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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亲的血衣 章大上了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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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父亲的那件灰色长衫,章大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上了县城的河岸。潇湘门他是熟悉的,就在那个教堂的旁边。那时教堂的晨钟敲响了,章大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潇湘门前,一身的汗把灰色长衫全浸透了。
若不是那个挑豆腐的人与章大撞个满怀,他身上的那件灰色长衫就变成父亲的第二件血衣了。当时章大正眯缝着眼睛看潇湘门,潇湘门前的那堆乱石假山上有几幢矮房子,章小说,最开头的那间就是木匠的。但是那几幢矮房子被城墙挡住了,就在章大战战兢兢瞅那幢矮房时,那个挑豆腐的突然朝他撞过来,满满的一担还冒着热气的水豆腐洒了章大一身。挑豆腐的冲章大慌慌地道,潇湘门的董木匠被抓了,你还愣在咯里做哪个呢,这几天连着抓了几个□□分子呢!
章大听他一说,愣了一下就往回跑,身上的豆腐掉得满地都是,慌乱中脚下又踩上一块水豆腐,连续两次差点摔在地上。章大不要命地往回跑到河边,幸好他跟那个划油壳子船的说好了等他的,他提着灰色长衫跳上船就催船老大说,快,快!快往老湾划,越快越好!船老大这回划的是下水船,章大还是嫌船行得太慢,也抓了个木桨和船老大使了吃奶的劲划起来。
章大远远地看见老湾的时候,让船老大把油壳子靠了岸,章大跳了上去,连滚带爬地朝村口的黑岩石跑去。可是章大还是跑慢了,他从一片黑岩石边望去,看见另一条路上有十几个便衣正在麦地里鬼影子似的猫着腰扑向他的房屋,章大慌忙伏下去,大气不敢出。他从黑岩石的缝隙朝那边望去,已经抽穗的麦秆在风中摇摇摆摆,一些早熟的麦穗由青转黄,刺辣辣铺陈了半个天空,麦芒中那十几个影子离他家越来越近了。
快到晌午的太阳高高地悬挂着,章大不敢离开岩石边,也不敢大声叫喊,他想躲在地窖里的弟弟这回完蛋了。
汗水带着碱性顷刻刺痛了章大的每个毛孔,他的整个身子仿佛被撕裂成无数条口子泡在盐碱水中,又仿佛盐碱水里有成群的蝎子在蜇着他细嫩的□□,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使章大差点抽起风来。
这时,章大突然看见屋后的窗户边挂出了父亲的那件血衣,父亲的那件血衣挡住了母亲的一张脸。那件血衣在窗户边随风飘扬着,早已干枯的血迹已经褪了颜色,远远的一点也看不清楚。就在那时,章大看见章小从后面的木门箭似的射了出去,随即十几个人的吆喝声传了过来,章小连跑带滚地淹没在麦浪中,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枪声响了起来。
枪声在老湾的上空清脆地响成一片。伏在黑岩石边的章大龟缩着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把头埋得低低的,其实子弹还离他很远。那十几个便衣分开成雁字阵拉网似的朝麦地里扑去,麦地一片又一片地倒下,那十几个人离章大慢慢远了。
章大觉得老湾再也不能呆了,弟弟章小的回来把这方安静的退路切断了,他不敢再回到村子里去。趁着四周没人,章大从黑岩石里爬了出来,瞥了一眼家里窗户边父亲的那件血衣,对母亲充满了无比的感激,逆水而上,离开了老湾。
这回,章大心中多少有些怨恨弟弟章小把他的宁静打乱了,他只想在老湾好好呆着,对母亲尽一份孝心,一边好好地钻研一点学问,可是弟弟这回彻底暴露了。章小不但暴露了他自己,同时也暴露了章大,这回他身不由己地被迫离开老湾,一时又找不到去处,他晃来荡去又到了县城,找到了章玉官。
章玉官对章大上回离开县城好大的不愉快,他觉得章大辜负了他和老湾人的一片苦心。现在看见章大失魂落魄地找到自己,又免不了对这个才子心生同情起来。他让章大留在了他的戏班里帮他整理几曲戏文。章大在章玉官那里落脚还没有两天,就传来了县城王府坪外的河滩上要枪决那几个□□分子的消息。章玉官已经听说了章大和章小与那几个□□分子的瓜葛,给了章大一把银元叫他赶快离开。
章大亡命武汉鹦鹉洲那天,愁云惨雾的黄昏时分,县城王府坪外的河滩上枪声响了,被捕的几位共产党人倒在血泊中。那时,苟活下来被逼无奈跑到鹦鹉洲的章大,正伸出他那根又白又长的右手指,在一扇木门上斯斯文文地敲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