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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叹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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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沈然亲手给我设下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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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早便深陷局中,我爱沈然,纯粹的,从不参杂别的什么——我早看清了我自己,且我从不后悔爱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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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之士宣告着。
“妖族害人无数,其罪当诛。”
显而易见的,他们不讲我秉性如何,仅“妖族”身份便足以叫我下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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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沈然的福,我在两个月前被关押至此地。
彼时我正笑吟吟地靠着一棵杏树等待沈然赴约——两年前,我与沈然袒露我的身份,他愣神了一瞬,垂眸道,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罢。我一早预料到了这结果,对他笑了笑,说,两年后再见一面可好,就在这棵杏树旁,从此当谁也不认识谁了。他应允。
即便分开了两年,但我知道,我依然爱他,以后也不会放下。
沈然来了,也一同带来了抓捕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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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与沈然在儿时就认识,只是他不记得。
我们友谊的约定是一棵杏树,他看着我栽的。有段时日我天天偷跑出族群,来到人族的城墙边眺望着他们的繁华,直到遇见沈然,我眺望的就不止繁华了。
对于儿时的记忆我尚且模糊,但我坚定的相信,沈然那时是怀着与我对人族同样的好奇对妖族的,他很好,也许在那时,我就已经非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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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身处狱中,原本一生都不会再见的人,倒是赏脸让我多看了几眼,而我还想更得寸进尺些。
我盘算着如何死到临头还能强吻他一次,他的瞳孔定然会骤然放大,或是惊讶,或是愤怒,或是淡漠,但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告诉他,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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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然是个极其冷淡的人,早在当初我坦露心意时便知道。
我无法从他的回答,他的神情中窥探到一丝情绪,他之后也没提起,没表明,但我想,他是爱过我的——只是现在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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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人之间是否有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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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然来告诉我他们审定的结果了。
“两天后,你的死刑由我执行。”
原因是我作为妖族卧底,意图潜入人族主城以盗取劳什子的宝物,被沈然及时发现且制止,才避免了人妖开战后,妖族把人族杀的生灵涂炭。
竟然是此等大罪!那我当然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角色,在人们口诛笔伐的声讨下,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有罪还是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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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何时才能意识到,世间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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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让我死的更透些,于是让沈然带来了一袋毒药。
“你又来见我了?”我笑道。隔着牢房的铁栅栏,我只能看到沈然那双深蓝的眼眸,他没什么神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可我还是高兴。
“你的眼睛好漂亮啊……”我轻声道,“能不能离我近些,我这两年可想你。”
他并无回应,将一个锦袋扔进来:“吞了。”
我便开始佯装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真吃了我可没力气看你了。”
“一天后才会毒发,”沈然顿了顿,“现在也能让你好受些。”
我怔了怔,恍然出了神。
沈然……其实还是想要我好的?我抓住这一丝稻草,没完没了地深想,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念着我们的旧情,他看见我心里会不会有波澜,他对我——是不是并无厌恶,太像了,太像他从前与我相处时的语气了,我不由得把他代入在了那个曾经爱我的沈然身上。
可明明他表现出来的另一个可能,要浅显的多,他想要我死,以换取他的功名。
但随即我又笑了:“你给我的,我怎么能不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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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要死的时候是不会不舒坦的,只要轻轻地往我心脏那儿这么一捅——我就飘飘地往天上去了,什么也剩不下,什么也带不走。
我如此对沈然描述道。
随后我感到我挽着的手一颤,我被他逗笑了,问道:“怎么了,你很怕吗?”
见他久久不语,我便又开口安慰道:
“怕什么,就算你不能修炼,咱也还有几十年可以活,能干可多事了,比如在城里边看看戏,买糕点吃,去酒楼里头听书,品品茶……离死还远着呢。”
“如果你不想待在城里也行,就算你家人不待见你也没亏待你是不?咱拿着那点银两,去山上买块地,造个房子,挖个井,种地、再养条狗。每天看看风景,晒晒太阳,过过两人世界啊,别整天想那有的没的,这么上赶着投胎啊?”
“……我不怕死,我怕你死。”沈然低着头,小声道。
我顿时被他气笑了。
“哎呦我的小然啊——你知道我能比你多活多久不?要担心也是我担心你比我先死吧!”
说着说着,我忽然又心生酸涩,我也怕沈然先离开我,我摇摇头,甩开这些心事,郑重无比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要真有那么一天,我陪着你一起,也省得你路上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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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然,二月十八,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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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叹,二月十八,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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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没等沈然杀我,我是不是就要毒发身亡了。
我实在是太不舒坦,这药效怎的如此猛烈?自毒发开始,我都快要吐血三升,仍不见停的趋势,我已经虚脱的出现幻觉了,竟见到沈然来看我好几次,他默默地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我就冲他笑了,笑的灿烂。
我的牢狱外来了人,告诉我马上准备准备去死吧,哦,原来已经午时了,我还剩一个时辰可以活,不知沈然可有不舍?反正我是蛮不舍,蛮遗憾。
我还没想好如何告别,我挺想和沈然白头偕老,我想要我们的未来就如我描述的那般,喝茶、听戏……多幸福,可一切悲剧的来源,竟只是因为我是妖族。
我不怕死,没人牵挂我,我死了不影响任何人,但我想活,沈然的家人对他不好,他一个人挺孤独,没人爱他,不过我爱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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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人死前是有走马灯的,不知道我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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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白日做梦了,晕过去后梦见了我与沈然儿时的相识。
他怯生生的告诉我说想和我永远永远当好朋友,于是我把我珍藏多年的杏树种子拿出来,说那我们种一棵树当作友谊的约定,好不好?它会开花结果,结杏子,好好照顾它,我们就可以吃一生的杏子。
我最喜欢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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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钝刀在凌迟一样痛,是药效吗?我没力气去思考,只知道脑子里一出现沈然的样子,就心痛的要命,几乎要喘不过气了,爱就是这么让人痛苦的事啊?那我下辈子不要爱人了,这辈子就让我爱沈然爱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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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死了。
上了刑场才发现一切都没什么,什么爱啊恨啊罪名啊,全都轻飘飘往身后去了。唯有沈然在不远处静默着,他一袭白衣,手中一把长剑,与从前并无二别,恍若世间神明。
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看着他,看的久了,就会想着要看他一辈子、两辈子,我又舍不得死了。
我想的临死前要强吻沈然的,他会作何反应?愤怒吧,我早设想过几百遍了,他也许会加重手上的力道,捣碎我的心脏,这样我会死的更快,快到没有遗言,也好。
沈然知道了我是妖族,所以他不爱我,他的生母为妖族所害,他恨天下所有妖,是不是也包括我?但我作为桃花妖,是很有妖德的,从未害过人却也与族群格格不入,我很想很想告诉沈然,我只有他,我只爱他。
我下跪在外围那些个看客面前,他们真是……嚣张,叫嚣着要杀了我昭告天下,以示人族威风,我面前是沈然,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一抹衣襟,看不见台下人的不知何种神情,真好。
沈然一字一顿平静诉说着我的罪行:
“顾叹,妖族,意图谋取人族宝物,并杀害众多无辜之人,使得其家庭破碎,罪无可恕,当诛。”
他寥寥几句便激起民愤,看客们义愤填膺,用着自己毕生所学唾骂着我,让沈然快些行刑,让我快点死。
如他们所愿,一柄钝剑没入我的心脏,我仿佛听见了血液喷涌而出,一点一滴浸没我,血很凉,比什么都要凉,凉的我发抖,以至于沈然的剑似乎也在抖。
我脑子里浑浑噩噩只剩下一个念头,不管怎样,也要吻到沈然,不管怎样,死也值了。凉意蔓延我四肢百骸,我想要马上一头昏过去,就不会那么难受,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我以为死亡可以轻描淡写,就像往常一般一笑而过。但我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我就是痛,我想哭,仿佛所有委屈都聚在一起了,压得我更加难受。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要把我拉来刑场遭受这些?为什么偏偏是我?他们骂我骂的好难听啊,怎么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谁都好。在牢房里真的好疼,哪里都疼,最疼的还是心脏,要死了当真这么疼吗,我下辈子能不能不死啊?
我能感到胸口的剑慢慢收回,每一下都钝痛至极,无法呼吸,口腔内的腥甜早已遍布,无法吞咽,我是不是马上死了?
也许是的,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模糊见到沈然提着剑,站在我面前,我什么力气也没了,只能扯着沈然的衣角,隐隐带着些孩童撒娇的意味轻声道:
“你抱我一下好不好?”我好委屈,我要死了,真的很疼。
沈然竟真的蹲下来,轻轻抱住了我。我能感觉到他颤抖的厉害。
我脑海里瞬间清醒了许多,却也坚持不久,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刺激我。
他是不是爱我。他爱我。他爱我所以在刑场上抱住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我。
我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可我还是控制不住的哽咽,爱我为什么不说,爱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委屈——
“罚你说一万遍爱我。”
死前我看见沈然眼眶红了,嘴里喃喃着,口型似乎在说我爱你。他哭了,都怪我,要是早知道他还爱我,我哪里会这么任性让他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