不想,也没有机会了。女孩这么想着,她觉得和自己父亲结婚后的宋阿姨就像绷紧的弦,稍稍拨动就要断裂——恐惧,愧疚,慈爱,和后悔,这些情绪和深沉的爱意交织在一起融在她的眼睛里。
“想什么呢?”少年探出头,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又指了指前方——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烤串店了。“这家店味道特别正宗,你想吃什么?”
“没想到你对夜宵店还有研究…那我要两串青椒,两串羊肉,一盒辣豆腐一盒烤金针菇,谢谢”“别着凉了,你穿我外套吧不然明天我要被宋阿姨“制裁”了!”“再给我加两串牛肉两串笋干!”少年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浓郁的辣椒香和肉类蛋白质煎烤的油香充斥了女孩的鼻腔,远处传来街头小贩的吆喝和少年身上独特的清爽,再远处,是灯红酒绿的城市夜景和奔驰车辆的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