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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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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佩偶尔觉得难以忍受蚊子,她也日复一日地徘徊在田埂之间,沟渠边上,在小腿高的农作物叶子中逡巡,和她的哥哥一样,当子佩裤脚扎紧,双脚踩进水田里,每次弯腰时都会看一眼裸露的
手臂上有没有蚊子,子佩很早就知道,对于这种
凶猛狠毒的吸血行径,驱赶没有任何意义,只要
她一直待在水田里,千完活以后必然是一手红肿的包。
不过子佩可以在午饭之前回家,不必同哥哥一起
煎熬到蚊子最凶的傍晚,因为她是要回去做饭的。和母亲一起站在厨房里的时间,是母亲唯一能想起来对她尽教育职责的时候。子佩一进门,就听见母亲问:“上午吃了饭,洗碗的怎么是你大兄?”
"早上阿兄起晚了,说让我先出门抱
柴,他吃好了自己收洗。”
“他就算这么说,你也不该让他做这种事情,”母亲说,“烧洗缝补是女人做的。”
"收洗个碗怎么啦?”子佩被这两句说得不高兴,撇着嘴回,“他是我阿兄,又不是我主子。”
“等过几年,你阿兄出息了,你得靠他过活呢,当然要伺候好他。“母亲说。
或许是太奶奶,又或是在更远的辈数里,他们家
曾有人给官宦人家做过婢子,他们原先确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后来官家倒了,子佩家里也没落了。
奶奶还小的时候也做过官家小娘的婢子,虽说地
位不高,但跟着的小娘知书达理,温和待人,奶奶便耳濡目染地学会了一些子佩听不懂的高雅东西。家里唯念书学习的是阿兄,阿兄还负责教导子佩,但他对子佩总有些不耐烦,大抵是读书太辛苦了,好不容易有点闲余功夫,还要教子佩。
他们这些底层人若说有什么心结,无非是自己碌碌贫苦终生,并且下一代仍然延续自己的老路。
解決的方法也不是没有,那就是让家里的年轻女人不断地生孩子。并且生男孩,这是穷苦人家为
一生活所定下的赌注,可是就连这一条路最后都被堵死了,孝武皇帝时期将人头税降至三岁,孩子一落地就有人来收稅,很多交不起税的人家会
把刚出生的孩子溺死,所以子佩家只有她和阿兄
两个孩子。
她有时候不理解家里拼死供阿兄读书的做法,真
能被推举做官确实是一条能够改命翻身的好路,但子佩觉得所谓下等人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能够度过无忧无虑的四五岁,懂事勤快的□□
岁,忙碌辛苦的十一二岁一一倘若从此往后,也不嫁人也不生育,永远这么忙碌下去,哪怕有时
饿着肚子,她想也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她将这话同阿兄讲时,阿兄竟用一种十分怜悯的神色看着她。“倘若到那时你不嫁人,年老了,也
渐渐做不动活,那你一个女人,不生孩子,也赚不了家用,年轻时毫无贡献,到老了谁愿意养你
呢?
子佩震惊于这竟是与自己最亲近的阿兄说出来的
话,觉得想哭,可她隐隐又觉得阿兄说得是正确的。因为前几年闹灾的时候,地方官批下来的救济不增,要求上缴的赋税不减,交不上的须得上交男丁。同村的一户人家里仅一个九岁多的长
子,被逼得没法,断了家里老人的水粮,饿死了
一双老人,省足了钱,这才保住了孩子。
阿兄说,如果不筹划着怎么脱离苦海。他们这样一份忍辱负重可以持续至他们的一生结束,以至将背负的这份使命交子下一代,下下一代。
阿兄受累,母亲受罪,子佩将来也要继承这份
罪,为的都是有朝一日能够以家庭这个整体脱离
穷苦的地位,可是子佩又去问奶奶,问她当年伺候过的那位官家小娘,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奶奶却沉默了半响。她最后说,做官的那一家人,最后因为朝中的奸人陷害,被满门抄斩了。
"那我们这样努力供大哥读书,将来大哥也做了
官,有没有可能落得和那位小娘家一样的结局
呢?。
〝行事蓮慎些就好。”奶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
大,做官再如何危险,也比草芥似的百姓过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