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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道场 章抱槐讲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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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章抱槐讲解和诠释历史,有时还留那么一片空白时,历史已经走到了让老湾人沸腾的那一年。他们听章玉官传回来一个振奋人心的信息,章小—现在叫做江河水的那个人已经做了共产党的高级将领,他是从一张旧报纸上看见那个消息的,那官位大得吓人,比省长还大得好多!
章抱槐也注意到了突然从报纸上冒出来的弟弟章小的消息,他提着那张报纸,久久地看着那上面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章小的照片。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酸楚,是神往还是委屈,是钦佩还是嫉妒。
已经熄灭了好久的那股激情像春潮般缓缓从干涸的心田涌动,慢慢地涌动,然后卷起一股又一股浪花冲刷着飞流着。
哦,历史原来就是这样的。
那一刻,章抱槐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荒唐无比、阴暗无比的恶念。在无数次挣扎然后又滑向反面之后,这个被遗弃者睁着一双无奈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江河水,冒出了想要杀死弟弟的恶念。他想那位子本该是他的,以他的天资和才华,哪一样他都强过弟弟章小。他生命的转折在于那次对于筷刑的恐惧,可是弟弟没有经历过筷刑的恐怖。在每次团体作战的场面上他同样英勇无比,同样可以提着脑袋出生入死,他为什么独独受到了筷刑的那种切入心骨的恐惧呢!可那种恶念只是一刹那就暗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起过那种恶念,他为什么要杀死弟弟?一个荒谬无比的想法。为了洗刷那瞬间的罪恶念头,章抱槐把更多的时间消磨到了浯溪的荒林里。他全身心地考证每块石壁上的文字,考证那些文字的来历和诗人当时写下那些文字的心态和背景,那头雪白的头发在荒草中像白毛鬼似的窜动。
现在这世界留给他的就是这一方小小的方域了。
元结已经过去几百年,如今这方域是他章抱槐的,溪是他的,山是他的,整个刻满文字的石壁也是他的,就连那滚滚东去的河水也是他的,落在浯溪上的余晖是他的,山林里飞来的麻雀和野鸟也是他的。他拥抱整个浯溪,常常感动得泪流满面。
他不停地用放大镜放大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洗涤那个瞬间的恶念,他背负着整个历史和自己的历史沉浮于浯溪中,他想,千万别来骚扰我的宁静,千万别来叩击我那已经干涸的心田。
他常常把浯溪当作了道场,当作了斯美,当作了他人生能够照得见的另一面,那一面其实也灿烂如花,静美如木,无为如水,柔弱如羽,坚硬如石,挺拔如壁,壮丽如诗。既然他无力杀死杨彪,既然他找不到从来看不见影子的陈秉德,那他就观望自己的影子,然后握着那柄铁叉刺杀他自己。
他的影子笼罩着整个浯溪,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的影子,他拥着那些影子走进去跳出来,像一个道士那样做着法事。他真的提着那柄铁叉朝那些影子一个一个地杀去,杀得满头是汗,影子却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
但是不久以后,章抱槐还是看见了他的弟弟章小。
他的宁静被打破了,躲在历史暗角的章抱槐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媳妇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小脸,站在比他高大许多的章小面前。此前,他从母亲那里看见了弟弟寄回的一张结婚合影照,坐在他旁边的是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