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与将军》班声北起

12、落马（修）

　　我原本以为冬猎就这样结束了，悄悄地给肖凯南递话，让他把粮食放入村中后，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
　　这两天实在是引人注目，不好再去找他。

　　我焦虑地睡不着，想着那三个乞丐有没有收到粮食，会不会泄密，又想着肖凯南的女子身份······

　　一直等到冬猎快要结束，我才稍稍缓了一口气，结果肖凯南出事了。

　　我抱着手炉，看着漫天的大雪，等连翘给我围上披肩，就匆匆地往父王那里赶。

　　路上遇到了九哥。

　　他神色怪异，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冷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心中一紧，细细地思索这些时日做了什么，除了看书，睡觉，出门看看别人围猎，和肖凯南聊几句天，回来继续看书，睡觉。

　　什么都没做。

　　我笑着道：“九哥说笑了，我知道什么？”

　　九哥冷笑：“我就跟父王提了提你跟肖凯南的事情，父王的表情似乎也会赞同，谁想到······肖凯南就出事了。”

　　我一口气没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九哥便秘一般的脸色，从我的神情中没看出什么，皱起眉头，甩袖而去：“你去了就知道了。”

　　等到了，我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愣在了门外。
　　肖凯南的女子身份被发现了！

　　我呆呆地走到父王跟前，行完礼，又呆呆地站在了旁边，看着散着头发的肖凯南。

　　“陛下，都是臣的错，是臣贪心，才做出了这番的荒唐之事！”肖将军脸色苍白，伏跪在地上。

　　“看看你瞒了什么？”父王坐在席上，神色阴沉不定，“ 用女子之身承袭乘南候世子之位，亏朕还如此信任你们，你们竟做出这种事！”

　　他越说越愤怒，抓着酒杯就扔下来。

　　我扑在肖凯南前面，任由酒杯砸中了我的额头，像那日嬷嬷般，砸出一道血印，鲜血从头顶流下来。

　　“父王！”

　　肖凯南露出吃惊的表情，立刻伸手抓住我，却没有躲过。

　　父王垂着头看我：“皎皎，你要帮着他们忤逆朕 ？”

　　“父王，肖世子救过我的性命······”

　　父王不为所动，眼神阴沉。

　　我扒跪在地上。
　　“皎皎不敢忤逆父王，而是在帮父王，如今边境匈奴虎视眈眈，肖将军数十年镇守在边境，在此危机关头，怎么因为这件事使君臣之间出现间隙。”
　　这些天反反复复的忧虑思索，全在此刻派上了用处，我一字一顿道：“父王，儿臣读书不多，也知道国事大于家事，国之安危大于一切。父王恨肖将军欺瞒，不如剥去肖凯南世子之位，以示惩戒。肖将军只有这一女，若留下她的性命以示宽宥，边疆百姓必感激父王的宽仁之心。况且儿臣……儿臣已到读书的年纪，却缺一伴读，父王不也正在为此事发愁吗？”

　　肖凯南不能死！

　　父王畏惧肖将军执掌重兵，把肖将军唯一的孩子留在宫中当人质.如此说必能顺其心意。

　　一片寂静之后。

　　父王神色莫测地看着我，低声道：“都起来吧。”

　　众人站起来。

　　父王招手让我上来，温和地用手指抹去我脸上血，转头却脸色大变，斥责左右之人：“太医呢！还不快快宣来，公主都破相了，还愣着干什么？若是留下了疤痕，朕把你们的头统统砍下！”

　　两侧之人战战兢兢跑出去找太医。

　　父王拉着我的手，叹气：“傻孩子，疼不疼？”

　　我乖巧却委屈地低声抽泣：“不疼。”

　　父王又看向肖凯南：“你可知道公主待你之心？”

　　肖凯南苍白着脸看我，再次跪下：“臣知道。”

　　“那你可愿意做公主的伴读？”

　　肖凯南沉默，半晌垂眸： “臣愿意。”

　　“好！”父王将我抱在膝上，说，“看你曾经救过公主，肖将军罚薪一年，肖凯南剥去城南候世子之位，即日起，随公主入宫伴读直至公主出嫁。”

　　太医来了，帮我检查了伤口，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盒：“公主日日抹着，必能消去疤痕。”

　　我走出父王的帐篷后，感觉天从未如此蓝过。

　　逃过一劫的事实让我全然忘记了自己正牢牢地抓住肖凯南的手，攥得极紧。

　　掌心的汗比她的还要多。
　　肖凯南默不吭声，在冷风中询问：“为什么？我没有救过你，公主为何屡次救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我说了，我会让你信任我。”
　　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了睫毛上。

　　肖凯南看我，视线又转到我额头的伤口之上，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回到了帐篷。

　　连翘跑过来，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我额头上的伤口，还有身上大汗淋淋，顿时哭丧着表情，哽咽地问道：“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还破了相了......”
　　我累极了，只想躺在床上睡觉，把药给了连翘，就脱了衣裳上床。

　　模模糊糊地想，大半年前，我救不下嬷嬷。

　　如今，我却救下了肖凯南。

　　我沉沉地睡过去。

　　连翘说我睡得好好的，就开始流眼泪，嘴里说着梦话，好像在喊什么嬷嬷。

　　她以为我做了噩梦，梦见了徐嬷嬷在训练我宫中礼仪。

　　＊
　　肖凯南跪在父亲账中。

　　“父亲......”

　　肖将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低头看她，悲伤道：“此事怪不得你，没想到陛下如此多疑，让太医再查你的伤。”

　　“我只是可惜，”肖将军将她扶起来，“你从小力气就大过常人，喜欢舞枪弄棒，于军事上一点就通，原本应该有一番大建树，如今却只能......”

　　肖凯南神色苍白而倔强地看着他：“为何女子不能领兵打仗？”

　　“自古以来都没有在这样的事。”

　　“可我十岁上战场，烧敌军粮仓，带着小队杀匈奴......父亲，你明明都看到了，我是女子，却不亚于任何男子。”
　　肖将军抬手按住肖凯南的肩膀：
　　“南南，你现在可以如你母亲所愿，恢复正常的女子生活了。”
　　“不要再想从前的事。”

　　……

　　肖凯南垂下眼睫。
　　她一直跪在地上，跪了半夜，最后磕了一个响头，从地上站起来回去。

　　天地之大，可却无她容身之地。

　　一切都变了。

　　她从“男人”变成了女人，从沙场上冉冉升起的小将变成了即将即将入宫的公主伴读。

　　不能再如从前一般肆意喝酒，说笑，也不会再上战场。

　　桌子上是人送来的女装，顿时大怒，拂手统统扫在了地上，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依旧翻出从前的衣服换上。

　　但路上遇到的女眷再也不会对着她脸红，而是用奇异的眼神扫过她全身。

　　侍卫也不会再跳过来和她开玩笑。

　　她再也不能回南境了！从此以后只能呆在宫里，成为制约父亲的一颗棋子。

　　*
　　回宫的路上，我还半梦半醒。

　　肖凯南与我同坐一辆。

　　她似乎有些不适应，不停地动来动去，一身白衫，非常简洁的女装。

　　“不适应？”我上前帮她把领口整理好，手放在她的腰间，重新绑了一下。
　　她僵住，一动不动。

　　我看着她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别乱动，动了发髻又该乱了。”

　　肖凯南一路上已经听了不少闲言碎语，大致在说她不男不女，过去的神采飞扬变成了眼前沉默的模样。
　　她抬眼望向我：“你为什么不惊讶？”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假装诧异。
　　她盯着我看：“那日你在众人面前知道我女伴男装，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为我开脱······”

　　我上下打量着她，动作有些僵硬，发髻也挽的十分草率，但脸还是那张脸，眼睛也是从前那双眼睛。

　　她微抿唇：“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觉得还好，”我笑道，“因为不管是女装还是男装，都不是什么大事，你还是你。是那个教我骑马，上过战场的英勇少年郎。”

　　肖凯南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别扭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流逝，她下颌紧绷，在窗帘掀起的瞬间，微微朝着里面躲了躲。

　　“你怕什么？”我心一抽，不知道为何有些心疼。
　　于是掀开窗帘，任由外面的光打进来，道“外面那么多人，有多少人不如你，就算男子，也不如你，他们没资格笑话你，该羞耻的是他们。”

　　肖凯南听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神晦涩。

　　“这些人算是什么东西，也能来评判你，”我扬起下巴，就是有一股无名之火，“不过是些零零碎碎！”

　　肖凯南抿唇：“我根本不在意。”

　　我放下帘子，咬着糕点，生闷气。
　　不知道是为了肖凯南还是为了自己。
　　她征战沙场，戍守边境，但因为女子身份就被剥夺了世子之位，然后受罚。
　　而我因为是女子，无法如皇子那般站在朝堂之上，只能困在宫中。
　　连六皇子那样的草包都能领了差事，在外面做事，而我的选项却只能是嫁个好人家。

　　我想着这不公平。

　　又愤愤地咬了一口，差点噎住。
　　眼前递过来一杯水。

　　肖凯南有些疑惑：“公主生那么大的气干什么？”

　　我接过水喝下去，神色阴沉。
　　半晌才沉沉地说：“因为他们不配。”